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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质问1 你凭什么这 ...

  •   玉微瑕仿佛回到了十五岁及笄那年。

      昏黄的铜镜前,外祖母为她缕缕篦发,继母明氏为她束发而簪。她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心旌摇曳。刹那间,心底划过一阵暖流。

      她再也不是年幼无知的孩童了。那些天真无邪、嬉戏打闹的孩童生涯,随着发丝拢起,离她远去。

      她懵懵懂懂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曾经在《孟子·万章上》读过的“知好色,则慕少艾”①,伴着及笄礼的完成,春心悄然萌动。

      少女的心事,不知何时起,油然而生,又如野草般,肆意疯长。

      她怀揣着隐秘的心事,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清晨,在耀眼却不炽热的阳光下,悄然绽出几瓣柔软的花叶。她在独属于她的盛放里,享受阳光、沐浴雨露,灿烂地、浪漫地、不顾一切地盛开着。

      那日金乌西斜,宾主尽欢。

      玉微瑕多饮了几杯葡萄果酿,不是贪杯,而是特意品尝——她未及笄时,从不被允许碰酒,果酒也不行。可今日不同,今日是她的及笄礼,意味着她长大了。

      长大了,自然可以喝酒酿了。

      人潮散去,暮色四合。她悄悄去了农庄后的小溪。六月溪中,荷花盛放,隔得老远便能闻见那淡淡清甜的香气。

      玉微瑕渐渐醒了酒,兴致却更高了。她摆了摆手,不要船夫。

      她独自乘上一叶小舟,朝荷花深处划去。风轻拂,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也带起几分微醺的沉醉。

      待她尽兴而返,早已辨不清来路。她也不慌,只任小舟在水中悠悠起伏,仿佛她生来便属于这一池荷香。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②

      她想起了李清照的《如梦令》。

      可她无意争渡,亦不想惊起一滩鸥鹭。

      她只愿与那三两鸥鹭同坐一叶扁舟,静静地,沉浸于天地间的浩渺无穷——以天为帐,以水为榻,然后在满池荷香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多么美的意象。

      如果说玉湘宜的豆蔻年华,是不断涌动着的沸腾岩浆——灼灼其华,滚烫不可直视。她燃烧了自己,放纵了情感,吞噬了理智。

      那玉微瑕的碧玉之年,则是月下合拢着的昙花——不争不抢,只问朝夕。她敛尽清辉露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忽然绽放。

      她也确实这样做到了。

      三月三,上巳节。

      玉微瑕在十六岁的尾声,情窦初开。

      只因为,她遇见了此生为之一见倾心之人。人生何处不相逢——不过惊鸿一瞥,她便确信,他将成为她此生为之奋不顾身的那一个人。

      他冲她嫣然而笑。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玉微瑕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带着未消散的酥麻劲,从心口蔓延到指尖。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④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⑤

      还有这样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⑥

      十六岁的玉微瑕,和二十二岁已为人母的玉微瑕,终究是不同的。她宛如一颗青涩的果子,高悬在树上,让人口齿生津,却摘不到。

      那些在闺中读过的诗词歌赋,一股脑涌进了玉微瑕的脑海中。她这才知道,什么是心动。心动的时候,整个人都会飘飘然,心如擂鼓,变得不像自己。

      她还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家,局促至极,不敢再看第二眼,转身,逃离,慌不择路,闷头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当她停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柳岸汀州。

      上巳节结束了。

      玉微瑕的少女心事,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心底,沉了下去。有时会猝不及防地想起,有时又会于回忆中泯然众矣。

      后来的日子里,玉微瑕心中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惆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份情绪的名字。

      她以为是遗憾,以为是不舍,以为是那场春日宴留下的余韵。

      那余韵,一直没散去。

      后来。

      她刚过完十七岁生辰,便嫁给了祁氏的长公子。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团扇半遮,她再次遇见了他。那一刻,她喜笑颜开,眼底像是点亮了漫天星辰。

      也是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余韵,究竟是什么。

      是思念。

      是情愁。

      是心有所属。

      是纵然千山万水,也想再见到他。

      玉微瑕想,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幸运的人了。毕竟,不是所有的心动,都能等到回响;不是所有的惊鸿一瞥,都能共剪西窗。

      红鸾星君,到底赐福于她。

      有情人……终成眷属。

      ……眷属么?

      她能获得他的喜爱么?

      红烛噼啪,夜风轻摇纱帐,一室旖旎。

      面若桃花的新娘移开了繁复精致的团扇,露出一张人比花娇的芙蓉面,红晕从双颊漫到耳根。

      玉微瑕忐忑又羞涩地低垂着眉眼,她鼓足勇气,微微仰起头,抬起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怯生生地唤道:“夫君。”

      自此五年。

      -

      玉微瑕的回忆到此为止。

      就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一寸一寸冻结了玉微瑕的躯体。她忘记了怎么去呼吸,血液也不再流动,心脏更是停止了跳动。

      她恐惧地瞪大眼睛,眼珠僵在眼眶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瞳孔倒映出密密麻麻的霁青色,在某一瞬间,这霁青色将她给吞噬。

      趁着眼皮酸涩时,玉微瑕猛地闭上眼。

      四肢百骸传来了熟悉的感觉,玉微瑕终于从可怕的幻境中挣脱了出来。如同溺水之人刚获救般,她大喘了一口气。

      她恶狠狠地瞪着祁珩川,抛弃了所有的规矩礼仪,厉声斥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夫君?!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夫君?!”

      随即,她拧了拧手腕,试图从祁珩川的桎梏中抽出来,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般。

      祁珩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转瞬又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沉了下来,像蒙了一层灰,阴鸷,狠戾,森然。

      他对玉微瑕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看着不怒不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低声道:“……嫂嫂何必动气?”

      “若为我说的话,不值当。”他轻慢地摇了摇头,笑意盈盈,语气中却带着笃定和残忍,“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这本是事实。”他又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像蛇在吐着蛇信子,也不知在告诉谁,“在柳岸汀州,本就是——我与你相遇。”

      末了,他哂笑着补上一句,像在玉微瑕心口划了一刀:“你若不信,大可去查。若查了还不信,不如去问问——我那好兄长。若是你亲自去问……我想,他该是舍不得骗你的。”

      恶兽盘旋在侧,玉微瑕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不信,她不相信祁珩川说的,一个字也不信。

      她与祁珩川本就生疏,她又怎能因为祁珩川的只言片语,怀疑她的丈夫呢?

      若祁珩川说得是真的,那么为什么他不提前找到她?他一个齐国公世子,要找个女子,应当是容易的。

      若顺着他的话下去,只能证明,他也没那么在意她。既然不在意,他对于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好归宿?

      反而是祁寅川,与她朝夕共处五年,还有一个女儿。他是怎么样的人,玉微瑕都看在心里。也唯有他,才是那年冲她莞尔而笑的少年郎。

      至于祁珩川为什么说这些,又为什么做这么多霁青直裰,玉微瑕不想知道。如果一定要有个理由,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兄弟之争?

      与她一个柔弱女子有何干系?

      良久的静默后,传来玉微瑕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不信你。”

      她直视祁珩川的眼睛,再一次,干脆地说:“我不信你。”

      不等祁珩川开口,玉微瑕就继续说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虽私密,却也是查得出来的。无论你要做什么,你这玩笑,或是做法,未免过分了些——二弟。”

      二弟。

      这是玉微瑕第一次这么称呼祁珩川,若是在之前,祁珩川会高兴的,因为这代表着她的亲近。然而,现在她称呼二弟,是赤裸裸地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叔嫂界限。

      祁珩川脸色一黑。

      玉微瑕又一次想挣开祁珩川的手,没成功。她非常后悔来到这里,她忍耐着怒火与厌恶,小声地警告着祁珩川:“二弟,放手!”

      祁珩川被一声声“二弟”刺激得失了神智。

      他力道愈发大,甚至将玉微瑕的手腕按得青紫。他听不进玉微瑕一声高过一声的警告,兀自说着那年的上巳节。

      他说得越多,玉微瑕的心就越乱。心里的声音在催促着她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真与假,她这个经历过的人,真的会不知道么?

      只不过,迟来的真相,有什么用呢?隔着这么多年的物是人非与诸多变故,再次相见,是福还是孽?

      玉微瑕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努力维持着的、脆弱的、虚伪的表象,摇摇欲坠,然后塌陷。

      “……你跑了,不是么?你看了我一眼,红着脸离开了,我都没有及时拦住你……”
      祁珩川语气温柔,和声细语,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

      而玉微瑕截然相反。

      她嘴唇翕动,不停地挣扎。

      “——闭嘴!”
      玉微瑕抬高声音。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祁珩川这般的十恶不赦之人?

      他可以割伤血肉,敲碎脊骨,甚至取人性命。可他,他怎么可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玉微瑕的眼角沁出了泪珠,她所有与青春年少相连的甜蜜往事,都就此碎裂,再不复昔日的美好。

      就如山海塌陷,日月不存,这一切让她如何接受?

      她曾感叹于红鸾星君的恩泽,如今想来,竟是这样阴差阳错的恩泽么?

      既然如此,为何不一错错到尾?一错到底,好歹得个善始善终。而中途易辙,什么也算不上。

      “滚开,你这道貌岸然的骗子!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听!”

      “我不信你!”

      “我不信你!”

      “滚开!”

      “滚!”

      玉微瑕的声音发着颤,她的双脚也发着颤。她用尽自己最大的声音,想要逃离这个万恶之地,却不得法。

      她几乎——被困在这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40 质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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