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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蚊子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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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晚自习已经开始,经过的教室里传来老师的讲话声。
锁在教室里的学生们耸眉拉眼,撑着下巴张望窗外。市中心的夜空永远透着昼夜不熄灯的亮,今夜尤为如此,甚至更为五彩斑斓,无数棵圣诞树在这一夜发着光亮,隔着校园坚固的围墙,携带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声笑语闯入寂静的课堂。
忽然,一双紧密的身影从走廊的窗边划过,像一场幻觉,唯有脚步声咚咚,藏在老师的讲课声里不易察觉,却吸引了从南到北每个教室的目光。
宋炎就这样被拉着,脚步仿佛不是自己的,穿过教室穿过楼梯,季逢川带着他一路向上,像要飞到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夜空。
他们很快跑到六楼,天台的门虚虚掩着,吱哇一声被季逢川推开,宋炎也被他拉进门,眼睛也同时被点亮,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天台正中央,一圈一圈的灯球闪闪发亮。
“啊他们来了,放!放!开始放!”
人太多,宋炎不知道谁在叫他的名字,有些茫然地寻找,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手被人用力握了下,宋炎下意识转头,季逢川嘴角斜斜勾着,圣诞树点亮了他漆黑的双眸。
与此同时,第一束烟花跃然腾空,从天台奔向无垠夜海。宋炎看到那一点小光斑在空中消失,他的目光一瞬失焦,但紧接着瞳孔被金光点亮,无数光束像魔法在夜空中绽放。
宋炎无声地轻轻张开嘴,天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夹杂着不知道谁乱喊谁的名字,宋炎想起董雪说的那句话。
在圣诞节的烟花炸起时,一定会有个人看向你,如果你也看向了他,那你们就会永不分离。
几乎没有思考,宋炎看向了身边的季逢川。
季逢川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依旧维持着方才奔跑时和宋炎牵手的动作,仰头望着天空。他的脸被烟花照亮,金光从天空坠落,湮没在季逢川高挺的鼻梁后,宋炎竟然在这一瞬间看到季逢川脸上有一种类似落寞的表情,好像他很孤单。
他也会孤单吗?
宋炎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川哥。”
季逢川修长的睫毛一抖,所有表情收放自如地缩回瞳孔,他向声源处望去。
宋炎忽然感到难以接受。
紧贴着的手心分开,是季逢川转身离去的征兆。宋炎收拢五指,任性地紧扣住他。
如果这一刻季逢川没有看向他,那宋炎希望季逢川不要看向任何人。
谁都不行。
季逢川转回了头。
第不知道多少束烟花炸起,这一次季逢川没看别人没看烟花,只目不转睛看着宋炎。背后还有人在喊川哥,又被其他人的声音掩盖。宋炎在漫天的烟花中和季逢川对视,喧闹声阵阵,季逢川的嘴唇轻启,又挑起唇角露出一个类似微笑的嘴型。
宋炎看到他在无声地叫自己的名字。
前一秒还在横冲直撞的心情奇异地被这两个字安抚。宋炎从不知自己的名字竟然会有如此奇效,只是因为被季逢川念出口就携带上一种令人难以言说的心满意足。
季逢川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笑,好像他比烟花还要漂亮。
忽然砰一声,巨大的声响,什么东西炸了似的。宋炎被惊醒,手一紧,人群里也一片骂声:“谁他妈在放二踢脚?”
季逢川松开了宋炎的手。
伴随着绚烂的烟花和惊人的震响,季逢川低低地笑骂了声,也明显被第二声惊到了,但宋炎没听到。
季逢川的手捂在了宋炎的耳朵上,世界万物都被隔绝,宋炎只听到自己如鼓般疯狂搏动的心跳。
“还放不放了。”季逢川冲人群里举着一根打火机点烟花的男生喊。
“烟花还有一盒,二踢脚还有两个。川哥,你说先放什么!”
有人打断男生的话:“你有毛病啊,你放二踢脚这不是等着被老师抓吗!”
“二踢脚放的爽啊!光放花儿没意思。”
“没意思是没人看你吧哈哈哈哈哈。”
“滚!”
一群人嘻嘻哈哈乐起来,二踢脚没再放。季逢川靠近宋炎耳朵问:“吓着没。”
手心的温热从敏感的耳垂离去,又从后心传来,是季逢川的手如同支撑和安抚贴在他的后背。
宋炎在混乱的思绪中古怪地抬起眼。
失去的温度令人寒冷,寒冷的下一刻又再度燃烧;巨响的瞬间让人惊吓,惊吓的同时立刻被安抚,一切都巧妙的恰到好处。
宋炎被季逢川高大的身体挡住,只能通过他的肩膀看向疯癫的人群,好像被环抱着一样,安心到让人没有真实感。
这招电视剧里常用,主角往往很快便会坠入爱河。可宋炎并不等待某个拥抱,十几年的独立生活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和环境以及自我斗争。
他从潮水般的悸动里回过神,问季逢川:“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呢?”季逢川笑眯眯地说。
宋炎直觉有诈,刚要破阵,董雪就从对面疯笑着跑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两位,躲这么远是生怕我们打扰你们哈?”
季逢川手肘随意搭在宋炎肩头:“是啊,怕你笑掉大牙把我们崩着。”
“哎呀,多好的一天呀赶紧和我们一起玩。宋炎你可从来不搭理我们,今天也融入一下咱们班,”董雪说着说着闭上嘴,下一秒目光突然猥琐,紧盯宋炎脖子,“呦喂,这是咋弄的呀?”
季逢川疑惑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然后瞬间收回胳膊站直了。
宋炎立刻去捂脖子。
宋炎脖子两侧各有两个硕大的红印。
“过敏了。”
“蚊子咬的。”
两人同时说完,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说:
“蚊子咬的。”
“过敏了。”
季逢川低低地骂了一声“靠”,一把捂住了宋炎的嘴:“被蚊子咬了所以过敏了。”
“好强的蚊子啊,”董雪夹着声音,“好抗冻哦~好man哦~”
俩男生被她夹得浑身发毛,季逢川:“保安马上来把你抓走!”
“啊?”董雪立刻跑到墙边往下看,“靠,完了完了保安真来了,我就说不能放二踢脚。”
宋炎狼狈地挣脱季逢川的手,嘴上火辣辣的一圈红指印:“你是要杀人灭口吗?”
季逢川绷着下颌,方才尽在掌控的模样全都消失不见,宋炎怀疑自己的玩笑话实际上是季逢川的真实想法。
季逢川突然抓抓头发,一脸困惑:“不对啊,这不就是打架打出来的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炎愣了愣。
对啊,这不就是他俩一言不合打起来弄的吗?
两人莫名其妙地站在天台上莫名其妙地互相指责地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莫名其妙地说不出口这是季逢川掐得。
“算了,”季逢川下命令,“你明天穿高领毛衣!”
宋炎脖子还在疼,疼也就罢了还没加上好友,心情烦躁:“现在知道你下手有多重了?”
季逢川看起来很想发火,但生生忍住了:“明天能不能穿高领毛衣?”
宋炎相当嚣张:“没有。”
“那带个围巾。”
他弄出来的印记他还矫情起来了,宋炎准备明天上学再去给董雪解释一下,便又回归开始的话题:“你到底为什么在这儿?”
“你说呢?”季逢川没了刚刚的虚情假意。
“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甚至不是你的微信好友。”
季逢川斜他:“你居然还在记恨这件事!”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季逢川不怀好意地一笑,“季逢川。”
宋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去酒吧街不是为了泡吧,只是想加你的微信。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的诚意。”
宋炎脸立马绿了,迅速看向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们。
这是他给季逢川发的短信照片里的内容!他恼羞成怒地低吼:“你别说了!”
季逢川浮夸地叹了声:“怕你等我等的太着急。”
宋炎:“没!这!句!”
季逢川:“我说我。”
三个字,像炮仗遇上了灭火器,宋炎瞬间哑火了。
虽然他对这句话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但只要是从季逢川嘴里说出来的,宋炎真的就一点生气的想法也没了:“知道就好。”
“开心了?”季逢川又开始了,“对不起,我那天下手太重了,主要是我最近店里遇到个对头,我怕他认出你给你找麻烦。”
也许是一次被揉一次被掐让宋炎意识到季逢川跟精神分裂一样的两幅面孔,他没轻信,总觉得季逢川最后一句话是“怕你给我找麻烦”。
有人大叫:“别收了别收了,老师已经进楼梯了,我们逃课还是回教室?”
“回教室干嘛啊!走啊步行街过圣诞去啊!”
“不是说就放个花吗?”
一个教室那么大点的小天台里聚集着二十多个人,说七嘴八舌都算温柔了。董雪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别吵吵了,一会儿都被抓。要回教室的举个手。”
没人举手,所有人都在兴头上,今天来的有六班的,也有其他班的,主要是六班的居多,学习好的学习一般的都有,高三的倒数计时是不分你我地压在他们头上的,没有人想在这一刻回到现实。
董雪说:“好嘞那咱们翻墙去了,别一起跑啊。小雨过来,亮子你们都跟着我。李宇你们从对面那个楼梯下,一会儿步行街西门会和啊!川哥宋炎去不去?”
季逢川举着宋炎的胳膊摆了摆手。
跑过来的老师越来越多,一群人鸟兽做散。宋炎转身要跑,季逢川又把他扥回来:“哪儿去?”
“不知道,”宋炎紧张兮兮地听着楼梯里慌乱远去的脚步声和老师越来越清晰的喊声,“但你再不走咱们就只能去教务处了。”
“是吗?”季逢川歪歪头,在楼梯间突然爆发的鬼哭狼嚎里一把将宋炎拉到自己怀里,一手握住宋炎胯骨,一手捂住他的嘴,向侧边退了两步,将宋炎压在了拐角的墙上。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被季逢川捂嘴了。宋炎几乎习惯了,身体老实地跟着季逢川的动作,毕竟违抗他没准明天不仅要穿高领毛衣还要捂口罩。
先跑的学生们果然撞上了先行而来的教导主任,大叫着四散逃窜,但仍有脚步声咚咚向着天台而来。
季逢川拉开了天台杂物间的门,将宋炎推了进去。
楼梯间大门打开,手电的光先扫过狼藉的天台才照到他们所在的角落。
宋炎屏息凝神地躲在杂物间里,门缝里透着断断续续的光,是因为季逢川挡在门外面。
上来的是个保安大叔,他扶着墙,气喘吁吁地用手电照着季逢川。
“你哪个班的?!居然敢在学校放烟花?!这谁弄来的树?你叫什么名字?”
保安一串话语无伦次,显然是没见过敢在学校放烟火的大胆学生。季逢川从校服外套里摸出包烟给俩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的保安递了根,安抚道:“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别着急。”
“你还敢在学校抽烟?!”保安接过了烟,季逢川帮他点上压压惊。
“走嘛,有什么事儿去领导办公室说。”季逢川虚虚地抬起夹着烟的右手向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宋炎在杂物间里大气不敢出,他知道季逢川什么意思——季逢川一个社会人士,被保安抓八百遍都有全身而退的办法,但宋炎没有,被抓住了肯定要记过。
等等,难道季逢川今天来就是为了给董雪收拾烂摊子的?
想到这儿,宋炎跌宕起伏的心情突然变成一片茫然。
他垂着眼睛听季逢川插科打诨的交谈声远去,推开杂物间的门,踩在季逢川残存的脚步声里从天台往下走。
那种在烟花绽放时季逢川有可能看向别人的不爽感又卷土重来。宋炎不管不顾地站在仍旧随时有可能有老师上来的楼梯间里,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董雪刚刚也没跑掉,那季逢川会捂着谁的嘴,掐着谁的腰,将谁按进杂物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