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片荒原》一挽故友顾古今

54、吹动亡语 伪装神明的

　　塔尔塔盯着琼斯那双近乎无机质的灰色眸子，里面映不出天空，映不出树木，只映着那道近乎苍白的脸。那里有一种堪称盲目的、愿意将自身完全焚毁以供他取暖的决绝。他沉默片刻，最终极轻地叹了口气，暂时放弃去追究这信徒的眼中所见。

　　接下来的几天，副本内的风平浪静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谲。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被压制的死寂，连森林的虫鸣兽吼都稀疏不少。

　　喀俄涅开始有目的地接近他。

　　这个人造天使总是沉默地出现在他周围。不说话，只是偶尔会在塔尔塔经过的路径旁留下一只用过的纸杯。杯身上用木炭或是泥土画着一些扭曲又隐约能辨的图案——有时是纠缠的线团，有时是崩裂的星辰，有时是抽象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

　　塔尔塔捡过一只。男人指尖摩挲着那崩裂的星辰，银白色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米凯尔族的人造天使，认知绝非贫乏。

　　这些图案比起随意涂鸦，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基于庞大数据库和分析能力得出的、接近真相的推论。

　　他在猜。

　　猜“提坦”的本质。

　　塔尔塔面无表情地将纸杯捏扁，苍白自指尖窜起，将其吞噬溶解。他开始远离队伍，独自深入森林更危险、能量更紊乱的区域，既是为了猎取更多能量，也是为了避开那无声却步步紧逼的探究。

　　但琼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总能精准地找到他，不远不近地缀着。信徒手腕的骨折在毒胶的固定和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已无大碍，只是动作仍有不易察觉的凝滞。他灰蒙蒙的眼睛，时刻扫视四周，履行着他自认为的守护的职责。

　　尽管塔尔塔从未要求过。

　　后来，在穿过一片弥漫着腐臭的区域时，他遇到了“潭水”。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的能量波动。就在男人准备绕开时，潭水中心无声地漾开一圈，有脸浮了上来。

　　是一张极为俊美、精致的男性的脸。浅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衬得皮肤冷白。一双蓝如纯净湖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好奇和审视。

　　“嘿，”那张脸开口了，声音清朗，却有一种空洞的回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来，“你看起不像是会迷路的人。”

　　塔尔塔停下脚步，眸子看了过去：“你是谁？”

　　“百慕。”那张脸笑了笑，唇角弯起弧度，莫名让人觉得虚假，“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被困在此地的可怜虫’？反正我暂时哪儿也去不了。”他只有脸露出水面，其他完全隐没在漆黑的潭水中，仿佛他的存在就止于这一张脸。

　　“困在水里？”

　　“嗯哼，”百慕眨了眨湛蓝的眼睛，“就像那种……古老的契约？或诅咒？总之，得等我的‘眷属’找来才能暂时离开这潭水，拥有片刻的‘完全身’。现在嘛，只能像这样看看风景，偶尔和路过的……像你这样的存在，聊聊天。”

　　他的话语轻松，带着调侃，但伪神能感知到那水面下隐藏的庞大的能量。

　　于是，他开始偶尔在这片区域停留，站在潭边，与只露出一张脸的百慕进行一些简短的、漫无边际的对话。百慕当然很乐意有人陪他交谈，知无不言般透露许多光怪陆离的见闻，关于某些副本的特性，关于某些强大或古怪参赛者的传闻，关于大赛系统中一些模糊的边界和漏洞。

　　塔尔塔大多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然而，天空的异变愈发明显。

　　那轮白日高悬的太阳边缘变得不再规整，仿佛某种粘稠的流体，缓慢地侵蚀着旁边那轮本该在夜晚出现的月亮。它变得锐利，延伸出类似人类牙齿的结构，啃噬着月面。而被啃噬的月轮竟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泪，坠落下来。

　　那些“血滴”砸落在森林深处、沼泽之中。形成一汪汪大小不一的“潭水”，与百慕所在的黑潭遥遥相对，像某种邪恶的呼应。

　　塔尔塔站在一株巨大的正在枯萎的蕨类植物下，抬头望着那场进行时的“进食”过程。银白的眼眸里倒映着月与日，冰冷无波。

　　时候到了。

　　他想起“上一届”，下一届的大赛。那时的自己，正是在一次彻底的、被系统认证的“死亡”后，才意外“跳出”规则的束缚，窥见到一丝欺骗系统的可能性。要成为比大赛、比神母更强大的存在，才能拥有与“未来”那个自己对话、谈判、甚至……覆盖的权力。

　　大不了，同归于尽。用自身的存在彻底覆盖这个充满悲哀与绝望的世界线。

　　他知道喀俄涅一直在窥探。

　　他需要一场死亡。

　　而喀俄涅就是最完美的执行者。

　　伪神找到一处僻静的所在，屏退了始终跟随的琼斯，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在信徒担忧却服从的目光中，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作为伪神，他对意识与能量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力。他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波动，然后，开始“编织”。

　　塔尔塔并非直接控制喀俄涅的意识，那会立刻被察觉。他只是轻轻地、极其隐蔽地拨动了人造天使的那根关于“仇恨目标识别”的意识线。

　　他将自身的存在信号，完美地覆盖、替换成了喀俄涅有生记忆中那个最深切的仇恨源头。

　　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远方的琼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他。他试图“看”，试图预见，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隔绝了一切的光芒——那是意志，温和却绝对地遮蔽了他的能力，让他无法窥见即将发生的惨剧。

　　塔尔塔做好了准备。他转身，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刻意释放出几丝提坦的波动，向着副本中能量最为狂暴、环境最适宜“毁灭”的一片火山地带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时，一股杀意从他身后冲天而起。

　　喀俄涅动了。

　　一直被压抑的、属于人造天使的真正力量彻底解放。他向来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那双近乎与眼白无异的眸子迸发出炽烈的白光。他周身环绕起狂暴的电蛇，发出爆响，瞬间将周围的草木化为焦炭。

　　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惨白的电光，紧追塔尔塔而去。所过之处，空气里留下刺鼻的臭味和焦糊的轨迹。

　　塔尔塔率先抵达了火山。脚下是漆黑坚硬、流淌着暗红色熔岩的大地，巨大的火山口如同张开的巨口，不断喷吐着浓烟和火山灰，连天空都被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他转过身，等待着。

　　死亡到了。

　　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人形脸庞。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塔尔塔。

　　没有言语，没有停顿。

　　喀俄涅抬起手，周身的能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掌心汇聚、压缩、塑形，一柄巨大无比、纯粹由电光凝聚而成的骑枪就此成型，枪身缠绕着毁灭的雷蛇，枪尖所指的空间都在扭曲、崩塌。

　　下一秒，骑枪撕裂空气，带着一种被彻底激发的仇恨直刺塔尔塔的心脏。

　　男人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的眼眸平静地看着。

　　看死亡来临，看死亡“欢欣”地奔向他。

　　“噗嗤——！”

　　炽白的骑枪贯穿了塔尔塔的腹腔。

　　没有鲜血喷溅。在命中瞬间，恐怖的能量就瞬间爆发，枪尖穿透处，男人的衣物和皮肤瞬间碳化焦黑，呈现出蛛网般密集的、亮红色的雷击纹路，并急速向全身蔓延。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可怕的、散发着焦糊味的空洞，又缓缓抬起头。

　　那目光越过狂暴的乱流，对上那双散发着白光的怒目。

　　然后，伪神的嘴角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紧接着，蔓延至全身的雷击纹达到极致。

　　轰——！！！

　　塔尔塔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这由内而外的毁灭能量，彻底爆裂开来，化作一团细密的、被雷光彻底净化的血雾，瞬间被火山灼热的气流卷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刺鼻的、血肉烧焦的气味。

　　然而，喀俄涅的仇恨并未因目标的“毁灭”而消减。那贯穿了伪神的雷电骑枪，承载着依旧满溢的、无处发泄的怒意，循着最初的轨迹继续向前咆哮奔袭，直刺向暗红的天穹。

　　那凝聚了人造天使全力一击的骑枪竟真的撕裂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天空之中，被骑□□中的点位，发出一声玻璃破碎的清脆锐响。

　　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清澈蓝色裂缝，骤然出现在天幕之上。

　　裂缝之后，不再是副本模拟的天空，而是一种深邃、古老、冰冷的蓝色，那是另一个维度的目光，正透过这道裂缝，漠然地凝视着这个世界。

　　就连那正在啃噬的、长出牙齿的太阳都停滞一瞬，“看”向了这道突兀出现的裂痕。

　　火山轰鸣，熔岩流淌。

　　但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枪之下，被捅开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法忽视的窟窿。

　　飞蛾的第二次成功，它开始奔向更光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