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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我看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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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逢川将宋炎的行为定义为挑衅,可宋炎完全没这个意思,他甚至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在挑衅,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性格犯欠。
网约车一路带他回家,并且无需线下付费。宋炎竟然没有对季逢川知道他家地址有任何意外之感,相反,如果季逢川装作不知道他家地址,他才会感觉奇怪。
到了家他给季逢川在微信上发好友申请,报备【我到家了】,没获半个理会。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季逢川看到他消息仿佛没看见时的表情,又或许会像看到垃圾短信一样,对这条信息抱有浪费时间的想法。
洗澡时看到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印,宋炎真纳闷自己当时是不是失去了痛觉,早知道他下手这样狠,还不如死皮赖脸再抢一次手机加到好友!反正已经被掐了!
明晚见面的时候再争取一次吧。
马上就是平安夜了。
到这一天,宋炎才发现蠢蠢欲动的不止董雪他们,整个灰头土脸的高三生都在今天焕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癫。宋炎在清早还没亮透的上学路上远远看见一个男生头戴一顶圣诞帽,走近了才发现是条红色长筒袜,男生介绍它同时还可以装礼物,一举两得。
董雪听完哈哈大笑,转头问宋炎有没有准备礼物讨好季逢川。
宋炎还以为董雪知道那天VICIOUS门口发生的事了,生硬道:“没有。”
“啊?为啥?”
宋炎冷冰冰吐出俩字:“没钱。”
“靠,”董雪好鄙视他,“川哥在你心里还不如一百块?”
宋炎想起自己枉死的一包利群:“三十五最多了。”
“真服了你了。”董雪好忧伤,“我还想找你帮我磨磨他今晚来扛树,要不是……”
宋炎猛地驻步:“他今晚不来?”
董雪被他吓了一跳,啊一声点点头。
“你不是说他答应了吗?”
“本来答应了,但是昨天给我说来不了。”
宋炎不说话了,拧眉望着校门。
“走啊。”董雪推他,“你伤心就伤心,干嘛停这儿,不要让男人耽误你上进的脚步!”
宋炎用力甩肩膀躲开她的手:“他说是因为什么不来的吗?”
“当我是你?”董雪奇道,“你觉得他会跟我说这么多话?”
这一次听到这句话宋炎没有任何得意。
季逢川不会跟董雪说这么多话,但季逢川也不会因为董雪不来。
季逢川只会因为他不来。
他把季逢川惹了。
宋炎沉默地走进教室,同桌的PSP要回来了,死性不改地套了个语文书的壳子进行伪装。
宋炎坐进座位时的视线很冷,吓得同桌以为这傻逼又要告老师,刚要藏,却见宋炎下定决心般拿出纸笔,飞速写了三行字,似乎是信还是什么,署名落款具有。同桌探脖窥视,宋炎掏出手机,在老师眼皮底下对着纸拍照,一气呵成地发出去,然后把纸揉成团揣进了羽绒服兜里。
同桌看到内容,用看哈士奇做恭喜发财的表情震惊地看着他。
后半节课宋炎基本两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一张物理卷子花了一倍时间才完成,学习效率人生史低。晚上六点倒是效率极高地奔到学校后门,董雪以为他是去帮忙扛树,感动到流泪。
却没见到季逢川。
“这里签一下名字。”
外卖跑腿员掏出皱巴巴的收货单,宋炎没接。董雪气喘吁吁挤开他,利索签收,货物发送地是VICIOUS,董雪隔着围栏接住装有一堆花里胡哨的灯球糖果棍装饰品的大盒子。另一个男生接住树,背走之前斜了宋炎一眼,不知道这人如此积极地跑到目的地,又揣着两只手一点忙不帮是几个意思。
栏杆外,跑腿小哥已经骑远了,电动车的尾灯在暮色里缩成两个小红点,映在宋炎的瞳孔上。
“回魂回魂。”董雪在他眼前晃晃脑袋。
宋炎尴尬地调整神色:“有病?”
“确实,”董雪乐不可支,“我看你相思病是挺严重的。”
宋炎闭上嘴,去接董雪手里的大盒子。
“不沉,我自己抱着就行,”董雪避了下他的手,解释道,“川哥真有事儿,店里第一个圣诞节,他得盯着。我爸这人看着不靠谱,其实心里门道多得很,这天他不能分心。”
宋炎沉默地向前走,昨天他看到店门前的小招牌了,DJ表演和烟花秀。原来店里也会放烟花。
季逢川是因为忙才不来这件事让他的心情更失落了,但他不想承认:“我说过你想多了。”
“啊,我想多了。”董雪夸张地点点头,没个正型地嬉皮笑脸,“是我想他了,我想他了。那你看在我这么想他又见不到人的面子上,可怜可怜我,快点帮我去找老师吧!”
站在物理老师办公室门口,宋炎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加入这个智障项目,竟然只是因为季逢川说要来扛树。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丢人,所以他消极怠工,五分钟都没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物理老师正拿着保温杯要去教室,被挡在门前的宋炎吓一跳:“怎么了?”
宋炎垂着自己的死鱼眼摊开书:“问道题。”
物理老师挺惊喜这个一向没什么存在感、从不主动来教师办公室的学生竟然要问问题!非常欣慰地将他让进门:“进来进来,哪道题?拿来给我看看。”
宋炎的消极怠工从手里的习题册上就能显露出来。
“这本书你也买了?”老师语气又惊喜又尴尬,欲言又止地静了一会,手在宋炎说不会的那道压轴大题上摸了摸,斟酌道,“其实这本书吧,它有一定难度,你不会做也是正常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一个50分选手去做点50分该做的习题册啊,比如书上的课后题先搞明白啊,别路都不会走就开始跑了。
“嗯。”宋炎顺理成章收起书,“那我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却没有回教室。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仰头望着走廊天花板上一块掉了灰的墙皮,拿出手机。
六点五十,依旧没有任何电话和消息。
好像刚刚热起来的关系又陷入了死胡同,宋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仰靠在教师办公室门边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掉了灰的墙皮,拿出手机。
门内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你怎么能直接叫人家走了呢?”
“那道题太难了,没二十分钟讲不完,他物理平均分50左右,没必要做这么难的题。”
“是吗?”
“哎,其实这孩子怪可怜的,听说妈妈早早就去世了,爸爸成年在外面不回来,这种孩子你懂吧?不吭不哈的,学习也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每天看着挺努力成绩就上不来。唉,有妈生没妈养,以后可怎么办。”
另一个老师疑惑地说了什么,但宋炎已经听不清了。
有妈生没妈养。
宋炎握紧了手中的习题册。
并没有恶意的六个字,甚至包含同情、可怜、关心,但让宋炎极其恶心。
初一也听过,和班里谁打了架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本来是对方先动手,但没能打过他。
那次宋炎反击的时候提了凳子,下手不轻。第二天对方叫来了十几位家长,呼啦啦站满了狭小的办公室。
宋炎身后一无所有。
左右为难的班主任挡在他面前对对方家长说:“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他爸爸为了生计外出打工,妈妈难产去世……”
对方恍然大悟:“哦,孤儿啊。”
班主任说:“唉,是这个事儿,有妈生没妈养,咱们彼此多担待担待,你们孩子毕竟先打的宋炎……”
“有妈生没妈养”六个字就是那时候扎进宋炎脑子里的,他记得自己暴怒地推开所有人,在一片骂声里冲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打开,宋炎机械地转头,物理老师一脸诧异,保温杯都没拿稳:“哎呦吓我一跳,你还没走啊。”
宋炎想推开他,想告诉他我不是孤儿,我有父亲,哪怕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面,我也有母亲,哪怕他们从没见过面。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所有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没有出口。他的身体因为常年的回避习惯而逐渐成为一口有进无出的口袋。
无论多大的情绪,放在脸上也只是一道压抑的、冰冷的注视。
老师浑然不觉地拍拍他肩膀:“孩子,你家里人都不在身边,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跟老师说。”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快要高考了,还有167天。他很快就可以离开雨城了,很快。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老师喋喋不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吃苦是正常的。你看你身体健康,比很多人都幸运了。学习慢慢来,不急。”
宋炎沉默地跟着他走向灯火通明的教室,却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走进无边的夜海。
同情、可怜随着老师关怀的话语浇灌他,他的成绩越好,学习越努力,这种浇灌越多,越让人意识到他是一个人。他一直是一个人。
宋炎扯了扯领口,却没能得到任何喘息。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宋炎没有看见。但那个人看见了他。
在踏入教室的前一秒,一只手忽然牵住宋炎的手。他踉跄一步,手中的习题册翻飞着洒向地面,像起飞的白鸽。
季逢川拉着他的手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