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花[伪金丝雀]》草木卿

8、提线木偶 “我有恋人

　　.

　　姜唯意向来对任何视线都敏感至极，电光石火之间，他几乎是立马盯了回去，但是面前只有如潮水般涌来的人流和车辆，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可以供他盘问。
　　“怎么了？”姜秋衡不知何时从他背后而来，俯下身，冷风被一道热流冲开，打在姜唯意的耳朵上。

　　“……没事。”姜唯意瞥了眼姜秋衡，淡声道，“走吧。”

　　二人先后上了一辆商务车，今天是周五，姜秋衡的舅舅和舅妈邀请他们兄妹三人去家里吃个晚饭，也正好叙叙旧。
　　要说姜家充满着勾心斗角，处处腥风血雨，而姜秋衡的舅舅一家却是与世无争，他舅舅环游世界的时候与舅妈结缘，后来二人联合经营了一家独立的厂子，也没有孩子，平日里自己就在市区中心买了个房子，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对姜家的遗产纷争一概不过问。
　　母亲生前同舅舅关系很好，在世时就老带姜秋衡他们和舅舅姜羽一家见面，而夫妻两个当时在父母双亡时，俩夫妻更是雪中送炭，将姜秋衡三人收留下来，直到后来姜秋衡开始接手姜家产业，兄妹三个才一并搬了出去。

　　因而，无论是出于情分，还是出于礼貌，这顿饭他们必须得去。

　　晚高峰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所幸公司离舅舅家并不远，姜秋衡他们没迟到太久。

　　姜冬顷早就到了，一听到门铃声兴冲冲地给他们开门，一双眼睛亮如星辰：“终于到了，就等你们了！”
　　“姐姐。”姜唯意点头向姜冬顷问好，非常迅速地进门换了鞋，舅妈云帆晴听到他们的动静，系着围裙就出来迎接，笑吟吟道：“唯一，阿衡，快进来，外面冷吧？我们正好刚做好饭。”

　　屋内洒满了暖黄的灯光，姜唯意站在门口就能听见厨房里油星暴沸的哗啦声，猪油的香气连带着温热的白烟一路飘香四溢，整个屋子都热腾腾的，把二人身后的寒意散了大半。
　　姜秋衡站在最后，关了门，将管家带来的礼物一一放在门口，又朝着女人微微一笑：“舅妈，您又漂亮了。”
　　“哎哟，就你嘴甜，来就来，带那么多东西多生分。”云帆晴笑着轻拍了他一下，转头又关心起姜唯意来，“唯一回来啦，怎么样？感觉还适应吗，上次去参加了你的生日宴，结果我都没见到你。”

　　姜唯意面露歉意地颔首：“抱歉舅妈，那天实在不舒服，就提前离场休息了。”
　　“哎，肯定是长时间营养不良闹的。”云帆晴充满怜爱之情地拉住他，“你看看你，这么瘦，我早听说海外的白人饭又贵又难吃，今儿我和你舅舅专门从厂子里挑得最好的一批猪肉，保准比外面那些大饭店都做得好吃。”

　　“外面那些米其林餐厅的大厨都比不上舅妈舅舅的一根手指头。”姜冬顷在旁边笑嘻嘻地哄人，“我们三个平时可想念这口了，你说是吧唯一？”
　　“是。”姜唯意笑笑，“闻到味道就饿了。”

　　“那别站着了，快来吃。”云帆晴说着就拉着姜冬顷和姜唯意入座，这时姜羽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乐呵呵地喊了一声：“正好，开饭咯！”
　　小小的一张桌子，上面摆满薄荷炸蒜香排骨、猪油渣爆炒白菜、板栗红烧肉、韭黄炒炸蛋、干锅花菜，还有一盅炖得鲜黄油亮的鸡汤。

　　“来，要吃多少自己盛。”姜羽又替他们端来满满当当、粒粒分明的三碗米饭，姜唯意随之脱下风衣，能感到进来没一会儿，自己的脖子都被高领毛衣捂出了一点汗水。
　　姜唯意对冬天的印象一直是感到热的，温度堪比盛夏，体感却又要比夏天时分更加柔和，好比现在，一间房子里暖气开得足，几盘菜上热意正盛，那一身冰霜气，早就被融得所剩无几。

　　他垂眸看向面前的美味佳肴，还残存着潮气的睫毛颤了颤，这一桌人有两个他许久未见，有一个算是相敬如宾，还有坐在他身边的那个更是可恶至极、令他厌之入骨，一桌怎么都称不上羁绊深厚的人围坐一桌，头顶灯光照下，姜唯意却莫名觉得有些留恋。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那种无数书里描述过、却又距离他无比遥远的阖家团圆的欢乐喜庆，对他而言好像就是儿时看到过的那种音乐水晶球，里面灯火通明、曲声悠扬，他却只能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看着。
　　美丽却扁平，梦幻而恍惚，姜唯意甚至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期盼这样的时刻，可此时，童话世界又好像和现实在某一时刻交叠了一瞬，当年音乐盒里的灯光好像穿越数年，突然落到了他的身上，竟然带来了一丝独特的暖意。

　　“——唯一？”姜冬顷轻声叫他，提醒道，“舅妈叫你呢。”
　　“嗯？”姜唯意猛然回神，看向云帆晴，有些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前面在想工作的事，走神了。”

　　“哎，年纪轻轻就这么辛苦。”云帆晴满脸心疼地给他夹菜，顺带还拐了一下姜秋衡，“怪阿衡，他怎么压榨自己弟弟！”
　　“唯一很有能力。”姜秋衡毫不吝啬地赞美道，“所以他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去去去，看到没唯一？你哥现在对家里人说话都开始端着了，以后不知道找了女朋友是什么样子。”云帆晴半开玩笑地吐槽，而后又开始八卦，“对了，阿衡，我看你也到适婚年龄了，最近有喜欢的女孩子没？谈到时候了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姜秋衡还没回答，姜冬顷就在一旁抢先损他：“得了吧舅妈，我哥根本就是没有情根之人，你看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谈过恋爱没？算了算了，哪家姑娘嫁给他才是倒了八百子霉，我看还是算了吧。”
　　“哎，冬冬，你看你这话说的。”云帆晴同她调侃，“你哥又帅又有钱，肯定不缺人追的好吧。”
　　姜秋衡看着面前开着玩笑的二人，并不恼怒，只是带着平和的笑意开口：“我有恋人。”

　　话音落下，云帆晴目瞪口呆。
　　姜冬顷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咳……咳咳！”一旁正在沉默着吃饭的姜唯意也呛到了，捂着嘴急促地咳了两声，姜冬顷见状立马推了一杯水给他，朝着姜秋衡惊恐道：“你怎么有八卦现在才说啊，现在才说有伴侣，把我们这么淡定的唯一都吓到了！”
　　姜唯意确实是被惊了下，不过不是因为听到了惊天八卦，而是…….姜秋衡说的好像是他。

　　他趁着其他人看不见，用力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姜秋衡，想要警告他别乱来，可立马就被姜秋衡反手握住、按下，姜唯意突然觉得心脏一跳，想要再抽，但抽不开了。
　　这里还有别人在场，姜唯意不敢动作太大，只能很克制地剜了他一眼。

　　“我的天我的天。”好在姜冬顷的心思完全在吃瓜上，没在意到这边微妙的气息，“什么时候把嫂子带来给我们看看？”
　　就连姜羽也参与到这场盘问中来：“是哪里的姑娘？做什么的？”
　　“不久前刚刚确定的关系，等稳定下来，再介绍给大家。”姜秋衡莞尔，“我们是旧相识了，他是个美人。”

　　姜冬顷已经捂着心口倒在云帆晴身上，泪眼婆娑道：“还是年少相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久别重逢日久生情暗恋成真……”
　　“冬顷。”姜秋衡面色不变地看向她，“你要是很闲就多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咖啡店，不要到时候出事又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姜冬顷的咖啡店是小本营生，前段时间来过几个无赖，是姜秋衡当天出面收拾的。

　　“哎我也就随口一说……”血脉压制在前，惹了麻烦在后，两件事加起来，一下子让姜冬顷看起来有点怂了，往云帆晴怀里缩了缩，随便扯了个借口，“我不是也怕你孤独终老嘛。”

　　“……抱歉。”姜唯意冷不防地搁了筷子，看向面前的几人，“我去解决一下工作上的事，失陪一下。”
　　姜秋衡眼中含笑地看向他：“这么着急？上次那件事已经查清了，就是侯千乘搞得鬼，虽然有两家公司因此和姜家解除了合作，不过我们的主要客户仍然没有遗失，其余部分我会解决，你安心就好。”
　　“最近和林蓝的合作很重要，手底下做事那几个我要盯紧点。”姜唯意趁着姜秋衡松了点力气，不动声色地挣开姜秋衡，披上风衣去了门外。

　　姜秋衡瞥了他一眼，旋即转过头，眼中神色意味不明，语气却仍然无奈而温和：“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你也别老小孩儿小孩儿地叫人家。”姜冬顷嗔怪他，“人家唯一都二十二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就算一百岁了，他也永远是小我十岁的弟弟，不是么？”姜秋衡笑笑，招呼着舅舅舅妈，“不是大事，随他去吧，我们吃饭。”

　　·

　　姜唯意走到楼道里，穿堂风激得他一个寒颤，可他也没有回去，也没有打开手机真正地处理什么工作，只是站在门口，凝望着黑沉沉的楼道。

　　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的恶心感被冲淡了很多，心中千思万绪不知如何用文字发泄出来，翻滚半晌，只化作冬夜里哈出的一缕寒雾。

　　姜秋衡那副从容温柔的样子在他看来很是反胃，他越是知道姜秋衡是怎样的道貌岸然，对方表面的那点儿风度与迷人在他看来就越像装在破罐子里的糖霜，甜腻的液体粘着玻璃渣子淌了一地，招来无数蚂蚁蛆虫啃食，简直令人作呕。
　　从成为他弟弟、到按照他的规划成长、到他同自己的哥哥翻云覆雨、再到被莫名按上一个伴侣的名号，又有哪件事是在乎过他的意愿的？

　　姜唯意向来是个有野心又有主见的人，把这样一个不屈又独立的灵魂装进提线木偶里简直是酷刑，可姜秋衡又偏偏要这么做，彬彬有礼的表面下完全是个极端执着的疯子，他说一姜唯意便不能说二，他说东姜唯意绝对不能往西，任何有理有据的辩驳亦或令人怜惜的哭闹在姜秋衡那里都是一缕耳旁风，那种感觉就像心脏处奇痒难耐，抓挠的手指却隔着胸口的皮肤，再怎么把身上挠出疹子血痕都无法缓解，令人忍无可忍，而又无可奈何。

　　姜唯意不敢相信，从一开始，从他从孩提时一路走到如今，他都在背负着被迫臣服的屈辱和无法掌控自我的痛苦在行走，而付出了这半生的时间，竟然仅仅是为了满足姜秋衡的欲望和快感。

　　一想到这点，一想到那个让他一度痛不欲生的人依然高高在上，姜唯意就立马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恨意灼烧吞没，那样的感情像沾了大片汽油的烈火，一瞬间就能直冲脑门，把他其余的情感烧得一干二净。
　　火焰长明，十几年不灭，愈演愈烈的恨，已经同他几乎全部的人生一样长。

　　“——唯一。”

　　偏偏这时，罪魁祸首还要假惺惺地追出来，姜秋衡关了门，俯身，问他：“怎么了？”
　　刚刚下咽的美食都好像变成了在胃部搅动的几层油脂，腻得姜唯意想吐，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扫了姜秋衡一眼，道：“太热了，有点头晕。”

　　“原来是这样。”姜秋衡垂眸，看着姜唯意，勾唇，“我还以为我刚刚说你是恋人，你生气了呢。”
　　“我哪敢生气。”姜唯意望向黑洞洞的楼梯间，深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不过，我们也不算恋人吧。”

　　姜秋衡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至少也要相互喜欢，才能称之为恋人吧。”姜唯意再回头时，嘴角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就连字句的抑扬顿挫，都像流淌的酒酿一样婉转动人，“难道，哥哥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