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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他收起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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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相机,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拎起购物袋。手指碰到挎包内侧一个薄薄的信封——那是他下午特意准备的,一个普通的红色信封。里面装了一些现金,是他估算的“卦金”加上他觉得可以作为“采访费”或“照片使用费”的数额。他打算连同新买的手机和零食一起,找个合适的说辞交给三煜。
现在,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那个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贺新笑忽然觉得那个红包,以及购物袋里那些崭新的、带着商场标签的东西,与眼前这片破旧、寂静、仿佛自成一格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他的补偿心思,在此刻显得如此笨拙而充满“外界”的打扰感。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跨过不算高的木门槛。正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神龛前两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映照着观音大士慈悲垂眸的面容,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味道。偏房的门敞开着,灯光倾泻到殿内青砖地上。
贺新笑走到偏房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抬手,在那扇老旧的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里面的身影动了一下,三煜转过头来。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他的眼神依旧是清澈平静的,看到贺新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微微扬了一下眉梢。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清晰,“这么晚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贺新笑有些局促地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它们此刻显得异常沉重和显眼。他走进偏房,将袋子小心地放在墙角不影响走路的地方,然后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红色的信封。
他走到书案前,将信封轻轻放在桌角,避开三煜正在看的一本线装旧书。“这个请你务必收下。”他的语气尽量诚恳,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白天问卦,还有......我拍了一些照片,可能会用在报道里。这既是卦金,也算是采访费,谢谢你白天带我参观贵宝地。”
三煜的目光从贺新笑的脸上,移到那个突兀的红色信封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拒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贺新笑,那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洞悉对方所有未曾明言的复杂思绪——那里面有补偿,有感谢,有职业性的结算,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打破某种无形界限的试探。
房间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车声,以及长明灯灯芯极其细微的哔剥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三煜没有去碰那个信封。他反而将视线稍稍偏转,落向了墙角那两个巨大的、印着商场LOGO的购物袋。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的时间,似乎比看红包更长一些。然后,他复又看向贺新笑,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或者一种对于某种“烟火气”的无声确认。
“谢谢,”三煜找了一把椅子让贺新笑坐下,声音比白天平稳了许多,看来是白天第一次见面有点怕生,现在熟悉了显得自然一些了,“白天告别时,是不是想要再问一卦,现在时机正好。”
贺新笑一下子语塞,他准备了关于红包的说辞,却没想到对方先注意到的是“提供服务”,这些红包也算得上是随喜的法金。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点了点头,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仿佛自己那些隐秘的、琐碎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图景,被这一句话不经意地揭开了小小一角,暴露在这古观昏黄的灯光下。
“还是算下感情,我什么时候能遇上喜欢的人。”贺新笑有点尴尬,毕竟自己青春期懵懂的秘密都被小道士一卦看穿了,说完,耳根的热意更明显了。
三煜听了,眼帘微垂,像在斟酌,又像在感应着什么。片刻,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贺新笑:“类似于出差或者外勤,最近的一次,会遇到一个你觉得可爱的人。”
他声音平稳,叙述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件既成的事实。说完,他提起桌上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瓷茶壶,壶身有细微的冰裂纹,壶嘴处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修补痕迹。他微微倾身,给贺新笑的杯子里续上热茶。水流细缓,注入杯中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似草药般的清香。
贺新笑捧着杯子,掌心感受着陶器传来的暖意,心里却咯噔一下。最近的一次外勤?不就是现在吗?就是这趟来绣嶂街的采访任务。念头一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就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他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杯子是粗陶的,釉色不匀,却温润趁手。
暖黄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三煜。他穿着那身半旧的灰色帽衫,坐姿端正而自然,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壶嘴的水流,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宁静。那缕总是不太服帖的头发,又悄悄从鬓角滑落了一点点。他整个人,与这古旧的小观,昏黄的灯光,空气里浮动的檀香,甚至手中这把修补过的茶壶,都奇异地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安定、自足、仿佛时间流速都变缓了的画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微妙的触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贺新笑的心口。不是简单的欣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觉得眼前这个人、这个画面,连同这方寸之间的氛围,都让他感到舒适、放松,甚至有些说不出的喜欢。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却又自然。
鬼使神差地,一句未经深思的话脱口而出。
“我觉得,”贺新笑看着三煜,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比白天真诚许多、也放松许多的笑容,“你就挺可爱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似乎更静了。远处那几乎不可闻的车声也消失了,只剩下长明灯芯细微的哔剥,和两人之间几乎能察觉到的、微滞的空气流动。
三煜续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贺新笑。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讶异,一丝被这直白话语触及的微澜,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个“外界”来客如此表达的困惑。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那耳尖,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在暖黄的灯光下,如同上好的白玉染了薄薄的霞光。
他没有回应那句话,也没有否认或嗔怪,只是默默地将茶壶轻轻放回小小的电陶炉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重新坐正,目光垂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仿佛在研究杯中茶叶沉浮的形态。
三煜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或嗔怪,只是默默地将茶壶轻轻放回小小的电陶炉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重新坐正,目光垂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仿佛在研究杯中茶叶沉浮的形态。
那抹无声的绯色和他此刻刻意维持的平静,形成一种微妙的张力。贺新笑看着他,心跳尚未平复,却也知道刚才那句话已经越过了某种边界。他需要做点什么,把气氛拉回一点,却又不想完全退回到之前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状态。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个醒目的购物袋,想起了里面的东西。
“对了,”贺新笑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比刚才轻缓,带着点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今天出去买东西,看到这个,觉得......可能你会用得上。”他起身走到墙角,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简约的白色方形包装盒。
走回书案前,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设计简洁的智能手表,金属表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这个,”贺新笑把手表拿出来,隔着桌子递给三煜,“可以看时间,也可以接打电话。我......已经把我的号码存进去了。”他说这话时,眼神落在手表上,没敢直接看三煜的眼睛,语气努力显得自然,像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的用途,“我看你这儿......好像没看到钟,联系也不太方便。这个戴着不碍事,电量也够用几天。”
他没有说“送给你”,也没有提任何价格或补偿,只是陈述着功能,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出于实用考虑的、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三煜的目光从自己的茶杯,缓缓移到了那块被递到面前的手表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这次没有立刻掩饰。他看着那块与他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科技产物,又抬眼看了一下贺新笑,似乎在确认对方是否认真。
贺新笑举着手表,保持着递出的姿势,耐心等待着。他看到了三煜眼中的犹豫,那是一种对陌生事物本能的审视,或许也夹杂着对这份礼物背后含义的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