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正清秋》风竹月夜

178、第二十七章 自请长缨 大长老却很

　　大长老却很镇定，眼皮也未多抬一下。

　　“什么大事？就慌得这样！你还是不够老练，叫老四应付去。就说长老们都出去了，眼下无人管待，给点东西打发了就是。”

　　蓝衣青年答应一声，折转脚步去了。这头墨规对上客人们疑问的目光，无奈苦笑了一下：“这也算是我遗志派的日常了。城主隔三岔五就会差人前来打听消息，如今已问得不算勤了，从前更是不堪其扰。”

　　“他打听什么消息？”

　　“就是关于神女遗志的事。问我们有无什么进展，或者可有新发现……凭我们现在这般境况，哪能有什么进展可言？这岂不是羞辱人吗？”

　　上官陵默然不语，修俊的眉峰却细细一蹙。

　　或许是因为灵虚真人的关系，卓秋澜对他们颇感同情：“你们就没有自己想过别的办法吗？”

　　归无涯和墨规眼神碰了碰，皆静默了一瞬。墨规有些挣扎地开口：“说到此事，便是今晚请各位到此详谈的原因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把眼睛看向身旁的大长老。归无涯于是再度打开了他略显沙哑的嗓子。

　　“道友问得好。猛兽落困尚且奋力求生，我遗志派身负千年重任，又怎能一味听天由命？然而所有推演尝试过的办法，皆困于两大死结：一则，遗志模块已沉寂大半，并无一法能彻底唤醒；二则，纵能偶然唤醒，亦无足够能源支撑其运作。”

　　他干薄的眼皮张大，射出两道炽热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面前客人的身上。

　　“但今夜……不同了。此非巧合，实乃天意，是神女遗志冥冥中的指引，给予我派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卓秋澜四人惑然相顾。看大长老的意思，怎么好像这事跟他们有些相干？

　　“我派经过多年搜寻，找到了初代系统手册的正本残卷，从中发现了一条……或许可行的路径。”归无涯的语调微微颤抖起来，“系统深处，遗志模块底层，有一重终极验证协议。据载，若得‘神女真意契合之人’引动，开启遗志继承程序，或可绕过城主权限，直接唤醒遗志模块，并按其预设，自动重配系统能源，优先供给遗志程序，直至其工作完成！”

　　“我感觉这事不太靠谱。”顾曲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美梦，“再说，怎么判断契合不契合？”

　　归无涯似是无心与他计较，凝聚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上官陵脸上，审视中带着近乎偏执的期待。

　　“容貌、血脉、神识、理念……总有相通之处。这位贵客的面貌，与我派秘藏的神女画像，颇有几分相似。而卓道友乃灵虚长老传人，他当年是最接近遗志核心的长老之一，其传承中必留有关键。你二人……便是眼下最可能满足条件之人！”

　　薛白瞪大了眼睛，顾曲摇着扇子的手僵硬停住。卓秋澜神情凝重起来，瞧向上官陵。

　　“大长老的意思……”上官陵言语平稳，面上也看不出任何殊异之色，“莫非是想让卓掌门或在下，成为这个‘引子’，来启动所谓的‘终极协议’？”

　　“正是！” 墨规重重点头，脸上泛起潮红，“只要启动成功，遗志模块将至少获取系统总能源的一半以上！许多尘封功能可以重启，我派坚守千年的使命，将有望达成第一步！这化乐城，或将回归其应有之正途！”

　　归无涯向前倾身，低沉的声音充满蛊惑力：“届时，二位便是我遗志派，不，是这化乐城真正的希望与恩人。千古功业，皆系于二位之身！”

　　这说辞分量太重，一时间谁都没有接话。地窟里静得出奇，只有附近几台古老设备仍在发出微弱的嗡鸣。

　　两位长老的双眼亮得惊人，那是经过漫长黑暗折磨后，终于窥见一丝曙光的希冀，饱含着近乎疯狂的热望。顾曲目不忍视，只好拿折扇半遮住脸——虽然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听得上官陵出声。

　　“协议启动后，具体会发生何事？倘若中途出现变故或意外，又当如何？”

　　两位长老高涨的热情稍稍冷却下几分，墨规强笑了一下：“残卷记载终究有限，具体过程并未详述。但系统是自主运行的，贵客不必为此费心。至于变故意外……记载中未曾提及，想来系统亦会自行处理。”

　　上官陵也不追问，转而道：“方才墨规长老说，若成功启动协议，遗志模块将至少获取系统一半能源。那么，敢问这半数能源，如今用于何处？若将其抽走，是否意味着，系统其它部分将损失接近一半的能源？若如此，会有何种影响？”

　　她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猝然浇灭了二人眼底弥漫的狂热。

　　归无涯与墨规的脸色变了。他们显然并非从未想过此事，然而在遗志的宏伟光辉下，其余一切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如今绝大部分能源被生存模块所占据。”墨规声音渐沉，“主要用于维系‘飨乐’、‘华服’、‘永春’等功能，以及内城部分区域的运转。若被抽走，这些功能会暂时减弱，信徒所得‘恩赐’也会锐减，生活……恐不复从前优渥。”

　　上官陵微微颔首，看来墨规所言并未出乎她的意料，只是印证了她的某些猜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辞气依旧平和，甚至有些语重心长，“长老可知，系统提供的丰足生活不仅是此间居民早已习惯的常态，也是他们信仰的一部分？一旦骤然失去，将引发何等恐慌和动乱？到时，只怕遗志尚未完成，此地便已陷入浩劫之中了。”

　　她缓缓抬眸，清明沉稳的目光扫过归无涯和墨规苍白的脸，话声如钟磬定音。

　　“请恕我等，难以从命。”

　　刹那死寂过后，墨规霍然站起，通红的脸色不知是怒是急。

　　“你们！这是唯一的机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切糜烂下去？看着神女基业继续被人践踏……”

　　归无涯抬手，止住了他更激烈的话语。

　　“阁下思虑周全，老朽无话可说。”他深深注视着上官陵，眼中的光亮已然熄灭，唯余一片冰冷的疲惫，“但阁下也需知晓，方才所言之事，乃我遗志派核心机密。若诸位离去后，将此事泄露半分，无论有意无意，于我派皆是灭顶之灾，于化乐城亦是不测之变。”

　　“只好请诸位……在此多盘桓些时日了。”

　　随着他的话语，窟中蓦然传来一阵“喀啦啦”的巨响。四人愕然回首，却见来时经过的洞口处，已降下一道钢铁闸门，门洞上方的岩壁上闪现出几道暗红色符文。不过转瞬之间，闸门砰然落地，严严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薛白和顾曲急奔过去，任凭怎样推撞摇撼，那闸门都纹丝不动。卓秋澜立起身，手中拂柄暗中攥紧，周身气息隐隐流转。上官陵却仍坐着未动，视线极快地扫过门洞上几个尚未消尽的符文，又瞥了一眼归无涯仿若无意间拂过的座椅扶手。扶手内侧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突起，颜色质感皆与座椅本身融为一体。

　　想来应是此地特有的机巧。他们的武功虽都不弱，但若硬闯怕也得不偿失。且遗志派既敢翻脸，多半也不乏后手。

　　“你们不必白费力气。”归无涯靠回椅背，态度冷淡而坚决，“此门乃先代所设‘不动闸’，借地脉之力，非特定符钥无法开启。老朽为保全秘密，不得不行此下策。只要诸位安心留在此地，我遗志派必以上宾之礼相待。等到……等到局势有变，或日后另有万全之策，自当恭送诸位离去。”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儿也不客气。四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这是被软禁起来了，出期遥遥无期。

　　卓秋澜眉头紧锁，正欲理论，却听上官陵先行开口了。

　　“大长老所虑者，无非是我等去后泄露机密，招致祸患。此虑在情在理，但……恐怕思之未详。”

　　她眸光轻转，对上归无涯深沉的眼神。

　　“方才所说‘终极协议’之事，核心在于引动协议之人。而依大长老所言，如今最合适的人选并非他人，正是在下与卓掌门。那么，无论要启动还是损毁，关键也都在我二人身上。我们若泄露此事，岂不是将自己变成了活靶子？大长老以为我辈要蠢到何种地步，才会行此惹火烧身之举？”

　　此言一出，归无涯和墨规俱是一愣。上官陵察觉二人神色松动，便接着说了下去。

　　“至于神女遗志，我等眼下虽爱莫能助，但却恰有一事奉告。玄都府所藏《灵虚秘录》，相传是灵虚真人所留故籍，灵契碎晶等事，便是从此书中得知。然而此书奇异复杂，难以破解，许多内容尚不明确。故此，在下有一两全之议。”

　　“大长老不如先放卓掌门及其两位弟子离开，好让他们将《灵虚秘录》取来此处，贵派可仔细查阅，或可寻出新的线索。岂不好过将我等白白留于此处空耗时日么？”

　　归无涯笑了：“你这年轻人着实聪明，但也莫要以为我老头子便好糊弄。你们要是一去不归，我们又能耐你何？”

　　“大长老虑得是。”上官陵也笑了，“但在下的话还未完呢！空口无凭，在下愿留于此地为质。二位长老意下如何？”

　　她言辞坦荡，谈笑间一派云淡风轻，仿佛被质押出去的人不是她自己一样。归无涯和墨规一时都有些怔怔，半晌，归无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事有风险，但也确是个机会。也罢，就依你所言。”

　　他手掌一动，洞口处的闸门“轰隆”一声打开，震起一地土灰。

　　“墨规司库，替我送送客人。”

　　墨规亦无别话，走到前方预备引路。卓秋澜向上官陵脸上看了看，似想说些什么，却被上官陵眼神止住，末了，只得道一句：“那你保重。我……尽快回来！”

　　目送卓秋澜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边缘，归无涯躺回座中，闭了闭眼，倦怠之色布满苍老的面容。

　　“来人，送客人去后房歇息。没有老朽准许，任何人不得打扰，亦不得放其离开。”

　　立刻便有人过来，引着上官陵往背侧的通道走去。才走近通道口，另一条岔路上匆匆走来三个黑脸汉子，为首的是之前那个蓝衣青年。三人脸上带着尚未平息的烦躁，并未注意到擦肩而过的客人，径自朝着归无涯所在方向快步行去，压低却仍清晰可闻的交谈声飘入上官陵耳中。

　　“……四叔公好话说尽，那丫头就是油盐不进！非说城主有令，今日必须见到大长老或主事之人，拿到明白回话，否则就不走了，还要上报说我们刻意怠慢、遮掩……”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回差来的是个没见过的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死较真得很，竟不好打发！不过听说她颇受城主看重，连武功都是城主亲自教练过的，我们也不敢硬来……”

　　“啧，我倒有个主意……” 说话者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后面的话语便模糊了。

　　上官陵步足微顿，一抬首见引路人已回过头来，只得赶紧跟上。

　　据墨规解释，遗志派这片区域和遗志模块关系密切，因而也受其能源不足的影响，光照极少，有些地方终日不见天光。上官陵的住处便属于“有些地方”之一，昼夜相差不大，也就更分不清时辰，墙壁上嵌了几块冷光石，散发着恒定而暗淡的白光，稍稍驱散了遍布室内外的浓稠黑暗。

　　或许是为了通风，窗户还是有的。上官陵向外看时，常觉得附近似有一道暗影，那影子还很高大，一动不动，坚持不懈地对她望着。后来，她着实耐不住好奇，提了盏灯过去察看，待得走到跟前，方知竟是一株老松，枝干上鳞甲苍苍，举头处翠盖森沉。它就这样沉默而孤傲地站着，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岁。透过顶盖松梢往上看，隐约能窥见一丝幽微的天光。可那点光线实在微弱，与这庞然的生命甚不相称，倒教人禁不住疑惑：究竟是那一点光亮哺育出这秀异的树木，还是生命自身的执拗，破开了那一隙微光？

　　上官陵注目良久，不知不觉地微笑。之后，她便时常到此徘徊。看守的人初时以为她有什么图谋，跟踪观望了几回，见她只是在树下散步，或者倚树坐一会儿，也便由着她去了。

　　有情风物自相亲。哪怕在最幽暗的空间里，松枝摩挲的沙沙轻响也是同样的熟悉悦耳。那一点光亮在树影梢头间的流转似也存在某种周期性的规律，上官陵便借此推测出了大概的时间。在这音信阻隔的混濛之地，这一株古松仿佛就成了时空的锚点，她的探索也便可以它为中心向四周延展。

　　所谓探索却也没什么特别目的，仅是出于习惯——对所处环境尽可能详尽的了解，是生存与决策的基础。加之在此处无事可做，遗志派的典籍也是不会给她碰的。

　　由于光线昏暗，视觉的用场相当有限，她便不得不在别的感官上多放些注意力。一日她摸到古松侧后方、几垒山石遮隐着的岩壁上时，忽觉一股震颤感沿着手臂传导过来。

　　那震颤微弱而短促，很快便消失了。上官陵手掌按在岩壁上，只觉哪里不对，正自思索间，又一次震颤隐隐传来，这回持续了约有十数息。与此同时，她也已觉察到问题所在——其它岩壁上多有湿腻的苔痕，但这一片……是干燥的。而且倘若不是她的错觉，这块岩壁比别处摸上去更温热一点。

　　她没有收回手，有意等候着。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震颤感再次出现，持续时间与上次差不多。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面前的岩石。这后面一定有东西，且离此地不远，但这块山石确实浑然天成，入口并不在此处。

　　最大的可能，这岩壁本身是另一个空间的“墙壁”，入口在与之相连的其它侧面。她退后数步，勘查起周围的一切，岩壁侧方有一片不小的洼地，内中积了些水，对侧边缘被大量脱落松针和陈年枯叶覆盖。但……她转身向那株老松望了一眼，若非遇上狂风大作，枯枝落叶如何能飘去那么远？

　　她小心地从岩壁和洼地的间隙中穿过去，走到那个位置，拨开表层枯叶，露出下面颜色略新的泥土。土上有些杂乱脚印，已被大致抹去，但残痕犹在。

　　沿着残痕所指的方向，绕过一丛低矮却异常茂密、好似刻意移栽至此的灌木，眼前出现了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狭窄洞口。气流从中弥散而出，挟着轻微的金属锈味。

　　上官陵回头望去，她这一番七弯八拐，走得已有些远，那株松树已看不见了。这洞外地面颇为平坦，几无可藏身之处，若教人瞧见她在此驻足，不免生起疑怪。况且既已寻到了这里，少不得进去看看。

　　方一入洞，便听见水珠滴落般的“嘀嗒”声，还有一丝低微而稳定的嗡鸣。她循着嗡鸣声往前走，不久便觉周遭渐亮，展眼看去，前方是一间下沉的石窟。

　　石窟被一道铁栏封闭着，光线从栏隙间透出。窟内矗立着一个金属柜状物体，约有一人多高，与守藏窟中的古老设施风格相近，正散发着淡淡的蓝光。而那低沉的嗡鸣与规律的“嘀嗒”声，同样源自其中。

　　上官陵的视线在装置上驻留了片刻，扫向其余区域，石窟内别无所有，除了……蜷缩在那装置脚下的一团人影。

　　那团人影一直低着头，此刻许是听见脚步声，抬头向外看来。石窟内的光线照亮那人含倦的面容，映入来客眼底，只一刹，上官陵瞳孔猛缩。

　　“小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