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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新衣 霁青直裰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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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瑕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郑同比她快一步。他挡住了她的去路,沉默地立着,根本容不得她推拒。
玉微瑕被郑同惹恼,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中也隐隐压着愠怒。她竟不知,郑同作为齐国公世子的身边人,会如此没有规矩。
“你要做什么?”
玉微瑕捂住姮娘的耳朵,厌烦地抬眼,呵斥郑同。
来不及躲闪,玉微瑕明丽清冷的容颜,就这么直生生地撞进了郑同的眸子里。莫名的,郑同感到一阵喉干。
他飞快地收敛目光,低垂下头,注视着脚尖,后退一步,一板一眼地重复:“请玉少夫人跟我去西院,世子爷有请。”
玉微瑕抿唇,意识到自己迁怒了郑同。她心中有些不舒服,想要责怪的气势,也跟着弱了下去。
她又与郑同僵持片刻,终是选择了隐忍退让。
她抱着姮娘,带着黄姑,跟随郑同前去西院。
她没法子了。
这整座齐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祁珩川在做主,连齐国公夫妇都要听他的。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嫂嫂,人微言轻,哪里能对抗得了他?
只盼着他讲得不是什么要事。
也盼着他问询的是祁寅川之事。
更盼着他问完了,早早放了她回去。
否则,叔嫂独处,难免有瓜田李下之意。
玉微瑕心中忐忑,眉宇间更有一抹轻愁萦绕不去。
姮娘虽小,却最能感知生身母亲的喜怒哀乐。她乖乖地待在玉微瑕怀里,瞪大眼,抬起小手,摸了摸玉微瑕的眉心,突然蹦出一句小小声的:“阿娘不要忧愁。”
玉微瑕怔住。
缓过神来,她的嘴角不由勾起。她握住姮娘的小手,用下巴贴了贴她的额头,柔声说:“姮娘乖,阿娘没有忧愁。”
姮娘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可可爱爱。
不一会儿,西院就到了。
郑同领着玉微瑕三人,穿过长长的庭院,来到书房的正前方。
书房正门紧闭,四周都是帷幔,裹住了整个书房。好似再炙热的烈焰,都穿不过窗棂的油纸,落入昏暗的房内。
郑同推了推门,门没开,他的表情凝住。
没多久,他就转身,看向了玉微瑕,尤其是玉微瑕怀中的,姮娘。
姮娘见有人在瞧自己,小脸鼓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河豚,她用无辜又澄澈的大眼睛与郑同对视。
她的眼睛长得像她的父亲与叔叔,郑同下意识地想躲避。后来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个孩童。孩童的眼神,写满了天真。
郑同又望过去,这次,他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要将一个孩子带离她的母亲,郑同没做过这样的事,故而心有愧疚。可是若不这样,他就完成不了祁珩川的命令。
没有挣扎多久,郑同歉然地开口:“世子爷还有些事要处理,请玉少夫人等上一等。不若,请小小姐先回去罢?”
一听吩咐,黄姑手忙脚乱地想接过姮娘,却被玉微瑕按住了手。
玉微瑕深深地看了眼郑同,只说了两个字:“不成。”
有姮娘在,是叔侄间的关切。若是没了姮娘,这算怎么一回事?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没了,当叔叔的邀请嫂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不是平白坏了名声么?
玉微瑕心下生乱,她偏过头去,强忍着纷飞的思绪,道:“世子既有事情,我母女二人就不打扰了。等来日,再过来也不迟。”
说着,玉微瑕就要后退。她记性好,眼睫瞥了一瞥,就找到了去东院的路。
正要往前迈,一如既往,被郑同阻拦。
这次,郑同没有说旁的话。他不合规矩地扬起了脸,在四面八方里去追寻玉微瑕的模样。然后,他找到了。
他注视着玉微瑕,听着胸腔里越跳越猛烈、几乎要蹦出来的心跳声,松快地笑了。
他卸下了防备与伪装,声音中带着最真实的情感与哀求:“玉少夫人,留下来,成么?只是几句话,而且,无论发生什么,西院的人,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玉微瑕迟疑了。
半推半就地,她听了郑同的话。
姮娘跟着黄姑先走,她则在这里等着祁珩川。
郑同见此,笑了起来。很难得,郑同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一点儿也不像那个跟在祁珩川身后的影子。
也许他是为祁珩川高兴,也许他是为自己高兴。
谁知道呢?
姮娘才走没多久,祁珩川就打开了房门。
当看到祁珩川身上穿着的的霁青直裰时,玉微瑕愣住了原地。
这件霁青直裰,她无比熟悉。这算得上她与祁寅川的定情信物,她如何能不熟悉?
玉微瑕的目光被这件衣裳吸引,根本没注意到,郑同在撤下书房所有的幔帐。一时间,仿佛天光乍亮,日光全部洒落进了这间书房。
玉微瑕看得更清楚了。
这件霁青直裰上面,每一处细节,都与她记忆里的,不差分毫。哪怕是她自己缝制的,也比不上。而且,单从料子和工艺就能看出,这件霁青直裰更为贵重。
想到这里,玉微瑕的心情沉了下去。
时至今日,回想起在姮娘生辰宴上唇枪舌战的祁珩川和祁寅川,玉微瑕仍不免为姮娘抱屈。
祁珩川既然已经决定不穿霁青直裰,又为何给穿上了?
玉微瑕悄悄琢磨着,脸色也愈发难看。
“嫂嫂。”
祁珩川打断了玉微瑕的思索。
玉微瑕垂着眼帘,把那点不高兴压在了睫毛底下,她侧身,朝着祁珩川福了一礼,淡淡道:“世子安好。”
随即,她在祁珩川开口前问:“不知世子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玉微瑕得体举止背后所藏着的冷淡,刺痛了祁珩川的眼眸。他心中压制着的忮忌与不甘,不断翻滚,叫嚣着要出来。
不能。
祁珩川摁住了心中的恶兽。
会吓到她的。
在衣袖的遮掩下,祁珩川五指骤然发力,紧紧攥成了拳头。四片指甲深深嵌进掌中,密密麻麻地疼痛开来——唯有这样的痛,才足以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失控。
祁珩川似笑非笑,有心卖个关子,他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嫂嫂,请随我入内。”
玉微瑕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玉帛珠帘前。她拧眉,不愿再走,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再走,怕是不妥了。”
“呵。”
祁珩川没有气馁,没有解释。他轻笑一声,为玉微瑕揭开这玉帛珠帘后面的答案。
是七十四件霁青直裰。
加上祁珩川身上这件,刚好是七十五件。
很可怖。
这么多件霁青直裰落在玉微瑕的眼里,几乎挤占了她眼中所有的视线。
铺天盖地,满目皆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纹路、同一种质地。就好像衣裳生了灵智,衣桁挂的不再是直裰,而是一个个活物,他们立在这里,用诡异的、整齐划一的视线看着她。
玉微瑕的眼睛隐隐发疼,她感到头昏脑涨,站不住脚。一丝惊骇的情绪划过心头,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离开,离开这里,这是心中最真实的声音。
但她走不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给握住了。他握得很用力,好像生怕她就此离开。
玉微瑕无端想到与祁寅川的初见,那年,他穿着的,就是这件霁青直裰。
那些过往,以及与记忆中不相符合的细节,再也不能被她忽视。
玉微瑕平复呼吸后,才发觉,方才握住自己的人,是祁珩川。
她不免有些尴尬,强笑着解释:“谢过世子,否则,我恐怕要摔在地上。我现在已无大碍,世子松手吧,叫人看见不好……”
“嫂嫂。”祁珩川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他兀自打断玉微瑕,问,“这些霁青直裰,好看么?”
“——嗯?”没想到祁珩川会问这个,玉微瑕向里看了一眼,仍心有余悸,“好看是好看,只是,为什么这么多呢?乍一见,有些吓人……”
“嫂嫂说好看,自然是好看的。”
祁珩川莞尔而笑,周身的气息跟着一变,如春风化雨,又如云销雨霁。
玉微瑕听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她没有开口附和祁珩川。
祁珩川并不要玉微瑕的附和,他自顾自说:“为什么这么多?这是个好问题,我呀,只是想着,多做些,省得嫂嫂忘了样式,认错了人。毕竟,当年与嫂嫂初遇的人——”
“——可是我呢。”
祁珩川转了个身,与玉微瑕凑得近极了,近到鼻尖紧挨着鼻尖,差一点就触碰到。
玉微瑕仰起头,正好与祁珩川对视,祁珩川眼底那些抑制不住的情感,轰得一声,如喷涌的泉水般,都朝着她涌来。
她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祁珩川对她是什么心思了。
再加上祁珩川说的那句话,霎时,玉微瑕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焦躁不安起来。
她的脑子空白一片。
而祁珩川还在说着:“可怜的嫂嫂,被我那好兄长以如此卑劣的手段,骗了这么久。呵,也对,不怪嫂嫂,他惯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