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11 老头顿了顿 ...

  •   老头顿了顿,瞄了一眼唐楚忠逐渐绷紧的侧脸,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现在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拆迁这趟车。将来要是真有回迁房或者补偿款,多个人头,多份指望不是?讨了媳妇,生了娃,那可就更......”

      “七叔公!”唐楚忠猛地放下海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黝黑的脸膛涨得有些发红,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刚才谈论拆迁时的爽朗健谈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的恼怒和捍卫。“我弟弟的事,不用旁人操心!”

      他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小义他脑子灵光,是读书的料!他念书,念出个名堂来,比什么都强!别说老婆本,他就是再念十年、二十年,只要他肯念、能念,我这个当哥的,砸锅卖铁也供!值!值得很!”

      他“嚯”地站起身,长条凳被他带得向后一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店里其他食客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唐楚忠胸膛起伏,盯着那被称作“七叔公”的老头,眼神里是强压的火气:“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有数!您老......还是管好自家儿孙吧!少操这份闲心!”

      唐楚忠仰头吃完面条,用袖子抹了把嘴,站起身:“记者同志,你慢慢吃。我得上工去了。要是......真有什么消息,方便的话,给咱们老街坊透个风儿。”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爽朗,也有些许无奈的期待。

      “一定。”贺新笑点点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抄起桌上自己那顶有些褪色的安全帽,转身,近乎粗鲁地拨开塑料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晃荡着,将门外白花花的阳光和嘈杂声切割成晃动的碎片。

      小面馆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吊扇单调的“吱呀”声和锅里滚水的“咕嘟”声。七叔公被当众呛了一通,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撇了撇嘴,低头用力搅和着自己那碗面,嘴里含糊地嘟囔:“......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不是为他老唐家着想嘛......犟驴......”

      贺新笑一直默默吃着面,将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尽收眼底。猪肝面已经有些凉了,油脂凝在汤面。他快速扒完剩下的面条,将荷包蛋吃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也准备起身离开这略显尴尬的角落。

      “哎,记者同志,别急着走啊!”

      贺新笑刚站起半个身子,胳膊就被一只枯瘦但挺有劲儿的手拉住了。是唐七叔公。老头儿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唐楚忠刚才坐的位置上,仰着脸看他,刚才那点讪然不见了,又换上了那种混杂着打听、算计和莫名热情的神色。

      “坐,坐,再聊两句。”七叔公不由分说地按住他,“你看,唐家小子脾气冲,话没说几句就跑了。我这不也是关心街坊嘛......你们当记者的,见多识广,说话在理。咱们还是说回正事——拆迁。”

      贺新笑被他拉着,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又慢慢坐了回去,但身体微微后倾,保持着一点距离。

      “您想问什么?”贺新笑的语气尽量平淡。

      “就想知道点实在的。”七叔公的眼睛在有些浮肿的眼皮下闪着光,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交换什么重大机密,“这风啊,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底怎么个拆法?咱们这条绣嶂街,是老街,可除了些老房子,也没啥特别值钱的古董宝贝吧?补偿款,能按市价来不?还有啊......”

      他往前凑了凑,一股蒜味混合着陈旧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贺新笑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

      “......最重要的,是那观音庙!”七叔公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点了点,强调着,“就你刚才出来的那个!它拆不拆?这个可大有讲究!”

      贺新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观音庙?这庙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嘿,年轻人,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七叔公见引起了贺新笑的注意,神情更显活泛,“那观音庙,年头可不短了!虽说破旧了些,香火也不算顶旺,但咱们这片的老街坊,多少人家逢年过节、有个心事,都去拜拜。它在那儿,就像个......定心丸!庙要是拆了,好多老人家心里可不踏实。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要是庙能作为‘古建筑’、‘文化遗产’保下来,那咱们这片街区,是不是就算有‘文化价值’了?那拆迁补偿,或者改造方案,是不是就能往好了谈?至少,不会一刀切全推平了吧?”

      他紧紧盯着贺新笑,仿佛想从这位“记者”脸上读出任何一点肯定的信息:“记者同志,你刚才不是还跟小忠说,可能有什么文化保护评估吗?你进出那庙,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庙里的那个小道士,跟你说了啥没?”

      贺新笑想起观内近乎凝滞的寂静,三煜那双清澈的眼睛,以及那句关于“真心”的诘问。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叔,我只是进去看了看,小道士什么都没说。至于拆迁的具体政策和范围,包括文物建筑的认定,都有严格的程序和标准,得等官方公布。我们媒体也只是报道既成事实,不会比大家知道得更早。”

      七叔公听了,脸上期待的光彩黯淡下去,松开拉着贺新笑胳膊的手,有些失望地靠回椅背,喃喃道:“也是,也是你们有纪律......”但他显然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个人觉得......那庙,像是能保下来的样子吗?”

      贺新笑站起身,这次没有再停留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窗外熙攘的绣嶂街,阳光炙烤着每一块陈旧的砖瓦,也照耀着每一个为未来焦虑或盘算的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然后对七叔公点了点头,“您慢用,我先走了。”

      贺新笑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塑料门帘上,正准备用力掀开,身后那带着蒜味和浓重本地口音的喃喃自语,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面馆里沉闷的空气,也钉住了他的脚步。

      “......那观音庙,不能拆啊。” 唐七叔公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精明的探询,而是染上了一种近乎梦呓的、追忆往事的苍凉。他没有看贺新笑,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油腻的墙壁和喧嚣的街道,落回了许多年前。“你们后生不懂......那庙里的道长,还有现在这小道士......来历不寻常。”

      贺新笑的手指停在粗糙的门帘塑料条上,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话讲,观音座下的童子,犯了嗔戒或是来历劫的,才会投生到道观佛寺里,从小清苦。”七叔公用筷子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留下几道模糊的油渍水痕,“老道长当年捡到三煜那孩子的时候,才多大点儿?瘦得像只猫崽,裹在个破襁褓里,就放在庙门口的石狮子边上。老道长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里养得起?可还是抱回去了,说是......缘分,是观音送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声音越发飘忽:“那时候日子是真苦。老道长有点算命看风水的本事,可也换不来几个钱,还得拉扯个孩子。有一回,我记着是冬天,冷得人骨头缝都疼。老道长要带小煜儿去城东给人看事,就两块公交车的钱,掏遍口袋都凑不齐。最后没法子,老道长把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裹紧,把小煜儿整个儿捂在怀里,贴着心口,想混上车。孩子小,不懂事,车里暖和,他动了动,探出个头,被售票员一眼瞧见了。”

      七叔公摇了摇头,叹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久远岁月积下的尘土味:“为这两块钱,吵起来了。老道长脸红脖子粗,不是争那钱,是觉得在孩子面前丢了份儿,又急又愧。最后闹到了街面上的治安点。还是我和巷子尾的老陈,当时正好路过,看着一老一小可怜见的,凑钱去把人领出来的。老道长出来的时候,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小煜儿在他怀里,冻得鼻涕都结了冰碴子,眼睛却亮得很,不哭也不闹,就看着我们......唉。”

      “出家的人,算命看相的,老话都说‘三弊五缺’,鳏、寡、孤、独、残,总得沾上一样,命里带煞,也带孤苦。”七叔公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贺新笑僵直的背影,声音恢复了点实感,却更显沉重,“老道长一辈子没成家,无儿无女,最后走得也安静。就留下这小道士,守着个破庙。你说,这算不算应了那‘孤’字?如今这庙要是再一拆......他们这劫,是不是就没个尽头了?”

      贺新笑站在那里,门帘外的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店内油腻的地面上。面馆的嘈杂——伙计的吆喝、食客的谈笑、碗筷的碰撞、吊扇的吱呀——似乎瞬间退远,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七叔公那带着烟嗓的叙述,和三煜那双清澈平静、仿佛能映出人心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异常鲜明地重叠、回荡。

      他想起了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旧木匣,那枚泛着幽光的铜钱,那本无字却仿佛承载重量的书。还有......小道士递还百元大钞时,指尖那微凉的触感。

      原来那声“不必”,背后是这样的故事。两块公交车钱都曾是天堑的过往,让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必”,此刻重如千钧。

      一股细密而真切的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贺新笑的心口,堵在他的喉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观内那种试图用理性分析、用职业目光打量的心态,在这样具体而微的、浸透着岁月苦涩的命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隔膜。

      七叔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吸溜着已经彻底凉透的面汤,发出轻微的声响。

      贺新笑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终于缓缓掀开了门帘。炽热的阳光和市声轰然涌入,将他包裹。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充满烟火气的光晕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