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如在》鹤同尘

17、哄骗

　　第十七章哄骗
　　这还是乐真第一次来到市集。
　　她的第一直观感受是，此地也并非如书卷中所描绘的那般喧闹，若惊涛骇浪一般，直接搅扰得人内心不安宁。而是一种无形的活络氛围，将人笼罩在其中，像微风在水面轻轻推开一层涟漪那样。如此，她的情绪也不知不觉地慢慢被带动，紧绷的身体更是放松了不少。
　　其实今天来这一趟，不是她突发奇想，而是因为圣旨有命。皇帝备下了极为丰厚的嫁妆，可那是朝廷的意思，他私心还是想乐真能够亲自挑些自己内心中意的。长宁公主以前，就总是偷溜到市集上买些小玩意儿，后来想带去乐府，但是因先皇觉得那些东西上不得台面而没能成功。虽不知长宁公主如何想，但是皇帝自己是后悔的——他那时候在外巡查，没能够帮妹妹说上一两句话。
　　所以，这一次的和亲他没有交给深谙此事的礼部，也没有交给曾主理过两位郡主联姻之事的丞相，而是自己亲自来办。
　　他想在盖世风光之下，为乐真多添几分“毫无遗憾”。
　　乐真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意，她这个舅舅，对她一向很好。问题是出在她的身上。远了的就不说了，单看今日，她已经在这街口站了小半个时辰了。并非是她放不下身段，而是实在不知怎么迈开步子。
　　她在神祠中，习惯了戒律清规，不知道该怎么世俗地生活。
　　说白了就是，她不知道怎么逛集市。
　　在仪式典礼中，先迈哪只脚都是有严格要求的。那在集市中呢？是该先走左脚还是右脚呢？

　　“怎么站在这里？”仿若从天而降一般，祝雩又一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若说是皇帝下圣旨要她来，恐祝雩多想，乐真便只简略地回了一句：“采买。”
　　“来市集当然是为了采买，我是问你怎么站在这里。”祝雩看了看她，虽然依旧带着帷帽，却是换了一顶普通样式的，至少看起来没有再那样与周围格格不入。身上也照旧是一身白衣，不过袖摆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上面也不再绣有与神祠相关的暗纹。
　　“虽然不是普通人家逛市集的打扮，但是至少不会太奇怪。”祝雩点评了一句后，又兀自点点头，“嗯，我觉得没问题。走。”
　　紧接着，竟然直接就握住了乐真的手，带着她往集市走。
　　乐真本想拒绝，但是祝雩几乎没用什么力气，说是握着她的手，力度却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她都不用挣脱，只要随意一甩，就可以摆脱。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甩开祝雩。
　　她为世人牵起与神沟通的手，自己却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牵过了。而且被人牵着，也便不用纠结先迈哪只脚了。
　　只管跟着走便是。

　　祝雩见她跟上了自己的步伐，还没松手，抿着唇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也稍微加了点力气。
　　祝雩这次来是有正事要办的，她要帮老院正搜集一些西峰国民间流传的史书，尚书院需要存档收藏。其实这桩差事本来是交给符言遂的，但是那人前几天写史书熬得太晚，以至于白天犯懒，并不想出来办差。所以她就接过了那个尚书院专门用来打包书的锦袋，代替符言遂来了。
　　谁知她买完书，凑巧发现有一个白色的人影立在远方，显得极为出挑。因为觉得乐真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同随行的子砚一起，先把书卷清点了一番。
　　等他们清点完、装了车，那白色人影还是一动不动，祝雩便觉得不对劲了。等她走近了一些，仔细一看，竟然是乐真。
　　神庙前别，市集中遇。
　　她走人了人间，走到了她的眼前。

　　这该是天意。

　　带着乐真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小会儿后，祝雩问道：“你来买什么？”
　　乐真有些被问住了，她其实也不知道需要买什么，皇帝给她备下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想了一会儿后，她不确定地道：“未来起居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
　　“你放心，到了东壑国之后，你需要的，我都会为你备好的。”祝雩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你自己想来的？”
　　“你为我备好了我需要的，那我应该为你做些什么？”和之前一样，乐真又略过了她不想回答的那个问题。
　　“这个嘛……”祝雩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乐真为她做的，而且她也不觉得乐真应该为她做什么。她不需要她操劳家事，也不需要她侍奉公婆，更不需要她伺候笔墨。
　　说要娶她，不过是一念之善，希望帮她一次而已。
　　至于娶了之后如何，祝雩还真的就没想过。
　　还真是疏忽了。
　　但既已疏忽，就必然不能再敷衍。
　　乐真此时问出这个问题，想听的绝对不会是诸如“你安心嫁过来就好”、“不用操心，我能够顾好我自己”一类的甜言蜜语，而是更切实的话。并非是因为她把这场婚姻当作冰冷的等价交换，而是她明白，作为和亲公主，就该履行自己的职责。
　　比如，应该过问哪些事，常去哪些地方走动，对哪些决定不作干涉，同哪些人不能过多往来，等等。
　　上述这些，按照惯例，正是该由祝雩同她说的。
　　“我虽然想到了许多，但是多是琐碎细节，等我整理好后，再同你说。”可是祝雩却不忍心说，至少不是现在说。她希望大婚之时，乐真心中所想的，暂时不是这些。
　　即使避不过，也之后再说。
　　“好。”乐真应下。这一路看过来，她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任何在别人眼中新奇的不得了的宝贝，于她而言都有些可有可无。
　　作为东壑国人的祝雩，起先也会指一些西峰国特有的玩意儿给她看，但见她并无多少兴趣，也就渐渐地放弃了，转而悠悠地和她一起走着，几乎是目不斜视。
　　路过一个算命先生的摊子，乐真突然想起一事：“你上次曾在神祠中，问过我年岁？”
　　“现在愿意同我说了？”祝雩其实有些不记得自己问过了，这个“上次”有些久远。
　　“本来也没有瞒着你，只是……”只是当时她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便没再第一时间回答，后来想回答，却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嗯？”
　　“没事，去年冬至，我已及笄。”
　　祝雩第一反应是遗憾错过了她的及笄礼，紧接着想起今年冬至还有些时日才到，尚且有机会为她花心思备好生辰贺礼。而后才是发觉，自己今年二十又一，竟然是大了乐真半轮。
　　那她们之间会不会对很多的东西感知不一样？会不会……
　　乐真见她半天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想起这家枣花酥很有名。”祝雩的思绪被打断时，已经飘到洞房花烛夜了，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又飞速掏钱买了一打枣花酥，给乐真也递了一个过去。
　　乐真没拒绝，小口小口地吃着，几口下肚后，赞叹道：“名副其实。”
　　祝雩也拿了一块自己吃起来，但她觉得这酥其实一般般，带回去给符言遂可能还会被嫌弃。估计是乐真之前没吃过，才会对她方才所言信以为真。

　　这种感觉，像极了学艺不精的半大狐狸，哄骗无知天真的芳龄美人。

　　祝雩有些内疚，但也有些隐秘的高兴。
　　她遇见了很好很好的人。

　　一些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