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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二十八章 倾盖如故 话语脱口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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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那女子的脸色蓦然一怔。
“你……你也叫我小昀?”
对上她愕然而陌生的目光,上官陵迅速冷静下来。
不错,依照师娘带来的消息,哪怕此女真是小昀,也已丧失了记忆,自己对她而言与陌生人并无两样。强行以师姐的身份接近,反倒易惹麻烦。
“我该称呼你什么?”她沉着发问。
女子望着她,有些回不过神。她皱了皱眉,扶着身后的金属装置缓慢起身,好像在思考什么。
“夜女。”她说,“你不是遗志派的人?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上官陵险些笑了。哪怕失去记忆,她的小昀妹妹也照旧机灵。
“算是他们的客人吧。”
她的笑意也许掩藏得不够好,夜女打量她的眼神带着怀疑,上官陵于是转开话题:“你为何会被关在此处?”
“你不知道?”夜女环起手臂,走近过来,靠在铁栏另一侧,身躯是松软的。察觉这一点时,她心内不免讶异,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她在这人面前竟会本能般的放松自己。
“我奉教主之令来这里问话,不想被他们诓至此处。”她瞥向上官陵,双眼狡黠地一眨,笑道:“我俩无冤无仇,不如你放我出去吧?我会帮你向教主请个大功!”
“我会放你出去,但不是为了请功。”上官陵面容冷肃起来,“若见到你那教主,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提起我。”
说罢,也不理会对方大惑不解的神色,她径自转身,在附近搜寻起控制铁栏的机关。回头想来,那晚遗志派接待的“城主使者”多半就是小昀,从她听到的那只言片语推测,他们将人关在这里也是临时起意,而非蓄谋已久的布置。既是这般,控制机关应当不会距此太远。
夜女的视线好奇地追随着她,只觉这人身上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以至于让她心里也感到妥帖。那句“我会放你出去”不像是应许,倒像是宣告——早就如此打算好了,与她是否提出都并无干系。另外,这人一开始喊了她一声“小昀”,之后又立即转变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找到了。”
上官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夜女凝神望去,上官陵正站在左侧岩壁的阴影里,指尖按着一块略微突出的碎岩片。随着她力道变化,岩壁上滑开一道窄长的口子,露出内里一方石台,台上有个凹槽,里面插着一块菱形令牌。上官陵将手探入,捏住令牌用力一拔。
喀哒——
机括轻响。装置的嗡鸣与嘀嗒声骤停,光芒暗下。封锁石窟的铁栏从左向右退开,发出沉闷的碾轧声。
“走。”
上官陵言简意赅,收起令牌,转身便走。夜女看着她毫不迟疑的背影,顾不得多问,赶忙跟了上去。
外面的光线比来时更暗,或许已经入夜。时候太晚了……上官陵心下琢磨,自己出来得太久,说不定早已惊动了看守,若此时带着人回去,怕是自投罗网。
“你记得自己是从哪条路来的吗?”她问夜女。
夜女点头,伸手指了个方向。才要举步,却见上官陵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你——”
“这里总共三条路。”上官陵了然她的诧异,不急不迫地开口,“一条通往我那里,此刻定有人四处搜寻;另一条是他们带你来的路,我方才拔令牌,原只为了开门,但那装置也受到了牵连,遗志派可能很快就会发现,派人沿途拦截。”
“所以我们就走最后那一条?”夜女听明白了,“可万一也有人呢?你能肯定那条路必定安全?”
“肯定不了。”上官陵平淡道,“说到底,这确实是赌。依常理推测是如此,但难保万一。”
她顿住话语,侧转过身,正视着夜女。
“走或不走,你可自行决定。”
夜女凝视着她,心头忽生一股难言滋味。这人的态度过于平静了,没有催促,没有煽动,只是将一切明明白白地摊开,交到她手上。她莫名体会到一种清晰的尊严——在上官陵身上,也在她自己身上,不过她自己的那份,她总疑心是从上官陵身上投映过来的。
这真是个稀异的人物,她暗自想道。哪怕是她敬畏若神的教主,也从不会这样待她。他给她的,要么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要么是充满暗示的诱导。而她得到的要么是畏惧,要么是迷茫,偶尔也有两分毒药发作般的渴慕……她从前觉得教主是第一等的人物,然而和眼前这人一比,似乎连教主也显得渺小了。
“我跟你走。”她听见自己的话语,比预想中更干脆。
道路幽深曲折,大约是极少使用的备用或废弃通道。脚下湿滑,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腐物气味。光线近乎完全消失,唯有上官陵手中的火折,晕开一团朦胧昏黄,勉强照亮面前数步。
上官陵步伐稳健,速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让夜女能轻松跟上。夜女本自擅长潜行追踪,看得出上官陵的路线选择并非随意——她避开了易有回声的开阔地带,贴着岩壁行进;在岔路口,她总能依据气流、气味和地面痕迹快速做出判断。她分明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却丝毫不显慌乱。
“前面有光。”上官陵突然道,抬手示意她止步,“很弱,但稳定。可能是个有人值守的出入口。”
两人隐身在拐角后。夜女定睛望去,前方通道尽头,果然闪烁着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乳白光点。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一手摸上腰间剑柄。
上官陵想起一事,收起火折,从怀中掏出石窟里带过来的令牌,将其贴近岩壁,对着那光点缓缓转动。转至某个特定角度时,令牌表面的纹路竟亮起一丝细微的同色辉光,随即熄灭。
“应与系统有关。”她沉吟道,“墨规长老说过系统是自主运作的,若如此,未必有人值守。”她转向夜女:“你对系统了解多少?可曾见过类似事物?”
夜女紧盯着那光点,须臾方道:“它闪烁的节奏有些熟悉,像是路边的警戒节点。这些节点不多,一般布置在拱卫区域边缘。”
“若人经过,可会触发警报?”
“这要看系统权限识别的结果。”夜女迟疑一瞬,“若能量特征在‘许可范围内’……或许不会。”
上官陵颔首,将令牌递给她:“此物能控制石窟装置的启闭,或具相应权限。你拿着它,试着慢慢走过去,我在你后面。”
夜女接过令牌,触处尚有余温。她抬头看向上官陵的眼睛,好似受到了一种安静的勉励。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向着光点走去。
上官陵落后半步,一面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光点渐近,是一块嵌在壁上的晶板。当令牌靠近至三尺内,晶板光芒的流转悄然放缓,像在检测着什么。两人放轻脚步,屏息前移,直至完全通过那片微光照亮的区域,重新没入黑暗。
“走通了。”夜女低声说,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下来。
上官陵点燃火折,步至她身侧,微微一笑。
“不用怕。”
夜女望着她,一时有点发怔。
她原本是害怕的,可是,当她听到上官陵的声音,看到她的脸,意识到这个人还在她身边,就真的不怕了。
“你有办法出去吗?”她轻轻地问。
“不知。”上官陵说,停了停又道:“我会尽力。”
夜女点点头,没有吭声,也不觉得失望。上官陵不肯说假话哄她,也没有什么激励鼓舞的言辞,不知就是不知,无法确定就是无法确定。但她的语气却那么镇定,表情是那么泰然,仿佛结果于她并不重要,她只是平静地努力,清醒地求存,倘若走到最后一步,迎面而来的是失败和死亡,那也没什么。
夜女凝视着上官陵,觉得她的脸颊微微生光。她想,如果这个人永远不能出去,在这里化成了石像,也一定是座绝美的石像,天下最伟大的雕刻师,也无法创造出这样的杰作。
这个时候,她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了,心头感到熨帖而安定。被擒受困也好,教主责罚也罢,都被她抛诸脑后,她就甘心跟着眼前这个人,随着她的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要走上很久,哪怕这条路其实走不到头,她也一点不害怕、不后悔。
她就愿意这样跟着她,无论星移斗转,直到地老天荒。
后面的路走得很快——在夜女的记忆中是如此。好像顷刻之间,她们就来到了终点。对着眼前黑乎乎的墙壁,夜女笑了笑:“看样子,是天有绝人之路了。”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挫败,倒有几分尘埃落定的轻松。上官陵转头望她一眼,忽然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夜女耳力敏锐。
“火折我早已收了。”上官陵话声中含着一丝极淡的惊奇,“但现在我能看清你的轮廓。”
经她一提,夜女这才注意到,她们身边已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是一种近于深灰的色调,沉甸甸地落在四周,如同落尽了无数光阴。那光阴的暗色中,上官陵的修长身影已被勾显出来,就在她眼前,举动如画,襟带分明。
“是比方才亮了不少!”她很是欢喜,也不知是为有了光欢喜,还是为能看见上官陵欢喜。
上官陵走上前来,伸手抚触着那堵墙壁,又屈指在各个部位叩击了几下。她就近观察了一会儿,起身道:“这不是天然岩壁。”
“表面过于平整,有不少横向凿痕。这是人工砌成的墙,而且……砌得相当仓促,用的也不是专门的石料,像是就近开凿的碎石匆忙垒砌,用以封堵。”
“封堵?”夜女瞬间抓住了关键,“你是说,这后面原本是通路?”
“十之八九。”上官陵的手指沿着潮湿的墙根摸索,“既是仓促封堵,又在此阴湿之地经年累月,粘合之物怕是早已酥解,应当会有已经松动的石块。”
夜女闻言,也忙蹲下帮着探寻。岩墙表面冰凉湿滑,靠近底部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有些石缝中,甚至能捻出化为泥浆的碎末。两人在幽光中沿墙细察,每一条缝隙都不放过。
“这里!”夜女压低的声音倏忽响起。
上官陵立刻靠过去。墙角齐腰的位置上,夜女的手正按着一块颜色较深的石砖。那砖头与周围岩块的嵌合明显松散,一道歪斜的裂缝自下而上贯穿了大半,裂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腐物。
“有刀吗?”上官陵问。
夜女摸出一柄短匕,上官陵接来相了相,长度正好。
薄薄的刀片探入裂隙,上官陵使了些暗劲,刀刃一撬,石块和着湿泥簌簌落下。眼前出现一个足以伸出胳膊的洞口。
一阵凉风涌入,携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上官陵将手臂探出洞外,在粗糙的外侧墙面上寻觅。很快,她的指尖觅得了目标——洞口侧方尺许处,有几块垒叠的石头已严重歪斜,其中一块条石甚至一端悬空,全靠下方碎石勉强支撑,乃是这面危墙最脆弱的“命门”。
她暗自点头,手腕一翻,匕首的尖刃抵住条石悬空的下缘。一股深厚精纯的震力,沿着巧妙角度透石而入!
咔——
一声低微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条石猛然下沉。随即,一片半人宽的墙体轰然塌落,岩屑与泥点共舞,碎石与尘土齐飞。幸而两人反应都不慢,总算没让掉落的石块砸着。
睁开眼来,一个足够通行的缺口,赫然呈现在她们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上扬,当下不必多说,立马一前一后钻了出去。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荒草,回头望去,她们出来的地方原来是个低矮山洞。无垠的光辉洒下,化乐城永恒明亮的天顶、金碧辉煌的塔楼,再次于视野中展开,如同一个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梦境。
“出来了。”夜女轻声道,释然中如有隐约的惆怅。
上官陵转过身,清透目光投向那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面容。
“你想出去么?我是说……去化乐城之外。”
夜女对上她的眼眸,那里面有种亲切的东西令她舒适,但她旋即领会到上官陵话中的未言之意。
“你要走了,是吗?”她心底的惆怅浮显出来,微垂了脸面,“外头……我去过,但都是奉教主之命。”
“嗯。”上官陵漫应一声,收回视线,“但我问的是,你想去吗?”
“我……”夜女神色一滞,只觉脑海中空白了一下,竟答不上来。
上官陵见此情形,心知问不出结果,索性按下这一桩,轻轻将话题带过:“此事不急,我们先离开这里。”
这一带较为荒僻,街道上几无人踪,路面已有两三处开裂。前面是一座灰白色石质拱门,形制典重古朴,门柱的底座已被杂草藤叶掩了一半。
转过拱门是两条岔路,上官陵正自思忖,门柱后响起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
“客人要往哪里去?”
上官陵身形微凝,转眼望去,柱影中延出一片人影,门后铎铎有声,归无涯拄杖而出。
他步子有些蹒跚,依旧披着那一领粗糙旧袍,深沉的眼睛在明朗光线下显得和善了许多。
“大长老。”上官陵神色不动,手在背后虚按了按,止住夜女意图拔剑的动作。
归无涯在两步远外停住,视线扫过全神戒备的夜女,最后收定在上官陵脸上,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倒有几分复杂到沉重的意味。
“阁下与老朽约定,在我处暂居,待你同伴归来。如今却私自逃离,还拐带旁人。这是怎么说?”
他口气并不严厉,语中的压力却分毫不弱。
上官陵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覆巢无完卵。在下寄身贵派之地,又怎能眼看贵派自取其祸,而无所作为?”
此事来龙去脉,她在得知夜女是城主使者时就已推想得清楚。遗志派所求,无非是多要些系统能源,短期内别无良策,却恰逢这个“颇受城主看重”又缺乏经验的姑娘送上门来,于是就想将她拿在手中好与忘岁月讨价还价。可对忘岁月而言,属下不过是工具,他岂有因小失大、令自己受制于人之理?遗志派这番打算,就算她不介入,也注定只是异想天开的泡影。
“再好用的刀,也只是兵器罢了。试问若有高手被抢了兵器,他是会向人投降呢,还是要大打出手?”
归无涯不言。上官陵话说得委婉,他却并非愚人。当时派中激进之辈一意孤行,他又存了万一之想,才默许了这步昏招。如今人已被救出,再纠缠于此毫无益处,何况此地已不在遗志派控制范围内,那丫头的武功看着也不弱,怕不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和暗中几个弟子能对付得了的。
他默然片刻,脸部的线条倏然一松,无奈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看来确是一场误会。老朽管教无方,底下人行事孟浪,惊扰了贵客与城主使者,此事就此作罢,谁也不必再提。”
他说着,从怀中慢吞吞掏出一件物什,递向上官陵:“老朽此来,实为受人之托。有人寻到我处,指名要找你,说是……请你务必到‘审判庭’去一趟。他留下此物,说你一见便知。”
“审判庭?”夜女大吃一惊,“她犯了什么罪?!”
“未必是罪,许是有些纠纷。”归无涯瞧她一眼,好心地劝解了一句。
上官陵只觉那东西有点眼熟,接来一看,却是一块布片,软棉料子,稍显陈旧的靛青色,在哪里见过呢?心下寻索过一遍,眸心蓦地一跳。
是薛白的道袍!
难道卓秋澜他们并未离开化乐城?!
归无涯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苍老面容上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淡笑,他摇了摇头,话语中带着撇清的味道:“老朽是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能惹出如此动静。如今我想留你也不能了,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