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片荒原》一挽故友顾古今

57、置换规则 祂和它和他

　　克斯汀的身体最终还是被霍普凝出的老剑贯穿，高高挑起，悬于半空。剧痛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灵魂被寸寸冻结的冰冷。她能感到她的生命正随伤口的流淌一起迅速流失，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被浸染。

　　那个占据着霍普躯壳的集合体倒悬在她面前。那双眼眸里翻滚的不再是悲伤，而是某种饥渴的狂热。她抬起手，指尖缭绕着更加深邃的能量强，瞄准克斯汀的额头，那将是最终一击，排除“杂质”，完成“归一”。

　　羽耳少女的翠绿眼中倒映着那逼近的丝线般的能量，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荒芜的平静。她已没有力气再去捡回她的弓。

　　在指尖将要点上少女时……

　　霍普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狂热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布满裂痕。口中发出了非人的、混合了无数男女老少的惊骇的嘶鸣，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膨胀。

　　“不！！！”一万个声音重叠咆哮，震耳欲聋，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

　　下一秒，在涣散的翠色瞳孔注视下，霍普的躯干、四肢如同被撕扯的布偶，猛地全部向外爆裂。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只是那些构成她身体的物质在瞬间全部失去了独立的应有的凝聚力，仿佛受惊的蛇群尖啸着游向四面八方，融入空气、泥土，或者直接消弭于眼前。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那悬浮在半空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存在就彻底烟消云散。

　　贯穿克斯汀的老剑也随之崩解，化作虚无。

　　噗通。

　　克斯汀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贯穿伤的震动让她咳出一大口带着碎块的血。她强撑最后一点意识用还能动弹的手臂艰难地翻过身，要去捡那可能遗落下来的什么东西。

　　就在她面前，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有一颗头颅。

　　它滚动了几下，停了下来，面朝上。

　　可那不是霍普的脸。

　　那是……潭水中的家伙。

　　百慕。

　　它此刻正对着天空，嘴角咧开一个巨大到耳根的极其夸张诡异的笑容，眼里充满了戏谑与嘲弄，还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满足感。

　　那颗头颅似乎还“活”着。它眼珠转动，最终落在奄奄一息的克斯汀身上，然后，它在没有任何肌肉牵引的情况下，自行偏了偏头，好奇地打量她。

　　少女的呼吸几乎停止。

　　紧接着，那颗头颅的笑容愈发得大，皮肤和肌肉如同遇热的蜡像开始迅速融化、滴落，露出底下森白的头骨。不过几秒钟，地上就只剩下一颗光洁的白色骷髅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似乎还在凝视着他。

　　同时，沼泽边缘也出了不小的事情。

　　莱卡希正不耐烦地拖拽着那颗从潭底捞上来的头颅的头发，慢悠悠往岸上游。虚线光环在他头顶带着些许烦躁感明灭闪烁。

　　好不容易到了岸上，突变的重力让他踉跄两下，手里抓紧，放到一边，自己则拨弄拨弄那头发，眼睛看向不知名的何方。

　　“啧，别装死，我知道你还有意识，赶紧告诉我那银白色的家伙到底……”他的话戛然而止。

　　手上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水草腥气的、微弱的生命波动，而是变得冰冷粘稠，还散发出一种让他作为天使都极度厌恶的、圣洁与污秽交织的气息。

　　他猛地停下，低头看去。

　　手中捏着的头发不知何时已变得如墨般漆黑。而他拖着的也不再是百慕那张带微笑的俊脸，而是一张少女的面孔——霍普。

　　她双目圆睁，石榴红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最终溃散惊骇与不甘。这张脸正直勾勾地“看”着莱卡希。

　　“操！”莱卡希骂了一句，下意识就想把这见鬼的东西甩开。

　　可它自毁的速度超出想象。

　　只一眨眼，霍普的皮肤就变得灰败、软化，像被强酸腐蚀那样开始融化，粘稠的、散着恶臭的液体顺天使的手掌流淌而下。

　　嗤——

　　剧烈的灼痛瞬间传来，莱卡希感觉自己的手掌仿佛被扔进熔炉，血肉消融，连灵魂被无数细小的嘴巴啃噬。

　　他痛哼一声，疯狂甩动手臂将那颗正在急速融化的头颅甩飞出去。头颅在空中彻底化成一滩污秽的粘液，“慷慨”地洒在沼泽边的泥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阵阵白烟。

　　莱卡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甚至隐约露出骨头的手掌，紫色的眼中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虚线光环剧烈地闪烁几下，变得极其不稳定。

　　“百慕……霍普……万人归一……容器……”他咬牙切齿地低语，明白了其中关窍。那个被困在潭水里的混蛋，根本不是什么等待眷属的可怜虫，他才是“万人归一”仪式真正的核心主导者和最终的受益者。他利用霍普作为容器收集、融合能量，又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察觉到莱卡希对自己的威胁，就毫不犹豫地抛弃那个容器，金蝉脱壳。

　　同一时间，远在雨林另一临时营地的琼斯，正沉默地擦拭着自己重新固定好的手腕。那灰蒙蒙的眼睛时不时看向不远处那个一直安静站立着的仿佛在发呆的塔尔塔。

　　应该是在出神吧，自进营地后老大就一直没有说话。

　　喀俄涅也找不到了，可能是觉得老大死了？

　　阿舍尔也是……但这个可怜的蝴蝶应该是死外面了吧，战斗力那样低得可怕。

　　他正也跟着出神，那具银白色人形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信徒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在他的注视下，那具与塔尔塔一般无二的身躯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旱灾害后的土地。那裂纹迅速蔓延、扩大。

　　紧接着，从那替身空洞的眼眶里猛地挤出一条肥硕的、活蹦乱跳的金鱼。

　　然后，是第二条挤出牙关，跳出。

　　第三条……第四条……

　　那些金鱼通体呈现不自然的艳丽，鳞片在昏暗下反射出诡异的虹光。它们争先恐后地从头颅中挤出，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满是腐叶的地面上，尾巴疯狂拍打着，鱼鳃急促开合，在离水后拼命挣扎。

　　不出几秒钟，那具身体就彻底分解崩塌，化作一地失去光泽的碎屑，而被它“吐出”的几十条艳丽金鱼则在泥土和落叶间徒劳地弹跳着，构成一幅荒诞的、令人心底发寒的景象。

　　琼斯僵在原地，灰色的瞳孔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塔尔塔之间那丝微弱的但一直存在着的联系在这一刻彻底中断。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攀附上身体，打量过他的惊恐后，扼住他咽喉。

　　“呜————————————！！！”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超越听觉的哀嚎从天空的方向碾压下来。

　　近乎整个雨林，更甚至是整个副本空间都在这一声“哀嚎”下剧烈震颤，树木疯狂摇曳求饶，地面变成“海洋”，它波浪般起伏，在远处传来山体崩塌的轰鸣也被这“哀嚎”盖过。

　　所有幸存下来的参赛者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在做什么，他们都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压倒在地，或者在恐惧下抬头，望向那恐怖异变的根源。

　　天空，被一个巨大的存在彻底遮蔽了。

　　不是云层，不是飞船，是一个属于生物的骨架。

　　一具庞大到超乎所有想象极限的鲸鱼骨骸。

　　它的肋骨仿佛支撑天穹的惨白山脉，它的脊椎蜿蜒如同破碎的漫漫星河，而那巨大的头骨前方，是两个空洞的足以吞下山峰的眼窝。这具骨架并非静止，它在缓缓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从那个正在啃噬月亮的长出牙齿的太阳，以及那轮流淌着血泪的月亮之间，艰难地“挤”出来。

　　太阳狰狞的齿状的日冕无意刮擦着巨鲸惨白的骨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金属摩擦与骨骼断裂和无数生物垂死尖啸的恐怖噪音，那就是刚才那声“哀嚎”的来源。

　　而在这具堪称神迹的巨鲸骨架的头颅正上方，镶嵌着一颗尚能分辨出人类轮廓的头颅。

　　银白色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巨鲸骨架带来的风暴中狂乱舞动，骇人。从那发丝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一张属于塔尔塔的、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像是被强行掰下头颅再安上去的。

　　而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熟悉的银白，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凝聚了所有光线和寒冷的“白”。那白色亮得吓人，如同两颗微缩的恒星，在其中燃烧着的是所有能量主无法理解的、甚至超越了疯狂与理智界限的“存在”。

　　此刻，这双白色的眼睛正穿透空间的阻隔，穿透森林的层层遮蔽，淡漠地，精准地，“看”向了下方——看向了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克斯汀，看向了手握腐蚀伤口的莱卡希，看向了满地弹跳的诡异金鱼和脸色惨白的琼斯。

　　那目光，不再带有任何属于“塔尔塔”的情感。

　　它只是“看”着。

　　如同神祇，向来，或从来，都只是看着。

　　该完成的，不该完成的，他和它和祂，都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