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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阳光尚暖 万人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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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听闻此言,塔尔塔的口中挤出两丝破风箱似的声音。莱卡希眯着眼,眸中光亮更甚,警钟在心中一阵接一阵缓慢响起,仿佛要将面前孑立之人形于瞳中解剖,细细拆开,审视他一切构造。
可他完美无缺,连破绽都未曾显露,又何来证明自己的平平言语?
深蓝色长发的天使死死盯着好像有恃无恐的他,直到人形的嘴唇一开一合,说:“借过。”
“啧……”深感不满,但也没有理由留他,只好侧身让步,送他远去。
随后,他旋身走向水潭,要从那男人脸口中撬出点什么——起码在威压下,那张不中用的狗嘴会在逼迫中吐出象牙。但此时这水潭并不回应他,连人脸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气泡都未曾留下。
更不满了。
男人皱起眉,干脆迈步跃入池中,于深不见底的幽绿与灰寂间下坠,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至双脚触到尖利的石子,松软的沙土。抬起头一片朦胧,人头被数根水草牵住创面裸露的骨头,虚虚地漂着,阖着双目、面孔安详,内里已然逝去,鲜活的生命力拒绝存在。
死人,百慕。
故意的吗?知道将要被胁迫就逃开这里,还是死得不够彻底。心里骂着,手上召出锐利的圆环武器,丢出,飞转,把水草尽数切段,那个名为“百慕”的东西失了束缚,人头往上漂,半阖半睁。
他在笑。
他要“回家”了……
霍普的身体倒悬着,天使从身侧如水般涌出,小号声一阵盖过一阵,粉碎天堂,粉碎灵魂。远远地,一缕小小的气体悄然钻进少女通红的、已然变形的眼眶,血瞳要扩散,眼珠要融化,略显稚气的脸上咧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笑容。
她解脱了。
最后一魂,万人归一。
“克斯汀……”霍普瞥向灵魂已被碾成烂泥的好友,温柔地轻唤她名字,甚至张开双臂,又诡异又慈悲地要揽她过来。
仿佛自私的圣母玛利亚。
羽耳少女本能地对如此光明感到作呕,厌恶本不该出现在挚友身上的“自私自利”的牺牲欲。
至少,至少在儿时,她不是这样的。
“小苏古鲁斯!”
那是很久以前,在阳光尚还温暖的时候。
苏克鲁斯族的栖息地毗邻着赛拉菲纳族的领地。一边是森林与草原,另一边是群山与河流。两个族群算不上亲密,但也相安无事。
克斯汀是族里公认最有天赋的射手。她的箭总能精准找到猎物的致命弱点,目光甚至能发现森林里最隐蔽的踪迹。那时,她眼睛下方长满细密的、白色的小绒毛,非但不显怪异,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灵动,更加鲜活。
而赛拉菲纳族的霍普则是山间最出色的剑术学徒。她总是独自一人在僻静的河畔空地上挥剑,动作精准凌厉,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孤高。她总穿简单的白色练功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随动作飞扬。
相遇始于一场越界的追逐。克斯汀追踪一头受伤的牡鹿时不知不觉就进入了赛拉菲纳的领地,正撞见练剑的霍普。少女的剑尖差点伤了她,而克斯汀下意识搭弓的反应也惊到了霍普。
一场小小的、误会对峙后,两个同样骄傲、同样优秀的少女在这样奇特的竞争心理中慢慢变成彼此能称得上“朋友”的存在。
克斯汀会偷偷带来浆果分享给这个总是绷着脸的少女。霍普则会演示她最新练成的剑招,虽然嘴上总嫌弃克斯汀“只会躲远远地放冷箭”,却会认真指出她步伐和发力上的细微不足。
她们曾背靠背坐在河畔的巨石上,看那夕阳将群山烫成金红色。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最伟大的巡林官,”克斯汀咬着草茎,“守护好我的森林。”
霍普哼了一声,擦着剑:“那我会继承‘守山者’的名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我……我可以考虑。”
克斯汀笑起来,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那说好了啊,不管怎么样,都要互相照应,一辈子!”
霍普的脸微微泛红,扭过头去,小声嘟囔:“……谁跟你说好了。”但她的手,却悄悄握紧了剑柄,仿佛那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平静的日子,在十八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那天,克斯汀刚结束一次成功的狩猎。她手里提着一只灰毛兔子,那是霍普前几天提过想尝尝的野味。她心情雀跃,小跑着穿过两族领地之间那片矮木丛,向着霍普常去的那个河畔赶去。
阳光很好,草地上闪烁着露珠的光芒。
但她没有在空地上看到那个练剑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少女。她加快脚步,向赛拉菲纳族聚居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气氛就越不对。平时总能遇到的赛拉菲纳人不见了,山坳入口处弥漫着一种异常的寂静与肃穆。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香草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味道。
然后,她看到了。
在山坳中心,那间平时用来举行什么重要仪式的小木屋前正围着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赛拉菲纳人。他们的表情庄重,正低声吟诵什么。
而被围在中心的是一个穿着纯白无长裙的少女。黑色长发如同最高贵的绸缎,披散至腰际,身姿挺拔,沐浴在阳光下,神圣得令人不敢直视。
是霍普。
克斯汀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就要喊她。
就在这时,少女仿佛有所感应,缓缓回过头来。
克斯汀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总是带着倔强和专注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克斯汀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那不是霍普的眼神。至少,不是克斯汀认识的那个霍普。
“霍普!”克斯汀终于喊出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几个强壮的赛拉菲纳青年立刻拦住她。他们的力气很大,表情冰冷戒备。
“放开我!霍普!你怎么了?!”克斯汀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白色身影。
霍普看着她,红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一片死寂。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也只是极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一个看起来是主事者的长老走了过来,挡在克斯汀面前。他的声音苍老威严:“外族者,离开。诺瓦需要接受洗礼,不容打扰。”
“洗礼?什么洗礼?你们要对她做什么?!”克斯汀尖叫着,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旦让霍普走进那小木屋,她就再也见不到原来的那个朋友了。
“为了净化,为了承载。”长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灾难将至,这是赛拉菲纳存续的唯一希望。诺瓦是被选中的容器,这是她的荣耀。”
容器?荣耀?克斯汀完全听不懂,她只知道霍普看起来痛苦极了。
“霍普!不要进去!回来!”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了拦住她的手臂,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摔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那只死兔子从手中脱落,软软地躺在翠绿的草叶间,无人问津。
她被强行驱逐出赛拉菲纳的领地,被告知永不得再踏入一步。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霍普”。
偶尔,她会在两族边界的山脊上,看到那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她总是在低声念诵什么,声音时而尖利刺耳,时而低沉模糊,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她体内争吵、融合。她的眼神永远是那种悲伤的石榴红。
克斯汀试图呼喊她,她却好像听不见,只是茫然地行走,或者静静地站立,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木偶。
后来,克斯汀从一个偶然遇到的、自称叫百慕的、眼神总带着笑意的赛拉菲纳人那里,得知了皮毛。
“万人归一”。赛拉菲纳族预见到了即将降临的灾难。他们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以延续族群——将全族所有人的灵魂与能量通过残酷的仪式强制灌注到一个“容器”之中。而霍普,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诺瓦”。
所谓的“洗礼”,就是洗去她原有的意识和人格,将她变成一個空壳,一个足以容纳万人灵魂与能量的“壳”。她不再是霍普,她是存在的墓碑,是他们扭曲延续的证明。
三个月后。
灾难真的降临了。
并非战争或是瘟疫,而是由天外袭来的、燃烧着火焰的陨石雨。它们如同神罚,精准地砸落在赛拉菲纳的群山和苏克鲁斯的森林。大地撕裂,灾厄吞没一切。
克斯汀在族人的拼死保护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从藏身的废墟中挣扎爬出,看到的是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烧焦和泥土翻涌的恶臭。
她踉跄着,走向记忆中赛拉菲纳族的方向。
群山已被砸得面目全非,河流断流,曾经的山坳成了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坑洞。
而那坑洞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纯白长裙已经变得污秽不堪,沾满了灰烬和暗红色的污渍。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她背对着克斯汀,眺望这一片毁灭的景象。
似乎是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脸,但上面的表情复杂到令人窒息。一万人的痛苦、绝望、疯狂、茫然,还有属于霍普那份被压在最深处的、已然支离破碎的悲伤,全都扭曲在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石榴红的眼睛,此刻像是沸腾的血池,里面翻滚着无数灵魂。
她看着克斯汀,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的却是个重叠交织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结束了……”
“家园……”
“为什么……”
“……诺瓦……”
“……霍普……”
克斯汀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明白了。赛拉菲纳族成功了,也失败了。他们以这种方式“存续”下来,却变成了这样一个恐怖的、痛苦的集合体。
眼前这个存在,是万人,却不是任何人。
尤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会别扭地接受浆果,会认真练剑,会小声和她约定“一辈子”的少女。
那天,克斯汀用匕首一根根拔掉眼睑下那些细小柔软的绒毛。过程很痛,血流了满脸。这样也好,以后受伤至少不会让羽毛沾上血污,增加感染的风险。
她埋葬族人的尸体,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生她养她、如今化为焦土的森林。
她只身一人,走进暴风雨。
她要变强,她要活下去。
她要走到这场残酷比赛的尽头,走到那个所谓的“神母”面前。
她要去问个明白。
为什么要允许这样的悲剧发生?为什么要设置这样残酷的规则?那些被牺牲的、被扭曲的、被迫害的生命,到底算什么?
为了霍普。
为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朋友。
她挣扎着握紧弓,站起身,在震耳欲聋的神圣中对准倒悬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