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片荒原》一挽故友顾古今

52、它的遗物 在远古战场

　　冰冷和坚硬穿过破烂的布料，硌着少女的脊背。她睁开眼，入目的不是虚空中的死寂星辰，而是翻滚呛人的硝烟，遮蔽蓝天。爆炸声浪如同铁锤，一波波地轰击耳膜，大地在身下痛苦地痉挛、呻吟。

　　不是第二道门空岛。

　　是费尔伍德。

　　是化为焦土的故乡。

　　浓重的血腥味、火药燃烧的恶臭味和某种甜腻气息死死包裹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沙砾。左脸那大片狰狞的烧伤区域传来剧痛，仿佛刚刚被重新烫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皮肉，火烧火燎。喉咙更是如同被炭块堵死，干裂、灼痛。

　　她试图移动，右腿立刻发痛，眼前直发黑，差点晕厥。骨头断了，可能不止一处。笛安特蜷在战壕底部，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头顶上，能量束撕裂空气的尖啸、金属弹撞击掩体的爆响、还有哀嚎……

　　大脑一片混沌，被浸泡在泥浆里。费尔伍德的天空怎么会在这里？塔尔塔呢？琼斯呢？那空岛呢？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内沸腾，泥沼破裂，无法拼凑出任何逻辑。冰沉重的绝望感铅块般压在心口——属于费尔伍德倒数日的绝望。

　　一个嘶哑、变调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响，是班长，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稻草人’！你他妈死了吗？！三点钟方向！迫击炮阵地！给老子敲掉那个该死的观察哨！不然我们都得变成筛子！”

　　“稻草人”……

　　这个代号像一把钥匙捅开锈死的锁孔。多余思绪被强行驱散，一种被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接管了身体。有另一个灵魂，一个只属于战场、只属于杀戮的灵魂，在躯壳深处苏醒。

　　剧痛依旧，被强压到边缘。眼睛失去了迷茫和痛苦，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和锐利。她甚至没有去确认右腿的伤势，用那条完好的左腿猛地蹬地，身体如同弹簧，在狭窄的战壕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断腿的剧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几乎贴着地面的角度，猛地窜向战壕侧壁一个被炸塌一半的掩体。

　　动作精准得毫厘不差。就在她身体堪堪扑入掩体后方凹陷处时，“嗤嗤嗤——！”一连串灼热的能量弹扫过她刚刚停留的位置，地面被犁出几道深沟。

　　她成功了。完美的掩体利用。

　　呼吸粗重急促，冷汗混着泥水滚落额角。她艰难地调整姿势，将身体最大程度地蜷进掩体的土块后面。那杆破旧的能量步枪被她以一种近乎融入骨骼的方式架起，枪托死死抵在因剧痛而抽搐痉挛的肩膀窝。枪管上布满划痕和焦黑，布满伤痕的身体。

　　瞄准镜视野模糊，沾满泥点和血迹。她抬起扭曲变形、布满焦痂的左手，用手背狠狠抹过镜片，视野清晰了些。

　　透过瞄准镜，她看到了目标——一座依托着半毁谷仓建立的临时迫击炮阵地。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敌方士兵正在忙碌，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举着观察镜。

　　距离，风向，湿度，目标移动轨迹……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好似冰冷的溪流，在她被本能接管的大脑中飞速计算。不需要思考，身体早已记住无数次扣动扳机前的所有步骤。她的手指以一种稳定到可怕的姿态搭在扳机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扣动扳机，只需零点几秒，那个观察哨就会死掉。让迫击炮阵地失去眼睛，这是她的任务，是“稻草人”存在的唯一意义。

　　十字准星无意扫过那个军官的脸。一张年轻的、沾满硝烟尘土的、依稀能辨认熟悉轮廓的脸。

　　瞄准镜里的世界骤然褪去色彩，只剩下刺目的黑白灰。炮火声、哀嚎声、嘶吼声……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下静音键，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尔伍德……农场……夏日午后的麦浪……两个小小身影在稻草垛间追逐嬉闹……

　　艾利欧特。

　　烧红的钢针扎进笛安特被本能冰封的意识深处。在那个异国他乡，在战火席卷一切之前，曾短暂收留她、给她童年温暖阳光的玩伴，那个有着棕色卷发和白色雀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穿着敌军的制服？怎么会举着指向她、指向战友的观察镜？

　　荒谬感痛苦地击穿“稻草人”冰冷的外壳。冻结的时间疯狂倒流，无数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如同蛮横地冲垮本能构筑的堤坝。麦田，稻草人，艾利欧特用草杆编的小花环，他偷偷塞给她的甜得发腻的糖果，分别时他追着远去马车哭喊的样子……

　　“笛安特！别走！”

　　记忆中稚嫩的哭喊声，与瞄准镜里那张同样难以置信地回望着她的脸重叠在一起。

　　艾利欧特似乎也认出她来，举着观察镜的手僵住了，脸上所有专注瞬间崩塌，只剩下纯粹的惊愕和无法言说的悲伤。嘴唇微微开合，笛安特仿佛听到那声呼唤：

　　“笛安特？……”

　　大脑一片空白，残留土崩瓦解。世界剩下了艾利欧特的眼睛。

　　“稻草人！你他妈在等什么？！想害死所有人吗？！”班长的咆哮穿透了笛安特意识中短暂的真空。

　　战壕里还活着的几张脸——班长的、老机枪手汉克的、新兵蛋子汤姆的。他们是她仅剩的“家人”，如果她不杀艾利欧特，炮火就会将她和他们所有人撕成碎片。

　　杀了他，保护他们。

　　不杀他，所有人死，包括她和他。

　　两股狂暴的旋涡在她的精神中疯狂撕扯，保护仅存同伴的责任与亲手毁灭温暖过往的罪恶感像两条烧红的锁链勒紧了她的心脏。

　　“啊——！！！”

　　就在意识堕入无边黑暗时，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血红色能量，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

　　左脸，脖颈，那些原本只是疤痕的纹路骤然变得滚烫灼目，散发出妖异的血光。前所未有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崩解……

　　她的手指在力量的绝对驱使下，不受控制地、用力地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响，震碎了时间，也震碎了灵魂中最后一点微光。

　　瞄准镜里，艾利欧特那张写满惊愕与悲伤的脸，在枪响的刹那，瞬间被无数疯狂蔓延的纹路覆盖。他整个人保持着举镜回望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认出故人的那一瞬，身体却已失去生机，皮肤变得灰白僵硬，如同最拙劣工匠雕刻出的石像。

　　紧接着，他的嘴巴张开到一个超越极限的角度。

　　一块完整的、尚未完全石化的大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喉咙深处挤压、呕吐出来。那团“祭品”脱离了躯体，在费尔伍德污浊的、充满硝烟的天空中缓缓上升，仿佛在追寻早已不存在的自由。

　　那具凝固着痛苦表情的石像在失去大脑后彻底化为齑粉，被呼啸的风卷走，不留痕迹。那团上升的大脑成了战场上最荒诞的墓碑。

　　“好！打得好！‘稻草人’！干得漂亮！！”身后传来班长狂喜的嘶吼和其他士兵劫后余生的欢呼。

　　笛安特却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重重地瘫倒在掩体后方，步枪从她手中滑落。她蜷缩着，剧痛如同业火，焚烧残存的意识。玻璃蓝的眼睛空洞地大睁，倒映破碎的天空，只有泪水，涌出，滑落。

　　她杀了他。

　　失重感巨锤般砸在笛安特的意识上，呛人的硝烟、班长的咆哮、艾利欧特凝固着痛苦的面孔……所有的画面被砸碎，崩解。

　　她睁开眼。

　　视野晃动、旋转。不再是战壕，是虚空。脚下就是空岛平台，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正身不由己向平台外滑去，身体完全失衡，是刚才被某种能量冲击扫中。死亡的触感攫住心脏。

　　她半身悬空时……

　　一道暗红色阴影精准无比地勾住她的身子。

　　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

　　笛安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从坠落边缘拽了回来，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巨力凌空甩起，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撞击的剧痛席卷全身，尤其是腰侧和后背，骨头都要散架。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金星乱冒。这一摔将她从噩梦硬生生摔回现实。

　　她剧烈咳嗽着，挣扎着撑起上身。男人的身影在虚空中显得模糊，镰刀斜指地面，刃口流淌着幽暗的光。他微微侧头，深不见底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没有言语，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从那个噩梦中挣脱出来。

　　笛安特急促地喘息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剧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布满烧伤疤痕的双手正按在黑色地面上。艾利欧特最后凝固的痛苦表情烙印般烫在灵魂深处，带来一阵窒息的抽痛。

　　但这里是虚空战场。费尔伍德已成灰烬，连同那个麦田里的少年。

　　她猛地甩甩头，枯草般的头发扫过左脸。咬紧牙关，无视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猛地一蹬，一个翻滚，重新找回了平衡。目光扫过战场，锁定了新的威胁——一个正从侧翼星桥上高速扑来、全身覆盖金属甲壳的能量主，利爪撕裂虚空，直指刚刚起身、似乎还有些恍惚的琼斯。

　　塔尔塔的镰刀已经扬起。

　　但笛安特的动作更快。

　　她没有去捡就在手边不远处的破旧步枪。在塔尔塔挥出镰刀的前一刻，整个人已经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

　　目标不是敌人，而是琼斯。

　　她狠狠撞在琼斯的侧后方，力量之大，让猝不及防的琼斯一个趔趄，向旁边踉跄了一步。

　　“嗤啦——！”

　　几乎就在琼斯被撞开的同一瞬间，那道锋锐无匹的利爪撕裂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爪风割裂了笛安特破烂军装的衣角！

　　琼斯惊魂未定，瞳中银芒急闪，明白了刚才的险境。他看向笛安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

　　笛安特看也没看他。落地翻滚，动作流畅，枯草般的头发甩动。在翻滚的势头将尽之时，她的左手已经抄起了地上那杆冰冷的破旧步枪。

　　身体尚未稳住，枪口已然抬起。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稻草人”。

　　她的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