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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午后两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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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三点钟的绣嶂街,呈现出一种与午时截然不同的慵懒和寂静。
赶早市的人潮早已散去,吃饱喝足的摊主们大多收了摊,或是倚在躺椅上,就着门洞里穿堂而过的凉风打盹儿。
几个没生意的店主聚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不再像正午时那般白得刺眼,带上了些金黄的暖意,斜斜地照射在湿漉漉、刚刚被冲洗过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和尘土气息。
街道两旁的窗户大多关着,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电视声或鼾声。
贺新笑穿过这静谧下来的老街,回到自己位于市区边缘的出租屋。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还算整洁。午后的阳光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尘缓慢地飞舞。
他换了身家居服,先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那个半旧的洗衣机,把床上椅子上到处都是的脏衣服收拾进洗衣机,听着机器开始发出沉闷的嗡鸣和水流声。
接着,他拿起拖把,浸湿、拧干,开始一点点擦拭客厅的地板。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他偶尔直起腰,用手背擦一下,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冰箱和几乎见底的零食筐,心里盘算着补货的事情。
就在这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报社的同事,也是负责这次老街拆迁报道版面编辑的老张。
“喂,新笑啊,没打扰你吧?”老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爽利,“你昨天拍的那些老街的照片,我这边初步排版用上了,效果不错!特别是那张从观音庙门洞往外拍,光影对比强烈的,很有感觉。就是文字稿我得再润色润色,怕对不上你这照片的意境。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社里一趟,咱们对对稿子?顺便也聊聊你后续的采访思路。”
贺新笑把拖把靠在墙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张哥,不着急的话,我明天上午过去吧。下午这点时间,来回跑一趟社里,时间有点赶。”他顿了顿,“我相机里还有今天在街上拍的一些新照片,待会儿我导出来,连同采访的录音一起打包发你邮箱,有个老头说了挺多的意见也同意发表了,他姓陈,耳东陈,你先看看?”
“那也行!”老张很痛快,“你先发我瞅瞅。文字部分我晚上加加班,明天上午咱们碰头细聊。对了,听说你去那观音庙了?有什么特别发现没?那小道士有没有爆点?”
贺新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三煜平静的面容和那句“你求的是什么”。他含糊道:“就是个小道观,比较清静,没什么特别的。照片里能看出点氛围。”
“成,那你先忙,记得发照片啊!”
挂了电话,贺新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稀疏的人影。洗衣机的蜂鸣声提示洗涤结束。他一边把湿衣服晾到阳台的伸缩衣架上,一边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盘算。
买手机或者电话手表——给小道士。这个念头很清晰。不仅仅是为了方便联系,虽然他似乎也没什么需要联系小道士的理由,更像是一种补偿,一种将那声“不必”的卦金和那两块公交车钱的故事,用一种更实际、或许也更笨拙的方式补上的冲动。
他不知道小道士会不会接受,甚至不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否合适,但这念头一旦生出,便挥之不去。
再加上,自己的“屯粮”确实告罄了。冰箱里只剩下一盒快要过期的酸奶和几颗孤零零的鸡蛋。橱柜里除了半包盐,空空如也。速冻包子、速食面是必需品,或许还得买点零食,晚上写稿或者看资料时垫垫肚子。晚饭......干脆就在商场里解决了,省得再开火。
计划渐渐清晰。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现在出门,去市区最大的那个购物中心,时间刚好。买完东西,如果来得及,或许还能在商场关门前去一趟观音庙。虽然不知道小道士傍晚是否还在,但是新买的手机和一些零食可以放在观里。
他迅速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连接到电脑上,将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包括后来在老街闲逛时捕捉的一些市井细节打包,发给了老张。然后,他拿起手机、钥匙和钱包,最后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零食筐,关上门,走了出去。
贺新笑开着自己的小汽车,看着城市景观从市区的房屋逐渐过渡到新区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金色的余晖。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秋日飒爽形成鲜明对比。他先去了电子产品区域,在几个品牌的柜台前徘徊比较。
接着,他推着购物车,熟门熟路地奔向食品区。速冻柜台前,他挑了几袋不同馅料的包子、烧卖和饺子。方便面货架前,他拿了几盒不同口味的杯面,又顺手拿了几包挂面和一罐拌面酱。零食区更是他的重点扫荡对象:薯片、饼干、牛肉干、巧克力、坚果……购物车很快变得满满当当。他还特意拿了几瓶饮料和一提盒装牛奶。
拎着几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时,外面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华灯初上。他在商场四楼的美食广场解决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下肚,疲惫感消退了不少。
看着脚边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一边是电子产品,一边是各种食物——贺新笑忽然觉得这组合有些奇异,甚至有些滑稽。一边是试图连接一个似乎游离于现代通讯之外的清寂世界,另一边则是填满自己这个俗世独居者空洞肠胃和生活的世俗需求。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袋子,决定先去观音庙。这个时间,绣嶂街应该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暮色中的古观,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景象。那没给的卦金,和这些或许并不恰当的“补偿”,终于要递出去了。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是婉拒,是平静的接受,还是别的什么。但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去。
暮色四合,绣嶂街完全沉入了另一种寂静。沿街店铺早已门户紧闭,只有几盏稀疏的老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白日里残留的水汽混合着深秋夜间的薄寒,空气清冽。
贺新笑将车缓缓开进老街,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绕到观音庙侧后方,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紧挨着庙宇后墙。墙上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楣上方的青砖上,刻着四个斑驳而圆融的大字——“慈航普渡”。字迹被岁月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沉静悲悯的意蕴,却仿佛能穿透暮色,悄然沁入人心。
观音庙的后面有一片大空地,要是香火鼎盛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举办庙会或者法事。贺新笑记得昨天晚上吃馄饨也是在这里,能摆下很多张小桌子,他记得是硬地,能停车,于是把车子开了过去。
他将车停稳,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庙宇。与后门的简朴不同,从侧面能看到正门方向檐角飞翘的轮廓,以及那块他白天见过的“观音庙”匾额。此刻,正门是半敞开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稳定的灯光,像一只静谧的眼睛,注视着逐渐被黑暗吞没的老街。
也不知道到底是这一面是观音庙的正面,还是牌匾写了“观音庙”的那一面是正面。历经几朝几代了,这也无从考证。
他拎起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推开车门。夜风立刻拂面而来,带着观音庙周围特有的、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以及更深处草木和旧木头的味道。他绕到正门方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庙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左侧那间偏房。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有一扇窗棱似乎破损了,只用简单的木板勉强固定着,半掩着。暖黄的灯光正是从那里流淌出来,在窗外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光区。
而就在那片光区的中心,透过窗格的缝隙,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三煜,正独自坐在一张旧书案前,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书,又或许只是在静坐。灯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脖颈微弯的弧度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极沉的静气。那身影嵌在破旧的窗框与温暖的灯光里,孤零零的,仿佛被时光遗忘在这方寸之间,又与周遭的古旧浑然一体。
贺新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白日里那种疏离而奇特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触动。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将手里的购物袋轻轻放在脚边,然后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了相机。
开机,调整参数,对准那个亮灯的窗口,那个孤独的身影,还有那扇破损的、半掩的木窗。取景框里,光与暗、暖与冷、完整与残破、静谧的“在场”与仿佛被窥视的“孤独”,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又充满故事感的画面。他屏住呼吸,连续按了几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几乎微不可闻。
拍完,他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心里却泛起一丝自嘲。真是......改不了这狗仔的习惯。看到有“画面感”的场景,第一反应总是举起相机。但这一次,似乎又不仅仅是职业习惯。他是想留住什么?这种触动?这种对比?还是这个暮色古观中,少年道人独自守着一盏孤灯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