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花[伪金丝雀]》草木卿

7、噩梦序章 姜秋衡可以

　　.

　　琉璃市是一座不会沉寂的不夜城，太阳落山时，建筑照灯一盏一盏的亮起，像是漫天闪烁星辰，都排排坠落在了这片繁华的大地上。
　　晚风拂面而过，城市歌舞升平，昼夜轮转，喧嚣声却永无止境，姜唯意换了一套居家服，他卷起袖子，双手撑着坐在床上，俯视满城灯火，却并不觉得热闹。

　　很久以前，姜秋衡去比较偏远的扶摇市出差，顺带捎上了姜唯意，他当时意外被一群人围堵，是一个上学路过的少年替他解围的，后来那个男生在医院里非常大方地介绍了他的一个“朋友”，可是姜唯意的眼光是如何的毒辣，那个男孩眼里，闪动的是分明的爱意。
　　那个地方荒芜、落魄、见不得人的勾当在暗中滋长，即便是如此泥泞的境地中，他依然见到一个人，只是因为正义这种抽象的东西，就敢挡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面前，只是因为爱这种虚无的幻想，所以愿意好好活下去。

　　姜唯意当时觉得这样的感觉不可理喻又无比陌生，就像看到一只蜉蝣畅谈人生那般荒唐。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以这种飘渺的东西为支撑？
　　但就像人类哀叹蜉蝣的朝生暮死，却又向往着它不必承受思想的重担，只要享尽一天的阳光、露水和月色便安详合眼的一世纯粹，姜唯意察觉到自己心中罕见地浮现出了一种渴望。

　　他很少像孩子渴望一个限量玩具一般渴望着什么，自那次劫难之后，直至他长大成人，姜唯意心中唯一的索求，都只是夺走姜秋衡所拥有和试图捍卫的一切——就像这个“哥哥”曾经夺走了他的自由、禁止了他的想法、左右着他的人生一样。
　　他想看着哥哥脸上那种不甘却无奈、憋屈却无处发泄的表情，想看他拼着命想要离开牢笼，却发现往后一生都只是在循环往复着同样的绝望，正如姜唯意被以哥哥之名控制他的日日夜夜，他心中的煎熬和挣扎一样。

　　倘若有人问他在不在意姜秋衡，那他当然在意，姜秋衡的一切弱点他都想知晓，姜秋衡的一切痛苦他都想欣赏。
　　姜秋衡曾经说什么永远会保护他，他一开始感激涕零，后来发现不过只是自己噩梦的序章。
　　所有人都把他当作姜秋衡的一道影子，一只徒有其表的赝品，他从小生长的环境、他所接触的人都像一道无解的诅咒，要不论姜秋衡是生，抑或是死，他都永远只能活在哥哥的注视之下，做一只漂亮的提线木偶。

　　这样病态的报复心理，让姜唯意自己都不知不觉顺着诅咒回应了命运，于是威压之下的恐惧化作反抗的萌芽，逃离的想法变成了草灰蛇线的计划，昔日的家人长出了梦魇的脸，以往的敬重扭曲成了绵长的恨意。

　　这样的成长环境，让姜唯意一向难以理解到那些恋人挚友间纯粹的付出和示好，更遑论面对一个陌生人。
　　因此，纵使姜唯意无所不知，当时看到那个少年时，他依然觉得，世界某处不可多得的奇观，为他敞开了一个入口。

　　“——唯一。”
　　正沉浸于思绪时，姜秋衡敲了敲他的门，不等他回应就推门进来：“想什么呢？”
　　姜秋衡进来的一刹那，所有情绪又被姜唯意很好地隐藏起来，他转过身，半条腿搭在床上：“所以你能告诉我，今天到底怎么了？我没手机发了一天的呆，你不怕工作进度上出问题。”
　　“昨天你被侯千乘接走了。”姜秋衡拉开椅子，朝着姜唯意的方向坐下，“是不是？”

　　有点出乎意料的，姜唯意这次没有任何小孩子气的抵抗，落落大方地回答：“嗯。”
　　姜秋衡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笑：“你今早看到了听鱼公司的新闻了，对吧。”
　　姜唯意如实点头。

　　“那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听鱼倒台的前一晚，我们的合作方就提前从我的人那里得知了消息，”姜秋衡悠悠道，“又为什么，在当天的下午，你和一个毫不相干地人去了听鱼公司的酒店？”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姜唯意拢了拢衣服，从善如流地回答姜秋衡，“下午你出去开会的时候，林蓝广告公司的人来找过你，他们有意向合作，你不在，我就帮忙做了风险评估，下午那个人自称是林蓝广告公司的人，要接我去商谈，我就跟走了。”
　　姜秋衡听完，似乎非常满意，微微一笑：“后来你并没有进那家酒店，也没有和听鱼公司的那个私生子见面，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的描述和视频不符，姜唯意在心中莞尔，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因为这一切都挺诡异的，而且我知道林蓝公司在哪里，我看他去的方向完全相反，就打开后备箱逃走了。”姜唯意耸了耸肩膀，“他把车门锁了，万一把我绑走怎么办？我只能委屈求全一下了。”
　　姜秋衡听完，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姜唯意神情坦荡地看着姜秋衡，面上毫无破绽或者异样。

　　“……”二人相视须臾，姜秋衡才卸下那副审视的姿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对你太粗暴了，吓到你了吗？”
　　就像一个严厉的兄长安抚着受了委屈的弟弟，姜秋衡似乎永远乐意用给小孩糖吃的方式，来“弥补”姜唯意，但是姜唯意已经二十四岁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孩子，姜秋衡做戏做到最后，也只有他自己会沉浸在这场没有终结的过家家里。

　　即便如此，姜唯意还是扮演好了一个被惯坏的弟弟角色，他抱着手臂偏过头，扫了一眼姜秋衡又移开视线，小声嘟囔：“光道歉就行了吗。”
　　这样可控范围内的小脾气一直让姜秋衡很适用，他起身，一手扶住姜唯意的脖子，迫使着姜唯意仰头，低声诱哄道：“唯一，张嘴。”

　　姜唯意依言闭上眼睛，姜唯意垂头吻下去，这样的接吻在之前他们从未做过，姜秋衡的这份兄弟之情变质得太过突然和汹涌，根本不给他反应和拒绝的时间，姜秋衡可以招数百出地让姜唯意流泪、求饶、说一切对方想听的话，却从来没有如此亲昵和缠绵地亲吻过姜唯意。

　　亲吻是恋人之间爱意的象征，可惜他们不是恋人。
　　所有爱恋里的柔情都不属于这段关系，无论在任何场合，就算是床第之间，他们之间存在着的永远只有进攻、博弈、征服与姜唯意自己假惺惺的妥协。

　　姜秋衡说这句话时，姜唯意莫名又想到扶摇市那个男孩，那股令他自己都觉得幼稚的渴望再度弥散，他稍稍张开嘴，然后一个吻不容抗拒地堵住了他的嘴，对方的舌尖在他的口腔内绕动游移，肾上腺素冲上大脑，快感腾升而起——
　　——然后姜唯意不带任何一点犹豫的，狠狠地咬了下去！

　　并不是完全为了反抗，而是每次快感来袭时姜唯意习惯性的动作，他不会让任何人或事去掌控他，无论是姜秋衡，还是任何所谓的生理反应。
　　况且，他觉得和姜秋衡做这么珍重的事，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配吗？
　　姜唯意舔了下唇，但所有厌恶并未溢于言表，只是看着姜秋衡，断断续续地解释道：“喘……喘不过气了。”
　　“这点程度都受不了吗？”姜秋衡退后半步，只是手依然扶在姜唯意的肩膀上，舌尖卷过，口腔里有着淡淡的血腥味。

　　随他怎么说，姜唯意都点头认可，道：“我困了，哥，明天还要上班。”
　　“……那好吧。”出乎意料的，姜秋衡这次放过了他，男人吻了吻他的额角，“晚安，唯一。”

　　.

　　这一场风波属实给姜秋衡的这家证券公司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金额损失是小，信誉丧失为大，对方坑蒙拐骗的谣言一时传得满城风雨，一时间让公司上上下下都有些心慌。
　　所幸姜秋衡处理这件事处理得游刃有余，他放出了事情原委，把侯千乘的名字和种种劣迹曝光出来，一夜之间所有风口刀尖全部转向，侯千乘被要求收拾东西滚蛋，在业内已经臭名昭著。而另一边，姜秋衡直接了断了姜家集团和吴氏集团的多项合作——他们分公司的老总就是事发那晚对他破口大骂的那位。

　　这个举动一下子断了吴氏集团的不少资源，吓得高层赶忙把那位老总送过来道歉，对方的嚣张气焰早被散得一干二净，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对对对不起姜总……那天是我冲动了，是我受到小人蒙蔽，那个姓侯的在哪里，我亲自去——”
　　“不必了。”姜秋衡翻着手中的资料，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吴氏集团的资源对我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了也无足轻重，我想，我不需要听风就是雨的合伙人，滚吧。”

　　人被保安带了出去，后来听说那位老总和侯千乘都“主动”离开了琉璃市，又过了一段时间，公司的运转已经重新回到了正常状态。

　　值得庆幸的是，林蓝公司和他们的合作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一切风险的估定、合同的拟定和签署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姜秋衡把这件事交给了姜唯意负责。
　　签合同当天，林蓝公司的总裁发现，他同姜唯意在生意场上不过是第二次相见，姜唯意就比上次看起来更加的成熟稳重。

　　男人附身，签字画押，把合同交给姜唯意，点头道：“之前我和你们姜总有过一次合作，对方非常靠谱，如果这次也真的如你们所说，那以后继续有合作的话，我还会选择这里。”
　　“谢谢您信任我们公司。”姜唯意站起身，和男人略一握手，再度抬起眼时，一丝微不可见的贪婪，闪过他的眼眸。

　　“如若有幸的话，”姜唯意一双眼睛诚恳地注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都清晰坚定，“也希望您能记住我。”
　　就像相信姜秋衡一样相信着他，就像折服于姜秋衡的才能那样折服于他——
　　——最后也像万千人仰望姜秋衡那样，仰望着他。

　　对方一愣，随即笑道：“我会的。”

　　姜唯意送林蓝总裁出门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他自己也顺势收好东西准备回去，今天姜秋衡难得跟他一起回去，对方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在公司门口等。
　　姜唯意站在公司门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这本不过是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傍晚，但是姜唯意刷着刷着，却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自己的肩膀处，仿佛像被什么人肆无忌惮地触摸着一般，充斥着细细密密的痒意，令他感到非常、非常的不适。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