《唐传新奇之上官婉儿传》愚笑痴

26、第二十六回 惟愿青帝常

　　高宗下葬乾陵后，婉儿随着李旦返回洛阳。
　　李旦虽然名义上是皇帝，但各个决策权力都被当今太后抓在手中。婉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太后掌权一天，她上官婉儿就会安全一天。这一切，都是太后与她挚爱的女儿太平公主的约定。
　　太平公主——
　　婉儿不由狠狠咬住下唇。

　　晚间，当婉儿伺候太后安然睡下，自己也将要退到偏殿中休息。正当要告退时——
　　“婉儿——”太后的声音似乎染上了睡前的倦意，显得有些慵懒，不似平时那样冷清理智。
　　婉儿躬身来到榻前，小声道：“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突然，一只手臂伸出，将红帐撩开。太后微微撑起身子，借着烛光打量跪在面前的婉儿。婉儿一时有些羞赧，也不敢看那与梦中人非常相似的容貌，呼吸便有些急促起来。
　　太后盯着婉儿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可婉儿始终垂着头，这阻碍了她想法的实现。
　　于是，太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婉儿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婉儿更加慌乱起来，掩饰不住心中的惊惧与爱恋。
　　太后轻笑一声：“你不必这样害怕。”
　　婉儿的睫毛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太后松开手，叹了口气，透出无限的寂寥。

　　太后把身子往里面挪了挪，对婉儿说道：“今晚你就睡这儿吧，本宫想找个人说说话。”
　　“是。”婉儿压下心中的诧异，顺从地撩起裙角脱下鞋子，上床躺在了太后身畔。

　　沉默许久。可婉儿不敢睡着。
　　终于，太后开口说话了。
　　“婉儿，你在本宫身边多少年了？”
　　“奴婢是仪凤二年，经太平公主保举来到太后身边。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婉儿小心翼翼地回答。
　　“都这么久了，那时你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语气中有种罕有的柔软，如同自己的亲人一般提起曾经共有的回忆。
　　婉儿浑身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自从高宗李治去世后，婉儿还很少见到太后娘娘如此的感性，在婉儿心目中，太后一直是坚强甚至于冷酷的形象。
　　至于，至于薛怀义——婉儿心中非常清楚，太后宠幸他宠得没道理，任由他枉法敛财为非作歹。难道太后只是因为他的好皮相而至国家前途于不顾么？婉儿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后的政治生涯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她定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说到底，薛怀义也只不过是太后闲暇时的一个宠物罢了。一个人严肃久了总会想要轻松，一个人坚强久了，就像今夜的太后，也总想有人陪伴彻夜长谈，流露出心中的柔软吧。
　　婉儿的心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

　　“太平那孩子——”太后又低声说道，“我拆散你们，你恨我么？”
　　只是一句话，立刻打开了婉儿泪水的阀门。

　　夜已深，整个寝殿内只有黑暗肆无忌惮地霸占人心。婉儿的一丝呜咽没能忍住逃出喉头，便再也停不下来。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滑过脸颊，婉儿紧紧搂住自己的双臂，哭得那样无助。尽管太后娘娘的华贵锦衾是世界上最好的被褥，可惜死物非人，依旧融化不了婉儿内心的寒冷。
　　记忆中有多少个冰冷的夜晚都是这样独自挺过。从来没有人像太后如今这般，提起自己与太平之间的事情。自己面对的只有高大的宫墙，亦或是宫女畏畏缩缩的表情。婉儿内心爱的喜悦与悲伤，从来也都是独自品尝。可今天，太后轻声地问着自己，语气中流露出歉意。其实太后大可不必在乎自己是否恨她的，太后是那样的高高在上，驱使任何人。
　　突然，一只手臂伸过来，揽住婉儿的肩头，稍稍一使劲，那具柔软的身体便落入太后的怀抱。
　　终于，自己哭泣的脸不用再无可奈何地暴露在空气中。婉儿也不再压抑自己内心的悲苦，在这个人如母亲般温暖的怀抱里，紧紧抓住她，将所有的情绪都释放。
　　过了好久，婉儿才渐渐止住呜咽。她放开自己抓住太后的手，脸上有一丝赧然的笑容。借着微光，太后看到这个看似柔弱却无比刚强的女子，莹白的肤质因为哭泣而染上的微红，微微有些失神。上官婉儿果然是梨花海棠之姿，难怪太平会为她神魂颠倒。
　　太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赞叹她一回。

　　只听婉儿说道：“因为相信太后是为公主好，所以愿意听从太后的安排。”

　　太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爱情，爱情，什么才是爱情？婉儿，我一直不相信你与太平之间有爱情。莫说你们是女子之间，就是男女之间，这样的爱情我都不相信存在。人们对你好，你对别人好，都有利用在里面，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是么？”
　　婉儿侧过身，紧紧盯着太后的眼睛，仿佛想要看出太后的真实想法。
　　呆了一会儿，婉儿无比认真地说道：“太后娘娘，这个世上没有人在爱着的同时，去追问为什么要去爱。因为它来了，我便无法抵抗。看着太平，我便恨不得倾尽自己的所有去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当婉儿说完这句话，心中奇迹般的平静下来，这几年积累的对太平的一些怨愤也烟消云散。是啊，这份爱情已然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自己小心地呵护着爱怜着。在这些凄风苦雨孤单的日子里，至少还有那么一丝爱的光亮可以温暖自己冰冷的身体。甚至，甚至无关于太平的那些负心薄幸，只是为自己，只要爱存在过，那在心里就会永恒。
　　太后心头掠过一阵惊奇。
　　她转过身看着婉儿，发现她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却是柔和而坚毅。
　　原来，这世间还有这般相信爱情的痴傻女子。
　　太后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如果可以，还是在适当的时候补偿她一下吧。太后心说。

　　果然，公元689年，薛绍因琅邪王李冲谋反事件而下狱。本来他是受到牵连，并无大罪。可没有任何人为他求情，包括太后最疼爱的太平公主也没能保住自己的丈夫。最后活活饿死在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