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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懦夫。” ...

  •   必须写在前面的话:
      1.迟来的假条
      上周没更新是因为严重的躯体化,由于天气变化导致的内分泌紊乱+最近学业压力大。
      我抑郁症预后比较好,大二之后就没有复发过了,只是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失眠+胸闷+暴食+肠胃不适,不影响日常生活。
      ——
      ꧁Warning꧂
      1.接下去几章会出现很多真实历史中存在的人物,并对他们进行了很多基于历史评价的想象和补充,这是文学创作中难以避免的情况。
      如果讨厌这种对真实人物的虚构创作,请自行避雷!
      2.对于这些历史人物的生平,我使用了Deep seek作为检索软件。对于deep seek搜索到的内容,我通过百度百科,论文检索和一些英文网站进行了考证。
      如果反对作者在创作过程中使用AI作为历史资料检索的辅助创作,请自行避雷!
      ———————————————

      冬日的余寒与四月携手离去,暖意萌发,城市和鸟群一同活跃起来。

      佩尼埃家的茶会邀请函在周五送到薇珀尔手上,邀请她后天一起“庆祝五月花开放”,但薇珀尔知道真正的原因——不知道是谁走漏了“福尔摩斯小姐正在为白教堂成立一周年纪念日筹备表演”的风声,五花八门的传闻甚嚣尘上,蒂安塔想向她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五月九日上午,薇珀尔在茶会开始前十分钟抵达。门房看见马车上的纹章便立刻放行,她透过玻璃窗往外看,花墙上一簇簇明艳的粉三两成堆,令人目不暇接。

      年近五旬的公爵夫人亲自在台阶上迎接她,身穿淡紫色长裙,金色的发丝在脑后编成紧致的发髻,除了发间那朵沾露的五月花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脸上是长辈看熟悉晚辈的那种亲切的、略带调侃的温和。

      “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难,”蒂安塔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打趣道,“外面到处都在说‘福尔摩斯小姐又在谋划什么大事了',亲爱的,你可得好好跟我道个究竟,我已经受够他们七嘴八舌的揣测了。”

      薇珀尔微笑着任她把自己拉进客厅,一边观察四周的情况。客人比她预想的要多,十几位夫人围坐着,各色各样的裙摆铺展开来,竟比庭院里的花墙还要壮观些,穿着西装的薇珀尔身处其中,就像花丛下的鹅卵石。

      她的目光扫过几张陌生的面孔,虽然以前从未在蒂安塔茶会上见过她们,但薇珀尔认得这些“新来的客人”——出于防间谍的目的,与外国人结婚的贵族和他们的妻子在麦考夫那里统统留有备案。蒂安塔向来不待见这些“通过婚姻攀上贵族的美国女人”,但显然,为了彰显自己的包容,她还是邀请了几位来自新大陆的勋爵夫人丰满自己的门庭。

      “所以,亲爱的,那个传言是真的?”蒂安塔引着她在主位旁的扶手椅上落座,招手示意执事为她斟了一杯大吉岭,饶有兴致地问。

      薇珀尔捧着茶杯,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样子,笑容纯良:“您说哪一个?”

      “你打算写一部关于‘那些女人’的戏,”蒂安塔眨了眨眼,碧蓝的瞳孔中折射出兴奋的神采,“整个圈子都传遍了——有说你‘疯了’的,有说你‘勇气可嘉’的,还有说你‘在给自己找麻烦’的。”

      “那您认为呢?”薇珀尔侧着身子凑近她,气定神闲地反问。

      “甜心,你一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又要从我口袋里掏钱了,”蒂安塔打开扇子遮住唇,肩膀颤了颤,尾音带笑,“说吧,你要多少?”

      “两千英镑。”薇珀尔直截了当地报价。

      “两千英镑,”蒂安塔重复了一遍,挑眉,“这可不是小数目。”

      “您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浪费您给我花的每一分钱,”薇珀尔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剧本、乐谱、布景、服装、演员、场地,每一笔都有去处。当然,如果您愿意拨出这笔钱,那到时候我们剧目的宣传手册上,您的名字会排在投资人的第一位。”

      蒂安塔没再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不像在权衡,倒像是单纯地在欣赏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薇珀尔的手背:“那就两千。但是——你知道我的性子,我投资的东西,不能丢我的脸。”

      “您这话可就太过分了,”薇珀尔伸出食指撩了一下她扇子上的羽毛,挑衅地反问,“我什么时候给您丢过脸?”

      她孩子气的表现惹得蒂安塔又是一阵轻笑,随手签了一张两千英镑的支票,叠好塞进她口袋里,推了推她的肩膀:“去院子里看看花吧,我就不浪费你时间了。”

      薇珀尔道过谢后起身离开,在庭院里又应付了几轮好奇的打探——几位夫人试探着问她在筹划什么,她只回答是“为白教堂成立一周年准备的纪念演出”,剩下的任由她们自己去想象。

      茶会进行到尾声,客人开始陆续离席。薇珀尔绕过主楼走向侧门时,一道女声突然从侧边里传来,腔调是一种美国式的爽朗:

      “福尔摩斯小姐。”

      薇珀尔停步扭头,只见一名穿着象牙白色蕾丝长裙的年轻女郎靠在廊柱旁边,黑色的卷发利落地盘起,珍珠头饰如星辰般散布。她的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烟嘴,氤氲而上的烟雾在光线下呈现出朦胧的淡蓝,姿态闲适而自信。

      珍妮·丘吉尔,下议院保守党议员伦道夫·丘吉尔的妻子。几年前因为丘吉尔家族的政治丑闻和丈夫一起搬去爱尔兰,不久前才带着两个儿子回到伦敦。

      “丘吉尔夫人。”薇珀尔转向她,回以礼节性的颔首。

      珍妮瞟了一眼主楼门口人流散去的方向,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开口:“我听说您最近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她显然斟酌过用词,挑了一个最不冒犯的形容,但态度颇为玩味。

      “对我来说确实很有趣。”薇珀尔不动声色。

      “我从报纸上看到,您想办那些普通人也能看懂的‘庶民歌剧’。”见她不接招,珍妮放弃了模仿迂回,灰眸直勾勾地盯着薇珀尔的脸,眼神锐利,不愿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您说的不错,报纸上确实有不少类似的争论,”面对她的逼视,薇珀尔没有任何退缩,转而露出淡定的浅笑,“但他们越是把这件事当成丑闻鼓吹,风就越大,您不就被刮到我面前了吗?”

      “哈!我就说那些内部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想通了为什么那些言论没有被遏止,珍妮单手架在石柱的底座上,侧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随即话锋一转,“我可以赞助您三千英镑。”

      薇珀尔没有立刻答应,她知道这位美国金融家的女儿不会平白无故给出这么慷慨的条件,于是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珍妮果然开口,“你们那个宣传手册资助人那一栏,我的名字必须排在佩尼埃公爵夫人前面。”

      “您知道的,丘吉尔夫人,”薇珀尔没问她是怎么知道“宣传手册”的,声音恳切而为难,语速却不紧不慢,“佩尼埃公爵夫人一直是白教堂合作社的长期资助人——”

      “五千。”珍妮毫不退让,话语中满是那种被英国人看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笃信。

      “——不过,”薇珀尔立刻笑逐颜开,丝滑改口,“在这个项目上,您捐得多,您的名字排在前面是理所当然的。”

      珍妮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像是做成了一桩成功的生意,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薇珀尔回握。

      珍妮收回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寒暄的意思,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裙摆扫过石子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薇珀尔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那位‘公主殿下’给了多少?”

      蒂安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显然已经凉透的茶,望着珍妮远去的方向。

      薇珀尔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五千英镑。”

      “她提了什么条件?”蒂安塔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名字排在您前面。”

      “哦……美国人啊,总喜欢把什么事都变得像在拍卖行叫价,”蒂安塔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五千英镑就要排在我前面,你看看,亲爱的——我投资你这么多年,她刚来就要压我一头。”

      “在大不列颠,我们都知道,无论您的名字出现在哪儿,都是最重要的那个,”薇珀尔笑睃她,“而且到时候宣传册上讲白教堂成立的部分,我会安排有专门的单页介绍我们最最最重要的投资人的。”

      蒂安塔斜了她一眼:“这还差不多。”

      与蒂安塔告别后,薇珀尔回到马车上,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靠在车窗上长抒了一口气。

      ……

      搞定投资之后的第一要务是撰写剧本。从提出要办这个“音乐剧”的那天起,薇珀尔就让维安德尔在文艺报刊上物色长期投稿但反响平平的人,筛掉笔力达不到要求的,通过报社向剩下的那些发出了邀约。其中绝大多数在听到她的剧“第一个女主角是性工作者”之后就退缩了,还有一些试图说服她更改剧本,但有一个人的回信是诺佤送到她的面前的——

      “尊敬的福尔摩斯小姐,
      我对您的‘音乐剧’理念以及女主角都很感兴趣,但我想先看到剧本大纲再谈这件事。”

      信的署名是“乔治·伯纳德·萧”。

      “所以这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薇珀尔抖了抖这张质地粗糙的信纸。她现在和诺佤坐在停在楼下的马车上——诺佤说自己只是来送个东西,呆不了太久,省得让哈德森太太招待。

      “他的剧评写得不错,很有见地,我觉得他应该能胜任编剧的工作,”诺佤回答,“而且我记得他好像对社会的很多问题都有看法,应该不会觉得性工作者不配当主角。”

      薇珀尔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记得”,只是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亲自去见见他。”

      ……

      萧伯纳的住所并不难找。亮明身份后,《雅典娜神殿》的编辑诚惶诚恐地捧给她一张写着地址的卡片,标记着一个坐落在泰晤士河附近的廉价公寓楼。薇珀尔通过报社提前只会了一声,在五月十二日下午四点敲响了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身材高大瘦削,一头惹眼的红发梳成中分扎在脑后,略皱的衬衫贴在身上,袖口沾着墨迹。

      “福尔摩斯小姐,”他侧身让她进门,“请进。”

      薇珀尔迈过门槛,扫了一眼室内——逼仄的单间,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红砖墙,采光不算很好,书桌被稿纸和拆开的书本堆满,但床单和半开放的厨房收拾得很整洁,显然,这个家有其他人在经营。

      “萧先生和家人一起住?”她问。

      萧伯纳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呃,是的,我与母亲和姐姐妹还有……呃……继父,一起住。您……”

      在那双含笑的蓝眼睛的注视下,萧伯纳没好意思把那句“您怎么知道的”问出口,只是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搬过来,抽走一摞书堆在地上清出半张桌面,搁上一只缺口茶杯,又拎起水壶朝里倒了杯凉透的茶,推到她面前:

      “请坐。我这里的待客条件有限。”

      薇珀尔没有推辞地坐下,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就是您要的剧本大纲。”

      萧伯纳掂了掂信封的重量,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页纸,低头开始阅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和他来回的踱步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萧伯纳抬手按了按鼻梁:“我有几个问题,福尔摩斯小姐。”

      “请说。”薇珀尔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这些全部是您一个人想的吗?”萧伯纳甩了甩那叠稿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三位主角大致的人生经历是我想的,”薇珀尔坦言,“剧名、三位主角的名字还有一些其他细节是我和我的一些朋友们讨论出来的。”

      “玛丽·史密斯、莎拉·史密斯和伊丽莎白·史密斯,”萧伯纳扬眉,“您知道吗?其中任何一个名字,随便在哪里喊一声都会有人回头。”

      “所以这不只是三个女人的故事,”薇珀尔露出微笑,“萧先生,报社那边说您是爱尔兰人,来伦敦四年了。”

      “……是?”萧伯纳不明所以地接话。

      “爱尔兰人在伦敦讨生活不容易,这一点您应当深有体会,而性工作者们在这里生存比爱尔兰人还难。我办这部戏,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她们和您、和我、和任何一个正在努力活下去的人没有区别。”

      “……您简直是天生的煽动家,福尔摩斯小姐,”萧伯纳沉默了一会儿,感慨道,“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亲自写这个剧本呢?”

      “当然是因为我没写过剧本也没时间学啊,”薇珀尔两手一摊,理直气壮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萧伯纳看了她几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好吧。那您打算给多少?”

      “剧本费按页算,署名权归你,修改权归我,”薇珀尔没有犹豫,“我对您只有一个要求——搬进合作社,和我的工人们一起生活,我不想让三个主角成为漂亮的‘符号’。当然,您的住宿和工作餐由我负责。”

      “我需要半天时间收拾东西,”萧伯纳不假思索地回答,“剧本我从明天开始写,两周内交稿。”

      和家人一起住,但却不需要和家人商量“搬家”的事?

      薇珀尔暗自思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那我明天让人来接你。”

      ……

      等待初稿的时间里,薇珀尔先去见了奥古斯塔·韦伯斯特。这位年过半百的女诗人在南肯辛顿的家中接待了她,在她表明来意之后没有立刻答应,只说:“等您的剧本初稿完成后,先送来给我看看——我读过之后再决定写不写。”

      薇珀尔没有强求,留下初稿便起身告辞,马不停蹄地去了温布尔登。已经六十二岁的库克靠在扶手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深棕色的羊毛毯,满头银发,手指因类风湿而略微变形。听说薇珀尔说希望她能为音乐剧中女工们的大场景撰写合唱歌词,库克示意护理员把自己的手稿拿来。

      “这些是我最近十年写的,没有发表过,”老人说,“你看上哪首就拿去用,我已经用不上了。”

      薇珀尔接过那沓手稿,郑重地将这些从未被听见的声音放进了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

      ……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薇珀尔应邀来到合作社验收《三姊妹》的初稿。

      萧伯纳的房间在女工宿舍楼的二层,窗户正对着晾衣场。薇珀尔翻看稿件的时候,洗衣女工们的谈笑声时断时续地飘来。

      玛丽和伊丽莎白的章节薇珀尔很满意——对白、逻辑、戏剧性相辅相成。然而,当看到莎拉下定决心离开丈夫的剧情时,薇珀尔皱起了眉。

      “莎拉的转变太顺滑了,”她把稿纸摊在桌上,指节敲了敲其中一段,“头天晚上发现自己不爱丈夫,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中间没有任何犹疑和反复。”

      萧伯纳正靠着窗户听那些女工们唱歌,闻言探过身来,扫了一眼自己写的内容:“但是莎拉是一个敢于为爱私奔的女性。一个曾经为了爱情对抗过整个家庭的人,在发现自己选错了人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犹豫。”

      “您认为‘勇气’是一种恒定的品质——在您自己身上确实如此,您当初勇敢地选择离开爱尔兰来伦敦发展,现在也勇敢地选择坚持创作,但这是‘男性的勇气’,”薇珀尔说,“一个长期被婚姻规训的女人没办法表现得像您一样勇敢。萧先生,您身为男人可能不了解,婚姻中女性的全部意义都是依附在丈夫身上的,所以‘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不只是失去了经济和情感支持,还有深刻的存在性危机。”

      萧伯纳把这番话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反驳道:“但你的工人们不也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吗?她们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摆脱的是社会对‘性工作者永远是堕落的女性’的规训,面对的也是‘如果我不出卖身体我还能做什么’的存在性危机,但她们依然坚定地选择了你。”

      “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薇珀尔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女工们会选择我,本质上是因为她们已经处在谷底,而我把她们‘带进’了合作社,所以她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知的最差的选择’和一个‘已知但不可能更差的选择’。可是莎拉不一样——她的丈夫是烂人,但她的生活还算衣食无忧,离开丈夫对她来说意味着主动放弃这些现成保障,所以她面对的是一个‘已知的不算最差的选择’和一个‘未知但一定比现在危险的选择’。我理解戏剧需要压缩这个过程,但我希望您能把在压缩的内容中把莎拉的心理完整地呈现出来。”

      萧伯纳没有再反驳,看着那页稿纸,半晌,“啧”了一声:“您不只是煽动家,还是辩论家——行,我想想怎么改。”

      薇珀尔点点头,将那份初稿复写了一份带走。

      ……

      等回到贝克街,斜阳已经把对面屋顶的瓦片染成了暖橙色。薇珀尔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四轮马车,车身没有任何纹章标识,车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她将这个发现暂时搁置,夹着手稿跨上台阶。

      推门没看见人——夏洛克和华生这一周都在追踪一个连环杀人案,今天中午到家的时候看起来像刚从垃圾堆里被翻出来一样,恐怕现在还在补眠;厨房里传来哈德森太太哼的《两只乌鸦》,听上去心情愉悦。薇珀尔轻手轻脚地上楼,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一看见她,那人便立刻站了起来,掀起兜帽,露出一张写满了紧张的稚嫩脸庞,漆黑乌亮的卷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

      “你好,”薇珀尔看着这个目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以为是来找夏洛克的委托人,“要我帮你叫夏洛克·福尔摩斯过来吗?”

      “不、不是的!”她连忙摆手,嗓音有些发抖,“福尔摩斯小姐,您好!我叫奥利维亚·塔克!我父亲以前是孟买地区的副长官,我……”

      她深吸一口气,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被打断,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一沓稿纸:“我听人说,您在办一个‘音乐剧’,所以我……我想为您的剧目作词,这是我以前自娱自乐写的一些诗和小说,请您过目!”

      薇珀尔接过那叠边缘已经被捏出汗渍的稿纸,安抚道:“你先坐下吧,不用这么紧张。”

      奥利维亚被这个指令定住了,愣了两秒才赶紧回到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薇珀尔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一页一页地翻了这个少女潮湿的白日梦。稿纸上的字迹工整,行间距均匀,显示出誊写时的小心翼翼。

      “你对女性角色在家庭关系中的心理描写非常细腻,”大概半个小时后,她抬起头,笑着问,“是接受过系统性训练吗?”

      奥利维亚的肩膀缩了一下,说话时底气不足:“我……我没上过学。”

      “那你就是完全自学?”薇珀尔诧异道,随即发出了真诚地赞叹,“这么厉害?”

      “您谬赞了……我父亲给我请过家庭教师……”奥利维亚的脸更红了一些。

      薇珀尔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稿纸整齐地叠好,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说话急促、坐姿僵硬的女孩,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口:“塔克小姐,我确实在为音乐剧找词作人,但已经有人选了。”

      奥利维亚低垂着头,睫毛颤了一下。

      “不过,”薇珀尔将萧伯纳剧本的复写本轻轻推到她面前,“有一个更适合你的位置。编剧——你愿意试试吗?”

      奥利维亚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剧本的初稿。你今晚拿回去看,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去和另一个编剧讨论第二女主角的剧情。”

      “……好,谢谢您。”奥利维亚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翕动,细若蚊呐地回了一句。

      薇珀尔站起身,替她把剧本收进小皮包,送她到门口。奥利维亚走下台阶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裹紧斗篷戴好兜帽,转身走向街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薇珀尔站在门廊下目送她离开。出租马车启动的时候,她看见街对面那辆不知道停了多久的深色马车也缓缓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条沉默的猎犬。

      暮色正浓,路灯刚刚亮起。

      ……

      奥利维亚一夜没睡。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把那沓手稿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时,她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赶忙补了一觉——她不想在今天下午讨论剧情的时候打瞌睡。

      下午两点半,奥利维亚把稿纸仔细叠好装进皮包,换了件不算太扎眼的深绿色外套,把头发编紧,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然而客厅里的场景让她下楼的脚步悬在了半空——

      她的父母——亨利·托德·塔克和哈里特·塔克——并排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要去哪里,奥利维亚?”哈里特望着她,轻声问。

      奥利维亚攥紧皮包的提手,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我去图书馆,妈妈。”

      “去图书馆?”哈里特的目光移向她手里拎着的小皮包。

      奥利维亚正想再编点什么,亨利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包里装了什么?”

      在父亲极具压迫感的审视下,奥利维亚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了藏,这正好给了他发作的理由。

      “你又想去找那个住在贝克街的女人了,是不是?”亨利语气严厉。

      奥利维亚愣了一下,脸“唰”地白了。她的视线在父母身上来回,嗓音尖锐,带着被侵犯隐私的怒气:“您找人跟踪我?!”

      “我们是担心你,”亨利没有被她的控诉撼动,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向楼梯口,像一堵墙一样横亘在通往出口的必经之路上,“一个年轻女孩独自跑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吗?”

      “福尔摩斯小姐不是——”奥利维亚立刻为薇珀尔辩解,但哈里特打断了她。

      “你看看你,奥利维亚,你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态度和爸爸妈妈说话,”哈里特抬起一双泪眼看她,痛心疾首道,“你也从来不会对我们撒谎,肯定是那个巫婆教坏了你……”

      “妈妈,我——”

      “你不用解释了!”亨利提高声音,手指指向大门的方向,“今天我是不会让你走出大门一步——”

      “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佣来到了客厅外的走廊,表情忐忑:“先生,外面有人找奥利维亚小姐,她说她姓‘福尔摩斯’。”

      哈里特的哭泣戛然而止,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告诉她小姐不在。”亨利脸色不算好,冷冷地说。

      “可、可是,那位小姐还说,如果见不到小姐,她会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女佣的声音越来越小。

      亨利的紧绷着脸,喉咙里逼出几个字:“请她进来。”

      女佣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薇珀尔出现在客厅入口。她没戴帽子,连西装都没穿,只穿着白色衬衫和长裤,最顶上的扣子没系,黑发披散,看上去随意又从容。

      “福尔……”奥利维亚下意识想要呼唤她。

      薇珀尔笑眯眯地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没有跨进客厅,站在门外冲室内的三人微微颔首:

      “塔克先生,塔克夫人,下午好,我和奥利维亚约好下午三点见面,到时间却没见到人,所以冒昧上门打扰。”

      “……无需见外,福尔摩斯小姐,”亨利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了一句,“我早年在军中任职的时候与与令尊还算有些交情,您或许从他那里听说过我。”

      “抱歉,塔克先生,我是被两位兄长养大的,对家父的过往一无所知,”薇珀尔的话音饱含歉意,“但感谢您记挂他——我一直很佩服记忆力好的人,就像我大哥,无论我提到什么文件和账目,他都能马上想起来。”

      亨利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软化了许多:“福尔摩斯小姐,您做的事——办那个音乐剧——我听说了,您为那些女性发声的勇气令人敬佩。但我的女儿才十七岁,我不希望她掺和到那些……复杂的事情里去。在她嫁人之前,我们希望她能多陪陪家人。”

      “您说的没错,多花些时间陪陪家人是应该的,”薇珀尔笑着附和,随后转向哈里特,“塔克夫人,我听说您叔叔家上个月新添了一对双胞胎孙女,想必家里热闹了不少。等奥利维亚办完了手头上的工作,不如让她去罗切斯特或者多佛住一阵子,陪陪她的表亲们?”

      “是,感谢您的建议……”哈里特强笑着揪住裙摆。

      “实际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让这种‘复杂’的事占用奥利维亚宝贵的时间,”薇珀尔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但我这段时间太忙了——要改剧本、要找人写歌、要找演员……我自己的报社刚定址,第一期的内容还没有足够的素材,实在是分身乏术,好不容易遇到奥利维亚小姐愿意帮我分担,实在是让人难以割舍。”

      “感谢您的抬爱,福尔摩斯小姐,但奥利维亚那些小孩子过家家的作品恐怕难以胜任……”亨利还想挣扎。

      “能不能胜任不是你来定义的,我说她可以她就可以,”薇珀尔没有允许他把话说完,嗓音冰冷地打断,“塔克先生,我想你必须知道一件事——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项目,佩尼埃公爵夫人和丘吉尔议员夫人为这部剧投资了七千英镑,如果我告诉两位夫人,我找到了心怡的编剧,可她却因为家庭原因没办法加入这个伟大的慈善项目的话,她们恐怕会不太高兴啊。”

      亨利铁青着脸嘴角颤抖,哈里特的脸也顿时变得惨白。

      “更何况,我又不是要把奥利维亚抢走,只是‘借用’她一段时间,”薇珀尔重新放缓语气,摆出了一副商量的姿态,循循善诱,表情真诚,“等事情结束了,她总会回来的,毕竟二位才是她真正的家人,不是吗?”

      亨利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过头,下颌绷紧,显然努力压抑着情绪:“……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奥利维亚膝盖一软,强撑着快步下楼,越过站在楼梯口的亨利和依然坐在沙发上流泪的哈里特,走向薇珀尔。薇珀尔在她走到身边时自然地搂住她的腰,支撑住她的身体,对亨利和哈里特再次颔首:“多谢塔克先生、塔克夫人的招待,您们真是开明的父母——啊,话说回来,我其实更喜欢‘叛逆的福尔摩斯小姐’这个称号,而不是‘住在贝克街的女人’或者……别的什么。”

      这句话让亨利猛然一悚,哈里特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弦外之音,呼吸急促,看上去已经要晕过去了。

      如果她听到了那些对话,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就到了,而且一直在观察。

      这个女人预料到他和妻子会阻拦,所以才看准时机闯进他的家门,穿不得体的衣服羞辱他,搬出人脉警告他,用舆论威胁他……把所有底牌摔在他面前,把他的脸面踩在脚下——

      就为了带走他的女儿?

      他咬紧后槽牙,视线追向她们离开的背影——他的女儿低着头半靠在薇珀尔身上,但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而那个带走他女儿的人仿佛察觉到他的注目,侧脸回望他,投来一个讥诮的哂笑,以及一个轻蔑的眼神。

      他看到了她的口型:

      “懦夫。”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

      短短半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奥利维亚难以想象的事——母亲的眼泪、父亲的阻拦、薇珀尔的突然闯入、放行……那些画面就像夏天的蝇虫一样挥之不去,以至于被领进合作社,安置在那个宿舍房间的椅子上时,奥利维亚依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萧先生,我给你找了个帮手,”她听见薇珀尔的声音,“奥利维亚·塔克。”

      萧伯纳合上桌上的稿纸,抬头打量着这个神游天外的年轻女孩:“塔克小姐?”

      “是、是!”奥利维亚肩膀颤了一下,把自己缩得更紧,头几乎埋进胸口,“您好……萧先生。”

      萧伯纳看向薇珀尔,用眼神询问她:这孩子是什么情况?

      “我们来之前发生了点意外,奥利维亚被吓坏了,情绪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薇珀尔站在奥利维亚身侧,右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我们先讨论吧。”

      “我昨晚想了一下,我们确实要保留莎拉的恐惧和挣扎,但你不能让她内心一直都是挣扎和拉扯,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突然‘开悟’,意识到自己可以离开丈夫。”萧伯纳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所以你可以设计一些动作,比如通过来回踱步展现她内心的纠结。”

      萧伯纳用铅笔头点了点桌面:“你这是偷懒。”

      “你搞文学创作的,不会不清楚‘场景描写’有时候就是‘心理描写’吧?”薇珀尔毫不示弱,“在没办法准确把控莎拉心理的条件下,这是扬长避短。”

      ……

      奥利维亚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两眼怯生生地落在面前的桌板上,但渐渐地,她的心绪开始追着他们的对话走,时不时抬起头来,像是在默默消化那些讨论的内容。终于,在他们讨论的间隙,她情不自禁地开口:

      “我觉得……”

      薇珀尔和萧伯纳不约而同地望向她,奥利维亚被他们的注视钉住了,红着脸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您们继续……”

      “塔克小姐,既然你是福尔摩斯小姐请来帮忙的,一句话不说好像有点不太好吧?”萧伯纳倚着靠背,双手抱臂,语气是一种挑战式的温和与调侃。

      “没关系,”薇珀尔则和他截然不同,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膀上,温声鼓励,“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我……想说的是,关于莎拉在离开丈夫的时候的心理,”奥利维亚小声说,“当然、当然我不是说萧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说得不对,但是我觉得……莎拉不想离开丈夫,不只是因为福尔摩斯小姐说的‘存在性危机’,还有‘不甘心’。”

      “不甘心?”萧伯纳重复了一遍。

      “因为离开丈夫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选错了人,而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当初父母是对的——他们说她太年轻、太冲动、那个男人靠不住,”奥利维亚的语速渐渐平稳,“但莎拉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她宁可继续撑着这段婚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所以我觉得,可以不止聚焦在莎拉的心理变化上,可以围绕她的丈夫设计一个事件,让她彻底认清丈夫的真面目,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萧伯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嚯,有易卜生的风范啊。”

      奥利维亚茫然地看向薇珀尔。

      “一个挪威的著名剧作家。”薇珀尔轻声告诉她。

      “没有没有,您太看得起我了!”奥利维亚坐立难安地否认。

      萧伯纳抬手揉了揉后颈,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摊开的稿纸,叹了口气:“好吧,看来莎拉的部分改起来比我想的要费事。”

      “那你觉得,把莎拉的部分交给奥利维亚来写,怎么样?”薇珀尔自然地接过话头,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个意见,“稿酬我按初版的页数算给你,你和奥利维亚共同署名,标注每个人负责的部分。”

      萧伯纳这才意识到薇珀尔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但只是耸了耸肩,表情轻松:“把工作交给更擅长的人有什么问题?”

      “奥利维亚,”薇珀尔又转向奥利维亚,“从明天开始,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在这里和萧先生一起写剧本,合同也和他一样——稿酬按页结算,署名权归你,修改权归我。”

      奥利维亚握紧了拳,指节用力到发白。

      “……好!”

      窗外的晾衣场上,又一阵笑声飘了进来。

      ……

      回家的路上,奥利维亚捧着合同,端详着上面的条款和右下角落在自己签名旁边的“福尔摩斯白教堂合作社”的公章,马蹄踏在路面发出的规律声响已经持续了很久,但她的心跳依然无法平复。

      她转头看向薇珀尔——后者手肘架在窗框上,掌心托着下巴望向窗外,侧脸被黄昏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奥利维亚纠结良久,终于启唇,声线是努力压抑过的激动:

      “福尔摩斯小姐……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您把我从家里救出来,带我去合作社,还让我参与写剧本……我从来没想过我写的东西真的能被用上,更没想过能和真正的作家一起工作,如果不是您的话——薇珀尔小姐?”

      她注意到薇珀尔正看着她,用一种安静的、轻盈的目光,将她包裹在那双眼眸中温暖的水域:

      “是我应该感谢你,奥利维亚。”

      “……福尔摩斯小姐?”

      “你让我看到了自己的盲区,”薇珀尔坐直了,“我的兄长给了我充分的空间去试错,所以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一旦选错就万劫不复’的感觉。我可以在一个毫无风险的语境中‘实验’,但很多人不是,她们的每一个选择都押上了所有筹码。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和缓,“不要把我当成你的‘终点’,奥利维亚。我只是你脚下的路。哪怕演出没有成功,也只能证明‘薇珀尔·福尔摩斯能力有限’,而不是你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只有当一位好淑女、嫁一个好丈夫本身是错的。”

      马车在塔克家门口停稳了。薇珀尔掀开帘子瞥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向她:“到了。明天记得来合作社——路你认识了吗?”

      “……认识。”

      “那就行,”薇珀尔展露笑靥,“现在,回去告诉你的父母,福尔摩斯小姐需要你搬出来一段时间,如果他们有任何意见,那就亲自来贝克街221号和我谈。”

      奥利维亚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门。正要下车时,薇珀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见,奥利维亚。”

      她回过头,看见薇珀尔坐在暮色的车厢里,表情是一种不容置疑但也不压迫的笃定。

      “嗯,明天见,福尔摩斯小姐。”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街道渐渐远去。奥利维亚站在路边,握着那张合同,直到视线模糊到再也看不清楚它的轮廓。

      泪水滴在路面上,留下几处深色的水渍。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奥利维亚深吸一口气,用手掌用力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然后迈开步子,昂首挺胸地走向塔克家那扇冰冷而华丽的大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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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