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求学之路》二十四番

5、第 5 章

　　联邦军校的食堂在月底那天永远最难熬——不是饭菜不好，是账户余额见底的时候，看着什么都像在嘲笑你。

　　南明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三秒钟，最后只要了一份白饭和免费的甜汤。

　　南明咀嚼无味的饭，得去智脑上找点儿活干。

　　筛掉白天时间段，要上课没空，筛掉对美貌有要求的，她相貌普普通通，筛掉家教，她自己都学得稀里糊涂，要求驾驶经验？很可以她擅长......删删减减下来，还真有一个符合。

　　维诺货运站长期招人，招载货飞行器驾驶员，夜间送货，按送货次数给钱，一次一千星币。

　　维诺货运站是很大的一片厂房，晚上亮着惨白的灯光，灰旧的载货飞行器进进出出，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

　　南明找到管事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板你好，我是南明，跟你之前联系过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过载货飞行器吗？”

　　南明开过几次露比的飞行器，跟渣铁车的操作方式差不多。

　　“......算开过。”

　　女人笑了一下，“什么叫算？”

　　“我有八年渣铁车驾驶经验，八年呢。”

　　女人眉毛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女人拿出对讲机说了一句，“APM734上航道。”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权限卡给南明，“那儿，载货飞行器APM734，试飞。能行就留下，不行走人。一次一千星币，按送货次数给钱，违章自己掏钱，刮蹭自己修。”

　　南明眼睛亮了起来，“谢谢老板，老板我会好好工作的！”

　　南明毫无悬念通过试飞，从这天后开始跑夜间货运。

　　每天下课后先睡觉，晚上十一点准时到维诺货运站，领权限卡，装货，开载货飞行器，卸货，回来，交权限卡。

　　有时候跑一趟，有时候跑两趟。

　　货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问，只管开。

　　一个月下来，她结实了一点，臂膀力气变大，握驾驶球的双手逐渐生出茧子。宿舍的床也比以前好睡，躺下去，眼睛一闭，睡得死沉。

　　薪水每天现结，够吃饭，够交房租，再攒小半年，够买一辆二手飞行器！

　　一天晚上南明接了一趟运货，去隔壁星系，往返六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是深夜，航道上没什么人，南明开得快了一点。突然，对面来了一架飞行器，银灰色流线型的机身，低矮的底盘，一看就知道贵得离谱。飞行器前灯太亮，她眯了一下眼睛。

　　就这一下。

　　APM734的右翼蹭上了对面的尾部。

　　南明立即悬停，飞行器滑出去几米，停了。几乎是同一时刻，对面也进入悬停状态。

　　几秒钟后，APM734界面传来电子音，“您有新的通讯视频，请及时处理。”

　　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对面那位。

　　南明点击接通视频。

　　银灰色飞行器尾部有一道长长的刮痕，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金属。

　　南明看着那道刮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视频窗口切到驾驶位。

　　驾驶位是一个少年，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件深色外套，头发柔顺泛着银棕色光芒，眉眼比女孩子还要秀气精致，唇瓣很薄，显得有几分冷淡。

　　他观察了一下那道刮痕，眼皮子微抬，看向南明。

　　“你开的？”

　　南明点头。

　　“你赔不起。”

　　南明头点的更低。

　　少年没说话，南明知道他在打量她，打量她没有丝毫品味工装，打量陈旧到快淘汰的驾驶舱，打量灰扑扑的飞行器，打量飞行器上印着的APM734。

　　少年再次开口，“我有个提议。明天晚上，还是这地方，我们飞一趟。你要是赢，这事就算了。”

　　“行。”

　　第二天半夜，南明去维诺货运站取权限卡开走APM734，她给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有事，请个假。

　　老板没回，算是默认了。

　　南明开着APM734到了昨晚那条航道上。

　　航道上悬停着那架银灰色的超贵飞行器。

　　李归扬飞行器启动，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

　　南明推动引擎跟上。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到了一个灰扑扑的星球，废弃大楼顶部两台飞行器并排悬停。

　　天色蒙蒙亮，能见度很好，她能看清每一道弯，每一根高压线，每一幢破旧建筑，每一块突出的山脉岩石。

　　南明知道这里，送货时来过几次，是个发展落后半荒废的星球，但即便如此，也比器械废墟岛强多了。

　　APM734界面切换成李归扬的脸。南明设定为李归扬无须请求自动接通。

　　“说一下规则，一千二百里外有一个信号塔，谁先到达信号塔，谁赢。中途可以用任何手段，只要不出人命。”

　　“行。”

　　“那，比赛开始？”

　　“嗯，比赛开始。”

　　李归扬话音一落，周遭空气发出绵密低沉的震动，瞬间银灰色飞行器飞了出去。

　　同一时刻，APM734也飞出去。

　　两台飞行器同时冲出去。

　　下一刻，南明就知道不太行。

　　李归扬的飞行器像一道光，眨眼间就蹿出去几百米。她拉高殷勤推满油门，转速表指针打到头，APM734在她手里咆哮着，但，距离还是在拉大。

　　南明看了一下导航，到达信号塔之前有三个弯道必须通过。

　　第一个弯道在破败航空港那里。

　　南明没减速，贴着航空港建筑右壁挤进去，防护架擦出一串火星。那个弧度她开过多次，无论是渣铁车还是APM734，她都能靠这个追回一点距离。

　　但这次没用。

　　李归扬的飞行器在航空港前微微一顿，然后以一个完美的弧度切进去。那角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正好是理论上的最优解。出弯的时候，他的速度没掉多少，距离又拉开了一点。

　　南明咬着牙追。

　　第二个弯道在一座山。

　　她换了一条路线，从内侧硬挤，防护架几乎嵌进山壁里。火星比刚才更亮，飞行器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死死稳住。

　　李归扬的飞行器依旧是一个完美的弧度。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南明看着前面那台银灰色的影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人在飞，那是一道公式在飞，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每一个决策都经过系统无数次运算，没有犹豫，没有偏差，没有意外。

　　完美——这个词跳进她脑子里。

　　南明看着那个影子。

　　追不上。

　　这样飞下去，她追不上。

　　她的技术已经到了极限。每一个弯道她都拼尽全力，每一个直道她都推满油门。但那台银灰色的飞行器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领先她那么一点点。

　　就像在告诉她：这就是差距。

　　很快到了第三个弯道，那是一座器械废墟。

　　南明看着前面像山一样的器械废墟，发现了一个转机——器械废墟有一道裂缝。

　　松松垮垮的破旧家电堆不严实，空出一道裂缝。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但今天光线好，角度对，她看见了——从这边看过去，另一头似乎透着几丝光。

　　南明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动了。

　　飞行器猛地拉起，直直地朝着那道裂缝冲过去。

　　通讯器里传来李归扬的声音：“你干什么？！”

　　南明没回答。

　　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裂缝，咬着牙，殷勤拉高油门推到底，APM734内燃机咆哮者发出最后的嘶吼。

　　然后——

　　APM734冲出来了。

　　APM734正对着高高的信号塔。

　　阳光刺得南明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看见前面亮色的天空，看见远处那个信号塔，看见终点。

　　两架飞行器同时穿过信号塔！

　　南明减速，悬停，大口喘着气。

　　她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全身都在抖。

　　没输！

　　她的飞行器冲过终点的同时，通讯器里传来李归扬的声音。意外，震惊，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卧槽，你他妈从哪儿冒出来的？”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钟。

　　“你撞穿了器械废墟？”

　　“......不可以吗，”南明仔细思考了一下规则，“你也没说不行啊。”

　　又是沉默。

　　然后李归扬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李归扬说，“我看见你的信号突然从雷达上消失了，我以为你坠毁了，我差点掉头去找你。然后你又冒出来了，从距离我很远的地方，直接冲过终点。”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你疯了吗？”

　　“没吧，上个月刚体检，健康得很，非要说的话，有点儿缺钙。”

　　李归扬没话说。

　　两台飞行器悬停在空中，并排着。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一台银灰色，干干净净；一台灰扑扑的，四周焊着歪歪扭扭的铁轨，上面全是新的擦痕。

　　“平手。”李归扬说。

　　“嗯，平手，”南明迟疑犹豫，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李归扬说，“有话就说。”

　　“那我说了，平手是不是没输，我还用不用陪你钱？”

　　“……不用赔。”

　　“没别的事情，我是不是能走了？我走了？”

　　“走吧走吧。”

　　两台飞行器同时掉头，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一个飞得很完美，一个飞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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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没想到会再见到那台银灰色的飞行器。

　　一周后，她开着APM734运送货物，经过航道时候，雷达上突然跳出一个光点。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光点的轨迹她见过，差点让她破产负债。

　　下一刻，一台银灰色的飞行器驶来，流线型的机身，低矮的轮廓，左侧舱门上两道刮痕并排躺着，旧的还没修，新的也没修。

　　通讯界面自动接通。

　　李归扬没说话，南明先开口，“又刮了？你挡路了。”

　　李归扬慢悠悠说，“下来聊聊？”

　　“下哪里？”

　　“信号塔。”

　　“哦。”

　　两台飞行器降落在信号塔附近的平地上。

　　南明跳下来，看见李归扬正靠在机身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那是什么？”她问。

　　李归扬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闪避系统，我自己写的。”

　　南明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三维地图，实时更新的，上面标着山壁、高压线、废弃建筑，甚至还有正在飞过的飞行器。

　　她的飞行器停在旁边，屏幕上显示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

　　“你写的？好厉害。”

　　“嗯，还有定位系统和障碍识别，都装在那台上面。”

　　南明看着那台飞行器，忽然想起那天比赛的时候，他在弯道前减速、切入、出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那你上次还和我比？你有这好东西，随便飞都能赢。”

　　李归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我只会算最优解，每一个弯道都切到最好，每一个决策都做到最优，最安全，最省力，最合理。”

　　他停了一下，“但你上次那一下，我算不出来。别说算了，你那种情况根本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李归扬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飞法。
　　 他抬起头看着南明，把设备收起来，靠在机身上，看着远处的器械废墟。
　　 “你那台破飞行器，什么都没装。没有定位，没有闪避，没有识别。你就靠自己，硬生生地跟了我一路。”

　　“那天回去之后，我把你的飞行数据调出来看了三遍。每一秒，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弯道。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你每一个弯道的路线都不一样。数据飞出来的路线是固定的，最优解，最安全，最省力。你的路线每次都变，有时候贴着山壁，有时候切内侧，有时候硬挤。但你没一次失手，没一次撞上。”

　　他看着南明，“你怎么做到的？”

　　南明想了想，“我不知道，就是感觉。”

　　“感觉？”

　　“开久了，就知道了。这个弯道该用什么速度，那个弯道该用什么角度，不用想，手自己就过去了。”

　　李归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再飞一次。”他说。

　　南明愣了一下。

　　“什么？”

　　“再飞一次。”李归扬说，“这次不比赛，你随便飞。”

　　南明今天没课，挺闲的。

　　“行。”

　　两台飞行器升起来，并排悬停在空中。

　　李归扬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路线还是那条。”

　　“你的数据能预判我的路线吗？”

　　“正在预判。”

　　南明笑了一下，“是吗，那你预判一下这个。”

　　她推引擎，飞行器冲出去。

　　第一个弯道。

　　她没减速。飞行器冲进去，防护架擦着建筑一侧，火星四溅。她的眼睛盯着前面的灰，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该打多少方向，该收多少速，全是身体自己在动。

　　李归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手指在操作球上轻轻动着。

　　数据系统正在运算。每秒几百次的计算，分析她的飞行轨迹，预测她的下一个动作。但她的动作每一次都在变。系统刚算出她有70%的概率切内侧，她已经贴着山壁挤过去了。系统刚算出她有60%的概率减速，她已经推着操纵球冲过去了。

　　她是按感觉飞的。

　　第二个弯道。

　　南明的飞行器又一次擦着山壁过去，火星比刚才更亮。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台银灰色的飞行器还在，距离没拉开。

　　但她发现一件事。

　　他的路线变了。

　　上一次他飞的是最优路线，每个弯道都切在最精准的位置。但这一次，他的路线在跟着她变。她挤内侧，他也挤内侧；她贴山壁，他也贴山壁。他在学她。

　　第三个弯道。

　　她没按之前的套路飞。在进弯前的最后一瞬间，她猛地拉了一下操纵球，飞行器往上蹿了一截，从器械废墟上方翻过去。

　　这是她从来没飞过的路线。从来没试过，从来没想过。但那一刻她就是想飞，就飞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然后那台银灰色的飞行器也翻过来了。

　　信号塔在前面。

　　她的飞行器冲过去的同时，那台银灰色的飞行器也冲过去了。

　　并排。

　　悬停。

　　通讯器里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李归扬的声音响起来。

　　“南明，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吗？”

　　“......不要总是问这些没有用的废话，我又不是你，我当然不知道。”

　　李归扬眼睛亮晶晶，“我看见你翻那个弯道的时候，系统的预判错了。它算出来你有90%的概率会切内侧，7%的概率会贴山壁，3%的概率会减速。它没算出来你会往上翻。”

　　他停了一下。

　　“那是0%的概率。但你还是飞过去了，而且飞得很好。”

　　“你那数据系统，”南明忽然开口，“多少钱？”

　　李归扬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数据系统，”南明说，“定位、闪避、识别，加起来多少钱？”

　　李归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钱的问题，自己写的，不卖。”

　　“……混蛋。”南明kuku心动，“能加个联系方式吗？万一哪天你改变主意，我过来买。”

　　李归扬大笑，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