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求学之路》二十四番

4、第 4 章

　　联邦军校的合格名单，是在星际标准时间零点整挂上官网的。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
　　至少在零点零分零三秒之前，一切都是平平无奇的。联邦中央星域的居民们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边缘星域的矿工们还在加班，而那些处在星际网络末梢的落后地区——比如器械废墟岛——这会儿连信号都断断续续，没人关心什么军校不军校。
　　零点零分零四秒，有人发现官网崩了。
　　零点零分十一秒，紧急抢修完成。
　　零点零分二十三秒，第一个截图开始在私密聊天频道里流传。
　　零点零三分，这张截图冲上联邦最大社交平台的热搜尾巴。
　　零点十七分，热搜第一。
　　标题只有六个字：“器械废墟岛”。
　　点进去。
　　“联邦军校录取名单。
　　.......
　　NO.13南明。
　　来源地：器械废墟岛。
　　......”
　　帖子飞速传播，底下跟帖以每秒上千条的速度疯狂滚动。
　　然后炸了。
　　“假的吧？”
　　“我眼睛花了？”
　　“器械废墟岛是什么地方？搜到了，第七器械废弃处理站......这不是垃圾场吗？”
　　“等等等等，让我捋一下——你是说，一个从垃圾场里出来的小孩，考上了联邦军校？”
　　“假的吧，要知道，器械废墟岛那地方的居民大多数连字都认不全！”
　　“我查了一下，器械废墟岛，位于联邦最边缘的星系，是三个世纪前的战争遗迹，后来成为第七器械废弃器械回收站。居民约三千人，主要从事……呃……翻垃圾。人均年收入……这个数据不存在，因为根本没人统计，基础教育普及率……这个数据也不存在，人均寿命……算了，不说了。”
　　“所以这个南明是怎么考上的？”
　　“走后门的吧。”
　　“走什么后门能走到军校去？那可是联邦军校！”
　　“那就是特招？艺术特长生？唱歌特长生？做饭特长生”
　　“你清醒一点，器械废墟岛有艺术班吗？有饭吗？有演唱会吗？”
　　“……”
　　凌晨三点，消息传到了器械废墟岛。
　　准确地说，是传到了器械废墟岛航空港的通讯站。
　　通讯站的值班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在岛上待了三十年。她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新闻——岛上最大的新闻是去年佐安从废铁堆里翻出一台还能用的重型卡车，轰动全岛。
　　但今晚，她见证历史。
　　通讯器在凌晨两点五十九分开始疯狂闪烁，那是星际网络接入的信号，平时一个月也响不了几次。
　　她还以为是设备坏了，拍了拍，没修好；又拍了拍，还是闪个不停。
　　等看完全部讯息后，她的手开始抖。
　　南明考上了。
　　南明？
　　不认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南明是器械废墟岛公民，器械废墟岛公民考上联邦军校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她顾不上捡，打开通讯站所有广播，将音量调至最高。
　　“现在插播一条喜讯：热烈祝贺器械废墟岛南明，在联邦军校招生考试中以13名的优异成绩，被联邦军校录取！！”
　　航空港内部所有电子屏的正上方，不是一块，是所有，这一条喜讯来回滚动播放。
　　天亮时，南明这个名字随着第一缕阳光，射入器械废墟岛每一个器械细缝。
　　商人塔法是被智脑消息吵醒的。
　　塔法今年四十七岁，做废铁回收生意发了家，现在是联邦小有名气的废铁商。他的生意遍布联邦各大垃圾星，其中就包括器械废墟岛——那地方虽然穷，但东西质量不错，是他重要的货源之一。
　　智脑是他的助理打来的。
　　“老板，出事了。”
　　塔法迷迷糊糊地接通频道，“嗯？”
　　“器械废墟岛出了个军校生！”
　　“……什么？”
　　“器械废墟岛，就是咱们经常进货的那个地方，出了个军校生！考上了联邦第一军校！第13名！”
　　塔法彻底清醒，莫名的，他一下子想到飞船上的那个十、七八岁说要考联邦军校的年轻人。
　　他推开休眠仓坐起来，“那个军校生叫什么？”
　　塔法调出转账记录，接收方那里有完成姓名——南明。
　　“南明。”
　　塔法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靠！”
　　他记得那个年轻人，她背着半人高的布袋里面装了全部家当，说要考联邦军校。
　　她考上了。
　　联邦军系。
　　第13名。
　　塔法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军校生，器械废墟岛出身，励志故事，全星际的关注......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他对着智脑喊，“马上给我订去器械废墟岛的船票！越快越好！”
　　“老板，现在去？那边现在应该是半夜——”
　　“半夜也得去！”塔法已经开始穿裤子，“带上咱们公司最大的广告牌！还有合同！分成合同！我要请那个年轻人当代言人！”
　　“代言人？代言什么？”
　　“废铁回收，渣铁车，运载船......什么都可以！”塔法理直气壮，“你想，器械废墟岛出身的年轻人考上军校，多么励志！她要是给咱们代言，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咱们的商业，就是通往成功的阶梯！”
　　“……老板，这个广告词是不是有点牵强？”
　　“牵强什么牵强！就这样定了！快去！”
　　凌晨四点，消息传到了中央星域的某个居民楼。
　　一个年轻女子坐起来，盯着智脑刷屏界面的消息看了很久。
　　南明。
　　器械废墟岛。
　　军校生。
　　她把这三个信息在脑子里串起来，对比了五次南明照片，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这就是邻座那个说要去考联邦军校的年轻人。
　　她说，“厉害。”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真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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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在联邦军校事务大楼进行入学报到，一系列流程走完，也才半个小时。
　　南明报道完，背着行李站在联邦军校事务大楼前的中央广场上，按照老师所说先将智脑接入联邦军校专属频段，然后等待9:00的线上选宿舍。
　　等选好宿舍，这一堆锅碗瓢盆就有地方放。
　　南明的智脑开始尖叫。
　　“叮——检测到联邦第一军校专属频段！正在自动接入——接入失败，信号强度不足——尝试二次接入——”
　　南明把智脑从手腕上扯下来，到处走动调整角度。
　　这块智脑是她捡到的老古董，外壳上还刻着“新纪元67年生产”的字样，开机要十五秒，运行内存小的可怜，只有席印将的十分之一，最要命的是——它反应慢得跟蜗牛一样。
　　9：00，线上选宿舍开始。
　　9：03，选好宿舍。
　　联邦军校对她开放了部分区域路线图，南明背上行李按照导航去宿舍。
　　联邦军校宿舍区比她想的大，灰扑扑的楼群排列整齐，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的房间在53号楼12层1201室。
　　12层的走廊很安静，南明数着门牌号走过去，在1201门口停下。
　　她推开门，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一米五宽的军用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配着一台崭新的光脑终端——军校特供版，全息投影，量子加密，运算速度是她那块古董智脑的一万三千倍。
　　窗边还有一扇门，推开是独立的卫浴。
　　南明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全完了。
　　军校的宿舍标配是四人一间，条件好点的两人一间。
　　单人宿舍也有，但那叫“特需公寓”，是给特殊体质或者特殊情况的学员准备的——比如对某些合金过敏的，比如需要定期做基因治疗的，再比如，那些精神力数值超标、夜间需要隔离监护的高危学员。
　　总之不是给她这种穷鬼住的。
　　南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崭新的床单，崭新的书桌，崭新的光脑，崭新的卫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她仿佛看见自己那张存了八年的账户正在迅速缩水，数字像雪崩一样往下掉。
　　南明收拾好行李，在床上躺了4个小时，没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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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拿起课表研究了一下，课程不多，一天只有四节。
　　8:00——10:00，第一教学楼A座3301，《军事理论基础》。
　　10:00——12:00，第一教学楼A座2803，《机甲操控理论》。
　　14:00——16:00，第二教学楼1101，《微电子攻防理论基础》，
　　16:00——18:00，第五教学楼4223，体能训练。
　　早上八点，南明准时出现在3301教室。
　　3301是个非常大的阶梯教室，教室里坐了四百多人，都是今年的新生。
　　南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智脑打开，调到笔记页面——佐安说上学一样要勤做笔记，成绩会很好。
　　《军事理论基础》老师姓孙，叫孙明先，前联邦军校第三战场指挥师，军事经验十分丰富。不夸张的讲，出了联邦军校大门，这种高端人才她没可能接触到。
　　孙明先身形瘦小，布满皱纹的皮下藏着一颗过分锐利的眼珠。
　　“同学们好，我是孙明先，你们军事理论基础的老师。我这个人很随和的，大家愿意听我唠叨，我就多讲一点......”
　　孙明先从大远征时代讲到银河系内战，从机甲战术讲到后勤保障，尤其是那些战役背后的决策逻辑，为什么这么打、为什么不能那么打，每一步的得失利弊......
　　南明拿电子笔记笔记，记了整整两节课，笔尖在虚拟屏上刷刷地移动，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大屏幕，偶尔低头画个示意图。
　　席印将坐她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小声说：“朋友，你这字也太……抽象了吧？”
　　南明不觉得，“有吗，很整齐啊。”
　　“乱得要死好吧，不是，你真的能认出自己写了什么吗。”
　　“能的。”
　　2个小时下来，她记了整整八页。
　　孙明先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就到这里，”孙明先拧开保温杯喝一口热水，“下节课讲第十七次银河战争期间的经典战例，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图书馆翻一翻，没兴趣也不打紧，多吃两口饭强壮身体也算收获。”
　　下一节课是《机甲操控理论》，教室换到了下面的2803。
　　席印将拉着南明往后面坐，“这课没意思，随便听一听就好。”
　　“会吗，这可是机甲，机架诶，怎么会没意思，我还没见过机甲。”
　　“笑死，这节课叫‘理论’，不是‘实操’，哪儿来的机甲。”
　　讲台上是一个女教员，制服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我叫程亦，机甲系毕业，有十三年的军队服役经历，对机甲领域还算熟悉，”程亦说，“我要提醒大家的是，这门课叫《机甲操控理论》，不是《机甲操控实操》，所有，没有机甲给你们开，至少现阶段没有，我的课上没有。”
　　座位中一片失落。
　　南明十分失落。
　　程亦开始讲课。
　　南明听着听着，脸色开始变了。
　　这门课讲的不是怎么开机甲——那属于实操课的内容。这门课讲的是机甲的工作原理：动力系统的输出曲线、传动结构的力学模型、平衡系统的反馈逻辑、武器系统的能量分配......
　　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她就不懂了。
　　器械废墟岛有个老头，自称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头经常拉着南明给她讲东讲西，讲识别敌情，讲利用地形，讲卡视野、卡冷却、卡能量槽。
　　但没讲过什么叫“动力系统的二阶响应函数”，什么叫“传动结构的非线性补偿”，什么叫“平衡系统的PID控制”......这些东西她连听都没听过。
　　程亦在讲大屏幕上写了一堆公式，南明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试着往本子上记，但那些符号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写——她连那个字母叫什么都不知道。
　　2个小时下来，她的笔记页面只有三行字：
　　《机甲操控理论》
　　□□：程亦
　　看不懂。
　　南明看着那三行字，沉默了很久。
　　啧，完蛋。
　　14:00，《微电子攻防理论基础》课。
　　南明收拾东西，往第二教学楼走。
　　第三教学楼是军校最新的一栋楼，外墙是银灰色的合金板，窗户是防电磁辐射的，门口刷着“涉密区域，禁止拍照”的标语。
　　教室在十一层，南明推门进去，发现这间教室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每个座位前摆着一块全息屏，屏上是一堆他看不懂的代码。
　　讲台上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那儿，八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眼镜，面容和蔼。
　　“来了就自己找座位坐，人什么时候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南明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发呆。
　　“这门课叫《微电子攻防理论基础》。”男人说，“我是唐徊，以前在网战部队待过，后来退休了，来这儿教书。”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
　　“这门课不需要你们会写代码，但是呢，需要你们理解，什么是微电子攻防。简单来说，就是怎么攻击敌人的电子设备，怎么保护自己的电子设备。机甲的系统、战舰的系统、单兵通信的系统、武器制导的系统......都是这门课的研究对象。”
　　南明点点头，假装听懂了。
　　“今天先做一个测试。”唐徊说，“全息屏上有一道题，你们试试看。做不出来也没关系，我看看大家的水平。”
　　南明低头看全息屏。
　　屏上只有一行字：
　　“请编写一段代码，实现以下功能：……”
　　后面的字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不认识了。
　　什么代码？什么语言？什么平台？什么运行环境？
　　南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围。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在全息屏上划拉了，手指动得飞快，一串串字符从指尖流出来，像流水一样顺畅。
　　前面的也在写。
　　后面的也在写。
　　整个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盯着那块全息屏发呆。
　　南明低下头，继续盯着那行字。
　　她试着用手指在屏上划了一下，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符号。她试着删掉，删不掉。她试着点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的“帮助”，弹出一个窗口，窗口里是一堆她更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窗口关了。
　　然后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行字发呆。
　　两个小时后，唐徊说：“时间到。”
　　唐徊站起来，在全息屏上划拉了几下，所有人的答题情况出现在讲台后面的大屏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上滚，只有一块区域是空白的。
　　那块空白对应的座位号是：C-12。
　　南明的座位。
　　唐徊看了一眼那块空白，又看了一眼南明，没说话。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说，“下课。”
　　南明收拾东西，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说：“南明？”
　　她回头，是唐徊，“老师，有什么事情吗。”
　　唐徊说，“你的智脑，给我看看。”
　　南明愣了一下，把智脑从手腕上扯下来，递过去。唐徊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还给他。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你这个东西太老了，跟不上咱们的课程，”唐徊摸了摸圆润的下巴，“我那里有一个闲置的，下节课我拿来给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南明眼里冒金光，“老师真的吗，不介意不介意，谢谢老师。”
　　“客气什么。”
　　最后一节课是体能训练。
　　训练场在联邦军校西侧，一个标准化的室内综合训练场，恒温恒湿，地面是弹性材料，墙上挂着各种训练器械。
　　体能训练老师姓罗，罗看了一眼数据，又看了一眼她，挑了挑眉。
　　“之前练过？”
　　“没有。”
　　“体能不错，”罗慢条斯理说，“但军校不只看体能。”
　　南明点点头。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南明洗了个澡，坐在那张崭新的书桌前，对着桌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那台崭新的智脑，点开《机甲操控理论》的资料。
　　资料第一页，是机甲操控大师的寄语：
　　“致未来的机甲师：
　　理论是通往目标的航线图，而非终点。如果仅仅停留在阅读，那这本书将毫无意义。请一定记住，理论是骨架，实操才是血肉。”
　　第一章：动力系统的输出曲线分析。
　　她盯着那页看了三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懂。
　　她把资料关了，点开联邦军校的图书馆系统，按照记忆中程亦讲的内容，开始搜索。
　　凌晨两点，她终于搞懂了什么叫“动力系统的输出曲线”——其实就像描述一个人或一台机甲“干活儿时的脾气”。
　　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开渣铁车，输出曲线就是描述“内燃机烧的力道”和“引擎带动轮胎转的快慢”之间的关系，只不过老师把这两样东西画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