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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几秒钟的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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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的沉默后,三煜终于伸出手,用他那修长而干净的手指,轻轻接过了那块手表。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表带是柔软的硅胶材质,触感微凉。他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拿在手里,低头仔细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时间。
“......谢谢。”三煜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了过来。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声谢谢,比起之前客气的那句,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接纳,或许是一点无措。
贺新笑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退回椅子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但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三煜将手表放在桌上,依旧没有戴上的意思,只是不时看一眼。贺新笑则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估摸着时间。
“不早了,”贺新笑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工作。”
三煜也随着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到偏房门口,贺新笑又回头,很认真地看着三煜,补充道:“关于这次采访,还有我拍的那些照片......如果报社那边要用到涉及到观音庙、或者你的内容,我保证,一定会先把稿子和图片拿过来给你看。你同意,我才会让他们发。”
这是他作为记者的职业操守,但在此刻说出来,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是对这片宁静之地和其主人的尊重。
三煜看着他,暖黄的灯光映在他清澈的眼底。这次,他唇角那极轻微的弧度似乎真实了一些,几乎可以看作是一个很淡、却很真的微笑了。
“好。”他应道,声音平稳而清晰。
“那......我走了。”贺新笑最后看了一眼三煜,和他身后这间充满旧书、檀香与宁静的偏房,转身踏入了正殿昏昧的光线里。
他跨过木门槛,走入清凉的夜风中。身后,古观静静地伫立在老街深处,只有两盏长明灯,透过门扉,将微弱而温暖的光,长长地投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贺哥。”
脚步微顿。是那个清而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新笑转过身。三煜站在偏房门口,光影将他一半笼在暖黄里,一半浸在正殿的昏昧中。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道光的边界上,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三煜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某种穿透力,“四年前,你和一个好朋友,遇到过一件事。差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阴阳两隔。很遗憾,当时没能了结那件事。”
贺新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夜风似乎突然变冷,直直吹进他衣领里。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四年前。老猫。还有那艘船。
一开始他和老猫只是追踪娱乐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据说那个明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不知道年代的玉面狐狸面具当宝贝供了起来,马上就一炮而红了。得知此消息的娱乐媒体都派出狗仔队追踪,哪想到女明星命丧黄泉,玉面狐狸面具也是不翼而飞。
不知过了多久,玉面狐狸面具又出现在拍卖会上,上了出海的船,买家据说是东南亚的大佬。他和猫哥奋不顾身卧底在走私船上,想要拍下一手证据,但是准备不充分被发现。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上,带着海水咸腥冰冷的气息和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不是差点阴阳两隔,是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
幽暗的船舱,摇晃的甲板,老猫为了护住那台藏着关键照片的相机,被走私犯狠狠掼向船舷,半个身子都甩了出去,下面是黑沉沉翻滚的海水。他冲过去死死拽住老猫的皮带,自己也被拖得滑向边缘,那一刻,死亡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后来......
船不知怎么就出了事,混乱中他们抓着漂浮物,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才被捞起。
相机毁了,照片没了,那件据说是国宝、却又牵扯着离奇命案的玉面狐狸面具,也随着沉船和几个关键人物的死亡,彻底成了悬案,消失在公众视野和他们的追踪里。那是他和老猫记者生涯里最深的一道疤,也是最重的一块心病。
“但是,”三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最近,会有了结的机会。”
了结?从何了结?
贺新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光影交界处的三煜,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仿佛映着某些遥远而不为肉眼所见的痕迹。他说得如此确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喉结滚动了一下,贺新笑想开口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太多疑问,太多震惊,堵在胸口。三煜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几乎没有公开报道,细节更是被压了下去。了结的机会......是指那失踪的玉面狐狸?还是指当年悬而未决的真相?
三煜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静静看了贺新笑片刻,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又像是告别。随后,他向后稍稍退了一步,身影便完全融入了偏房温暖的光晕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轮廓。
贺新笑独自站在古观门外的青石板上,长明灯的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夜风吹过老街,带起远处隐约的树叶沙响。他攥紧了手指,掌心一片冰凉,心底却因那句话,翻涌起惊涛骇浪。
了结的机会......吗?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已无人影的门扉,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进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来时那点微妙的悸动和暖意,此刻已被更庞大、更冰冷的旧事阴影所覆盖。绣嶂街的夜,仿佛一下子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猫哥也因为落海生病,落下永久的病根子,这件事像冰冷的钩子,一下子将他从方才那点微妙的悸动里拽出,拖进了四年前那片咸腥、黑暗、充斥着绝望与未解之谜的海域。玉面狐狸面具仿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嘴角似笑非笑,空洞的眼窝后是无尽的谜团。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夜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煜的话绝非空穴来风。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小道士,身上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近乎通灵的笃定。
绣嶂街要拆了。
不是普通的老城改造,是成片推倒重建的大动作。这种地方,地下埋着什么,谁也不清楚。这些年城市扩张,施工挖出古墓、窖藏的事情屡见不鲜。绣嶂街年头久,过去住的也非寻常百姓,拆起来,绝对会炸出东西。
文物。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寻常文物也就罢了,上交,考古,报道。但若是有些“特别”的,来历不明、价值连城却又带着“故事”的......
不一定是同一件。但只要有足够分量的、见不得光的古物从这片即将消失的老街地下重见天日,那嗅觉灵敏的、专做地下生意的人,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拢过来。
当年那艘船虽然沉了,关键人物死了,但那条走私的线,背后的人,真的就彻底断了吗?未必。他们可能只是蛰伏了,换了方式,换了地点。而一件从拆迁工地“意外”出土的、足以让任何收藏家或神秘买家心动的“重器”,就是最好的诱饵,也是最好的......了结契机。
老猫的相机虽然毁了,但他们脑袋里的记忆没毁。当年调查过的蛛丝马迹,接触过的模糊人名......都还在。如果真有类似的东西出现,他们一定能认出关联。
贺新笑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那已看不见的三煜和观音庙,面向着沉睡在夜色中的、蜿蜒破旧的老街。那些斑驳的墙面,翘起的屋檐,紧闭的木板门,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采访对象,而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底下可能埋藏着点燃旧日硝烟的引信。
拆迁的推土机,就像一只粗暴的手,即将撕开这层看似平静的封皮。底下的脓疮也好,宝藏也罢,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他和老猫,或许就能借着这混乱,看清楚当年没能看清的黑手,找到当年没能抓住的线索。
这,就是三煜所说的“了结的机会”?
夜风更凉了,带着老街深处陈年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贺新笑眯起眼,望向老街尽头那一片混沌的黑暗。那里,隐约有大型机械的轮廓在夜色中蛰伏,是即将进驻的拆迁设备。
他心里那点因三煜而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此刻又覆上了一层更沉重、也更锐利的东西——一种混合着旧伤隐痛、职业本能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真相与清算的冲动。
他最后望了一眼观音庙那两盏幽幽的长明灯,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无声的目送。然后,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着老街外灯火通明的现代街区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也急促了许多。
他需要立刻联系老猫。需要重新调出当年那份被封存、被他们认为已经无望的卷宗。还需要......更仔细地观察这片即将天翻地覆的老街,尤其是,那些可能最先被撬动的地方。
绣嶂街果然深不可测。
而这场拆迁,或许不仅仅是一场告别,更是一次......清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