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片荒原》一挽故友顾古今

58、火山之上 最后一个步

　　天空在被那巨大的、缓慢巡游的鲸骨阴影统治后，它或祂不再发出那种撕裂灵魂的哀嚎，而是抛弃了可能存在的人耳可闻的声音，沉默地移动。于天空游行之躯投下的阴影如同岸边冰冷的、不断拍打安抚大地的潮汐，一遍遍洗刷着满目疮痍的视野。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在此后模糊，唯有那啃噬月亮的太阳依旧在觊觎渗血的月轮，成为这永恒黄昏的诡异点缀。

　　祂的压迫感并未减少，反而因这死寂的巡游而变得更加沉重，仿佛在头顶“大摇大摆”的不过是一具庞然的尸体，其带来的沉重的死气和绝望如实质的铅块般重重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喘不过气来。银柳大赛的变化似乎停滞了，又或许，是那个恐怖的堪称恶劣的计划，缺少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琼斯站在一棵枯萎的树下，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仰望天空中的巨骨。他的身体正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巨骨发出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他的躯壳尽数撕裂的共鸣和指令。

　　那些破碎的、扭曲的、直接烙印在他意识层面的信息流终于冲破了昔日“苍白”残留的遮蔽，变得清晰起来，变得锐利起来。他听懂了这来自肉眼可见高天之上的神言，理解了残留之神骸躯的诉求。

　　是“塔”。

　　是塔尔塔与神母力量半融合后，勉强挤进小半个灵魂折磨祂苦不堪言后成为了超越其原有存在形态的意志。它在催促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诅咒的方式，下达着这最后的命令。

　　找到那具“遗骸”，那具存在于火山之上的，可能尚未被金鱼化的、残存着最后一点“塔尔塔”物质形态的躯壳。按照塔尔塔“生前”说过的计划，信徒要将它摆成天空中那巨鲸骨架的微缩形态，然后用他的刻刀，用他的灵魂，用他体内流淌的毒与血，将那些禁忌的、蕴含着通往至高力量的经文，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雕刻上去。

　　这是通往神骸躯的最后一步。是将火炬点燃，抛向高高在上的掌权之人。

　　让其恐惧这滚烫。

　　琼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曾经在教堂的彩窗下翻阅经文书卷，如今却沾满污秽的手。灰色深处是那片早已凝固的、为追随而焚尽一切的死烬。没有犹豫，只有殉道者的平静决绝。

　　为塔尔塔大人献上一切，是他认定的荣幸。

　　男人转身朝那片喷吐硫磺与死亡气息的火山地带迈开脚步。

　　然而，在他动身的同一时刻，不远处正倚靠在一块焦黑岩石上的莱卡希猛地抬起头，那双浓郁的紫眸中闪过被冒犯的戾气。当然，他也“听”到了，只是比琼斯晚了仅仅几秒，但那源自“塔”的、针对特定灵魂的召唤，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那种夸张的涟漪同样扩散到了他这里。

　　“呵……”莱卡希扯动嘴角，银钉反射着惨白微光，“想跑啊……”他受损的手依旧血肉模糊，腐蚀的痕迹并未完全消退，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天使闭目凝神，周身那顽劣不祥的气息触须般向四周伸展，懒洋洋地感知周围空间中能量的残留与流向。

　　很快，他锁定了方向，与匆匆起步的可怜信徒目标一致——那座火山，在塔尔塔作为参赛者“死亡”时，其意识与力量瞬间跃迁离开，其物质躯壳最初崩解的地方。

　　他也要去那里。不是为了帮助，而是为了破坏，为了攫取，或者是为了欣赏一场精心准备的仪式在最后关头崩塌的惨状。

　　也许头顶上那骨架会哗啦啦地掉下来？这样想，虚线光环在他头顶“欢快”地闪烁了一下，天使悄无声息地跟上去，速度竟比先行一步的琼斯还要再快上几分。

　　另一边，阿舍尔正经历一场狼狈的角力。

　　他死死抓着连接喀俄涅背部与那对金属翼翅的锁链，蝶翼因为肌肉绷紧而高频震颤，紊乱的彩色鳞粉簌簌洒下，落在肩头。他几乎要半挂在人造天使身上，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拖离那座火山的方向。

　　“喀俄涅！停下！你听不到吗？那不是什么召唤，那是……那是陷阱！会死掉的啊！”阿舍尔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惧。他能感觉到自从天空出现异变，喀俄涅的核心深处，某种被设定的程序就被彻底激活了。那双与眼白无异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喀俄涅”的意志，只有一片被“神言”充斥的、冰冷的执行。

　　人造天使能够直接聆听并理解神祇的意志。而此刻天空中“塔”所散发出的波动对于喀俄涅而言无异于最高等级的敕令。

　　“放开。”喀俄涅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机械地重复向前的动作。他的力量大得惊人，阿舍尔的拖拽如同蚊蚋撼树。

　　“我不能让你去！你会被毁掉的！”阿舍尔尖叫着，更加用力地拉扯锁链，人都快躺到地上。

　　但回应他的，是喀俄涅的振翅。

　　不是完全展开要就地飞走，是连接处的机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冰冷的锁链瞬间变得灼热，在男人捏得更紧的时候剧烈震动。

　　啪！

　　伴随着阿舍尔的惨叫，锁链鞭子似的抽打在他胸口，留下一道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血痕，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断了枯死的灌木，才滚落在地。

　　男人蜷缩着，剧烈咳嗽，胸口火辣辣地痛，呼吸都像刀片在一下一下地刮，彩色鳞粉混着鲜血沾满了破碎的衣物。他抬起头，看着喀俄涅毫无留恋、步伐稳定地继续走向火山，那双纯白的眼睛里只有天空为他留下的倒影。

　　一种混合着无力、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疑似担忧的情绪，悄然扼住了阿舍尔的喉咙。

　　火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某种焦糊的、非肉非金的奇异气味。黑色的岩地上，还残留着不久前惊天动地的“死亡”留下的痕迹——大片比原有岩地更加焦黑的区域，以及一些难以分辨形态的物质。

　　琼斯率先抵达这里。他循着冥冥中的指引，以及自己对“苍白”残留的微弱感应艰难地攀爬着陡峭、滚烫的火山岩壁。而他的目标，就是最高处的那片平台，那个银白色人形被雷光骑枪贯穿、爆散成血雾的地方。

　　莱卡希缀在后面，速度更快，姿态从容，仿佛这恶劣的环境对他来说不过是无趣的庭院。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琼斯狼狈却坚定的背影，像是在等待好戏的开场。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出现在火山。有些是感知到异常的能量汇聚，有些是被“塔”无差别的意志波动吸引，有些则纯粹是被命运和恶意推动至此。他们形态各异，散发着或强或弱的能量，堪比被蜜糖吸引的蚁群，向着山顶进发。攀登的过程充满危险，滑落的碎石、喷发的毒气、以及彼此间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杀意，让这条通往山顶的路布满了血红一片。

　　当琼斯终于耗尽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那片最高的平台时，那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平台上，并非空无一物。

　　就在那片焦黑痕迹的中心，那具可能存在的“遗骸”旁，已经站立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天使。

　　但与喀俄涅那种冰冷、精密的人造感不同，也与霍普身后那扭曲的伪天使迥异。她有着一种古老的、厚重的、带着无言威压的气息。

　　她有着一头新雪似纯净的白色长发，简单地披散着。身高目测超过一百七十，其高挑的身形在残破的、依稀能看出曾是某种制式短裙的衣物下，显得挺拔而姣好，“生前”应该会是个在校园里备受瞩目的女孩。但她的脸上、脖颈上、以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被层层叠叠的、沾染了污迹与干涸血色的陈旧绷带紧紧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金色的，如同熔化的黄金，镶嵌在那片完全漆黑的眼白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亘古的死寂与绝对的服从。

　　在她头顶，悬浮着一个流淌柔和白色光晕的完整光环，与莱卡希那虚线光环形成对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是整个火山、乃至整个天空的支柱。

　　琼斯认出了那种气息——提坦，属于与神母敌对的、古老神明的力量。这是提坦的座下天使——“和平天使”，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称谓。

　　这位和平天使，就站在那具焦黑的、依稀能辨认出曾是某个人形的“遗骸”旁。她低垂着那双金瞳黑底的眼，居高临下地、甚至淡漠地俯视着刚刚爬上平台、气喘吁吁的琼斯，以及下方正在艰难攀登的、形形色色的“人们”。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宣告。

　　仪式地点没错，目标没错。

　　但觊觎者，远不止一人。

　　而守护者，或是觊觎者，他们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