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如在》鹤同尘

18、愿望

　　第十八章愿望
　　因半大狐狸之后一直过意不去，芳龄美人便被一路拉去吃了许多真正的“著名”的小吃。
　　虽然美人一直都是浅尝辄止，但是后来，还是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而拒绝的话每每将出口的那一刻，又会因为不忍辜负对方好意，化作一声轻轻地，“嗯。”
　　就这样，她们从街头一路走到巷尾。

　　“这是……”祝雩有些讶异，“皇家居然派了禁军来守着这寻常巷陌？”
　　而且她怎么记得上次来，也就前几天，这里还没被层层围起来？
　　但是乐真没答，只是主动拉着她绕去了另外一边。

　　这个迷惑倒也没困扰祝雩多久，在三日后便解开了。
　　原来皇家特意派禁军来守的，并非是巷子，而是巷子里放着的公主的嫁妆。
　　按照西峰国礼制，公主出嫁，吉时一到，花轿从皇宫的正门出来，而嫁妆则从城中四面八方而来。花轿经行处，一路鲜花作雨，而嫁妆所过之处，亦会伴有漫天红纸。若是和亲公主，那在最后出城门之前，这所有的嫁妆便会整整齐齐地跟在花轿后头，集结成一队，相当气派。出城之时，城门上的司礼亦会撒下钱币与珠玉，携百姓同乐。
　　这次长乐公主乐真的婚仪，在这漫天鲜花与红纸之外，更有千家万户的明灯相映。
　　因为这乃是西峰国与东壑国之间的和亲，所以需要兼循东壑国的礼制，于夜半时分迎娶新娘过门。如此，在第二天日出之时，新人们便可一起携手向太阳神祈福，之后再摆筵席。而当天日光当照之时，才是洞房花烛的吉时。东壑国的花烛，也与别处不同，最上方的烛芯处，是小小的圆形的铜镜，用来映照太阳之光的。

　　祝雩起先还担心乐真听了之后觉得不好意思，甚至会婉言谢绝，谁知她非但点头同意了在婚仪中结合东壑国的礼法，还将洞房花烛的吉时也给改了。
　　心中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总会担心这担心那。于是等花轿过了城门换成了花车，祝雩从白马上下来，和乐真二人并肩坐在车中之时，她忍不住道：“其实并非一定要循我们东壑国的礼制不可，若是不适应，按照西峰国的来就行。”
　　乐真一直在犹豫这会儿能不能说话，见祝雩又絮絮念了几句，想来无碍后才回答：“能如两国所愿，并无不妥。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因为蒙着盖头，所以她的声音显得比平时更小。祝雩一下子便在心中想得更多了。
　　“真的吗？”
　　“嗯。”怕人不放心，乐真又主动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喜欢？你不会觉得晚上出嫁，不够热闹吗？”祝雩的母亲就曾埋怨过夜间大家都各自休息了，只有明灯孤照在静悄悄的路上，怪冷清的。一介将门虎女、不知多少次月夜奇袭之人，都觉得黑夜寥落，乐真难到真的就没有半分其他的想法吗？
　　“白日百姓为生计奔忙，夜间庆祝，应如他们所愿才是。”乐真虽然当时一直坐在花轿中，看不见外头的景象，但是听声音也知道，城中有许多人在路旁送她，“没有不够热闹。”
　　“白日的话，日光正盛，会更好些吧？”祝雩没蒙面，自然知道送亲的人也不少，可她就是觉得，晚上略微有些不妥。
　　“但见不到万家灯火。”
　　祝雩没想到，乐真竟然会这么说，在她错愕间，乐真又道：“万家灯火，应如父兄生前所愿。他们见知，当会高兴。”
　　祝雩突然间心中有股莫名的心痛，心痛中又夹杂着愤怒。
　　西峰国，东壑国，百姓，父亲，兄长，还有神祠，乐府。
　　乐真为什么，总是在想着别人？别人的愿望，本不该由她来实现。

　　于是，祝雩问道：“那你呢？”
　　乐真第一次听祝雩用这种语气向她提问，带着些责怪的意味。可是责怪的人，却又不像是她。
　　“你的愿望是什么？”
　　“没有。”像是担心祝雩没听懂，又或是让她担心自己搞错了问题，乐真特意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任何愿望。”
　　祝雩难以置信地道：“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乐真却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为什么要有愿望呢？”
　　她身为祭司的时候，同神转述过无数人的愿望。为名，为利，为爱，为恨，为自己，为他人，为小家，为大家，数不胜数，千人千愿。她虽然都能理解，却并不觉得愿望有什么好的。
　　人一旦有了愿望，也常常催生了欲望，欲望会带来期待，期待落败终致不幸。
　　这是常态，是她无数次的经历。
　　而不期待，则不会失望。
　　没有愿望，便不用期待。

　　“你总会有真心想要的吧？”祝雩觉得自己都提示到这个份上了，就差直接说：“你不会许愿以后吗？”
　　她起先其实连下一句的回复都想好了，只要乐真一提到“想要以后”怎么样，她便会立马说，“你看，这不是就是一个很好也很朴素的愿望吗？”
　　但是乐真从不擅自揣度神意，神不明说，她便是知也作不知：“不会。”
　　而且她确实以后也没什么好许愿的。她已经不用嫁给苏庭燎了，再没什么需要真正担心的了。

　　祝雩内心一沉，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
　　倒不是她泄气地觉得乐真无可救药，而是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身为史官，看尽古今一切事，甚至自诩堪破许多玄机，到头来，却不知道体谅他人。
　　不知人，如何知事，又怎会知世？

　　且她和苏庭燎，在这个时刻，又有什么分别？
　　他们都在对乐真提出要求，都在自以为这是为了她好。

　　“人可以没有愿望。”祝雩坦然地认错，“是我方才失言。”
　　乐真总觉得祝雩是想错了什么。说起来，她在合婚庚帖上瞧见了，祝雩长她六岁。若是大哥还在，他们将是同岁的。再又一想，若是大哥听了自己方才在出嫁之日说什么对以后没有期待，可能心里也不好受。
　　祝雩想她有个愿望，可能就只是希望，她能够和别人一样吧。
　　这种想法，其实是无可指摘的。

　　乐真从来都与别人不一样，她其实为此也迷茫过很多回——到底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所以父母兄弟都不在了，还是她父母兄弟都不在了，所以便和别人不一样了？
　　可是，不一样算不得什么好事。和别人一样，其实某种意义上而言，可能是更安全的。
　　她大哥乐宁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在战况最紧要的关头，自己这边人数不足，援军暂时未到，别人多少会迟疑片刻——是冒着被俘虏的危险，再等等援军，还是直接拼命呢？
　　只他一个，毫不犹豫地提刀冲杀了过去。
　　虽然其他人后来也没有袖手旁观，但多多少少留有些余力，至少留了逃跑的力气。
　　可是他不同。
　　据回来的人讲，他每上战场，必然是拼杀至力竭。
　　所以，他没回来。

　　如此，祝雩这样想，是为了她好的。
　　所有的好意，她永远都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然后妥帖地存在心底。

　　“年丰岁足，无怨无忧。”乐真很虔诚地说道，“我愿以后如此。”

　　恭祝二位新婚吉乐，幸福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