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云归》悠千潺

25、第 25 章 谢府，拭林

　　谢府，拭林轩。
　　谢沄已经整整昏迷七天七夜了。自那日中箭以来，薛翎一直在他床旁守着，一刻都不曾离开。大夫说，这箭伤虽未致命，但伤口极深，加上曾有旧伤，失血过多，所以谢沄才一直昏迷不醒。所有上好的补血药都用过了，什么时候能醒，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迷迷糊糊中，薛翎觉得手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停顿了一下，猛地睁开眼——是的，谢沄睁开了眼，他醒过来了！
　　薛翎立刻腾地站起身。
　　“世子！你可算醒过来了，可担心死我了……呜……”他轻轻摇晃着谢沄的身体，说着就要哭起来。
　　谢沄此时还没有力气说话，准确来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不断有人来来往往，黑暗中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想靠近去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如今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光亮，眼前是熟悉的帷帐和薛翎的身影，他想起来了，那个一直呼唤他的人，是漓玥。
　　薛翎正说要去禀报老爷和夫人，谢沄却拼命伸出手用仅有的力气拉住了他。
　　“漓……漓姑娘……怎么样了……”
　　看着他这虚弱至极却还在担心漓玥的样子，薛翎真的心疼。他连忙蹲下身来，安慰他道，“世子放心，漓姑娘已经被那些人救走了，目前……不知所踪。”
　　听到这话，谢沄紧皱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开来，松开了抓着薛翎的手。见他平静下来，薛翎遂起身出去通报。
　　不一会儿，谢无秋和叶氏便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到谢沄，叶氏的眼泪刷刷往下掉。
　　“我的沄儿，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把娘吓死了……”她抱着谢沄痛哭流涕，谢沄伸出手轻扶着她，眼里也暗含泪水。毕竟自己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的人，见到亲人，怎能不动容。他看向一旁的谢无秋，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在克制自己的激动，可是同时，还有一层令谢沄无法忽视的阴郁。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叶氏还在继续哭泣，谢无秋沉默片刻，随后开口。
　　“醒了便好。先好好休养。”
　　“父亲，我……”谢沄有些欲言又止，而虚弱的气力更让他无法多说。
　　谢无秋示意他停下。
　　“沄儿，你现在很虚弱，还是不要多说了。为父只问你一句，你知道……你救的那个女子，是何人吗？”
　　听到谢无秋这么问，谢沄有些意外。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确实，查了这么久，他对漓玥的真实身份，仍然一无所知。
　　见到谢沄这般反应，他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谢无秋稍稍放下心来。正在这时，军医赶到了，谢无秋便让他赶紧先看看谢沄。
　　一番查看过后，军医表示，“世子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尚虚，仍需细心静养，月余便可痊愈。”
　　谢无秋点头，示意他退下。接着他对谢沄说道，“那沄儿就好好休养吧，此事为父便不再追究。今后查案的事你不必再费心了，我已下令交给褚玉明全权督办，日后你也莫要再插手此事，和那些人，也不可再有任何往来。”
　　谢沄没想到父亲竟要削去他查案的权力，意欲起身辩解，无奈浑身上下实在使不出一分力气。他只能乖乖躺在那里，眼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远去。

　　正殿前厅，褚玉明正在等候。见到谢无秋回来，他立刻迎上前去。
　　“城主，世子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世子……他可知道些什么？”听褚玉明这语气，他定然是知晓当年的内情。
　　“看样子沄儿什么都不知道。唉，是我大意了，怎么早没有问清那女子的姓名。若我早知道她姓漓，断不会让她在沄儿身边待这么久。唉……真是孽缘啊。”谢无秋用手抵住额头，神色凝重。
　　“城主，您说，那漓人槐，是不是还活着？”
　　“这样看来，恐怕是吧。当年我以为整个白家皆已葬身战场，唯独不见漓人槐的尸首，我也无力追究。我自知罪孽深重，无可挽回，没想到天可怜见，竟让我在二十年后，见到了惜容的女儿。她长得，真的跟她娘亲一模一样……”说着说着，谢无秋便情不自禁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名白衣女子束发绾腰，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地站在他面前，她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他。那双眼，那张脸，那个午后，至今仍然清晰无比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从不曾有丝毫褪去。
　　“城主，”褚玉明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祈云大典那晚的火雷爆炸，很有可能也是出自他们之手。这个漓人槐，蛰伏了这么多年，如今不仅想刺杀世子，还想置整个楔云城百姓的安危于不顾，他这是……要向我们复仇啊！”褚玉明的情绪有些激动。
　　的确，谢无秋心想，若漓人槐真的还活着，那他一定会向自己复仇。他明白这份仇怨有多深重，可白留已经亡了二十年了，逝者不能复生，如今好不容易得到的太平盛世，为了复仇，他竟不惜残害无辜百姓，甚至还将自己与惜容唯一的亲生女儿也送到了谢沄的身边……漓人槐所做的这一切，他实在无法认同，即便要赎罪，也该是他谢无秋亲自来，可无论如何，他们这一代人的恩怨，决不应在下一代人身上重演。
　　“玉明，最近一段时间，你先多派些人盯着沄儿那边的动向，尤其是意图接近他的人，都要详查。另外，沄儿派出去的人，也要查。”
　　“好，城主放心。”
　　“另外，全力追查那些黑衣人的踪迹，如果真的是漓人槐，务必要找到他的所在。”
　　“是。”
　　“记住，暗中查探。”
　　“属下明白。”

　　褚玉明走后，谢无秋独自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多年前的记忆犹如一头被困了许久的猛兽，一旦被惊醒，便无法再轻易平息。他的手心有些发麻，为了避免被往事的洪水吞没，他强迫自己站起身来。
　　不多会儿，他便来到了自己的书房。谢无秋把房门上了锁，然后轻轻转动靠墙右手边第三排架子上的第五个荷花瓷偶，一道隐门缓缓出现。他的步伐迟疑几许，踏了进去。

　　隐门后的暗室之内，偌大的房间里，只摆着一个祭台，台上供奉着一把有些残破的宝剑。在祭台后方，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那女子身着白衣，面容清丽，姿色玲珑婉约。谢无秋颤抖着双手点燃烛台，焚了三支浅香。
　　“今日是中元节。惜容，又一年过去了。我已经好久没来看过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他满含深情地望着那副画像上的女子，眼中不觉渗出了泪光。
　　“我竟然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都知道了。这世上，不可能再有人有第二双那样的眼睛。”
　　谢无秋伸出手去抚摸那把宝剑的剑柄，在白玉雕饰的柄身上，依稀可见刻着一个“白”字。仅仅只是握住这经年的剑柄，当年的无数片段便跃然眼前，她曾经拿着它，与他一起在白留河畔击过水、练过剑，亦曾在涂鹿山下，用它斩杀过无数的西沅士兵……

　　“她叫玥儿，是吗？”谢无秋沉默良久，半晌才开口。“她……姓漓。”
　　当说到这个“漓”字，即使已经过了二十年，谢无秋的眼中仍然闪过一丝难掩的妒忌。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虚无的前方。
　　“我知道，漓人槐是必定要来杀我的。而我，也有账要和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