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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二十九章 望空捉影 审判庭的 ...


  •   审判庭的位置并不难找,外观犹如半个身子陷在土中的蛋壳,乖顺无害地伏在地面上,前部微微仰起,敞开一个漂亮的入口。

      上官陵走到大门边时,被一个守卫模样的人拦下来。

      “抱歉得很,但已经没有旁听的票了。您下次再来吧!”

      上官陵其实连“下次”也不想来,但夜女告诉过她,由于信环已经采集了她的体貌特征,只要诉讼没完结,她就无法通过任何空间出口,系统会将她强制扣留在化乐城中。

      “我是被告。”她拿出传票——归无涯险些忘记把这东西交给她。

      守卫愣了愣,这个“被告”未免太气定神闲,然而对比传票上的影像快照,又的确不像是冒名顶替。

      “你的信环呢?”他怀疑地望着上官陵的手腕。

      上官陵从袖中取出那枚信环。守卫接过,在门口的一台机器上碰了碰,慢吞吞道:“信环倒是匹配得上。可是……你把它摘下来了。”

      正在左右为难,门里奔出一名壮汉,赤红着脸吼道:“被告找到没有?再找不到,就由你来当被告!”

      守卫吓一大跳,忙扯住上官陵:“在这里了!”

      庭内的空间颇为阔大,约有四分之三是旁听的观众席,分布如一圈环带。审判台被包围其中,如同浮在汪洋上的孤岛。那“孤岛”上的布置十分简单,原告席和被告席对面相望,中间靠前是法官的长桌,靠后是证人席。

      上官陵进来时,庭内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闹哄哄的,执达员领着她走过一条专门的小道,来到审判台下。台下原来还有个小门,进去一看,里面竟已有两人在了,一个方面阔口,相貌威严,据介绍就是法官;另一个是名青年人,文质彬彬,戴着金边眼镜,据说就是原告。上官陵自思与此人从未谋面过,竟不知何时结下的梁子?她把这话问那青年,青年和善地笑笑,说自己只是受人之托。

      法官待上官陵尤其热情,兴致勃勃地和她高谈阔论,说是化乐城的居民温良驯顺,个个奉公守法,他一年到头都接不到几件案子,都快忘了开庭是什么滋味。正说得兴起,有人进来提醒他们时间快到了,让他们各就各位。法官无奈,只得不情不愿地关上了话匣子。三人按照指示各自站到一个圈子里。接着,像是有什么机关被发动,三人脚下震动,地面竟抬升了起来,一直将他们抬到了审判台上方才停住。上官陵垂眸一看,她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被告席上了。

      此时庭内已然安静下来。法官首先宣读起诉书,他的口齿相当清楚,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有时还会添上一点语气上的修饰,显得声情并茂。上官陵听完宣读,才知道自己是被信徒联合会起诉了,但联合会无法全员到场,于是委派那个眼镜青年作为代表来与自己对簿公堂。

      信徒联合会起诉她的原因根本来说很简单,就是之前广场上那一顿纠纷,上官陵并不意外会因此得罪他们,但却对他们给自己按上的罪名颇感诧异——不是亵渎神明,不是意图毁坏圣物,而是“煽动信徒质疑神明”、“魔鬼使徒”等奇怪辞令。不过仔细想来,似也不乏其理:亵渎神、毁坏圣物对于信徒而言固是大罪,但她上官陵作为一个外来者,显然也非信徒,以此惩治她便力有不逮了。

      比起罪名的荒谬,另一件事更加可疑——她走进的果真是一间审判庭吗?从审判台的布置和流程上看,她应当并未弄错,可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隐约的诡异,总让人觉得不像个正常的公堂。但若说不是,那目前又是什么情况呢?

      法官口若悬河,还在介绍流程:“在庭审的最后,我们会以抽签的方式,现场抽取一百名旁听观众组成临时陪审团,以避免提前私相授受,保证审判结果的公平。”

      他说完,放下手中文书,向两边问道:“控辩双方有无疑问?”

      “这是正式审判吗?”上官陵问得直接。

      此话一出,台下响起一阵风吹草动般的窃笑。上官陵心头的疑惑更甚了,好在法官的脸色仍然肃穆庄重。

      “当然。”他口气果断,不容置疑,“一旦罪名成立,你将面临死刑或终身监禁的处罚。处罚是绝对真实不虚的,不可抱有任何侥幸!”

      他的话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全场的气氛也冷却下来,空气中仿佛飘来一丝血腥味,转眼便消逝了,让人有种幻觉似的恍惚。

      法官洪亮而严肃的声音继续回荡:“对于起诉书中所说的情况,被告,你承认吗?”

      这个问法模糊而带有歧义,不知是法官的粗心还是有意为之,然而上官陵的答话却很清楚。

      “我承认曾在广场上和一帮信徒有过冲突,但他们所指的那些罪名,全是无稽之谈。”

      “你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我们有的是证人。”原告席上的眼镜青年自信地敲了敲桌子,“法官大人,我请求传唤证人出庭。”

      他一开口,台下立时传来几声惊呼。

      “是斯律哎!”

      “他竟然亲自到场了!”

      上官陵听在耳中,顺便瞧了对面一眼,看样子这个被称为“斯律”的青年大约也是个有些头脸的人物。眼下情形未明,她只合按兵不动。

      证人很快带到。头一个,是一名身披灰色长袍的信徒,据介绍,此人乃是那天广场事件的亲历者之一。上官陵对那人打量了一番,没什么印象,然而那天的人实在太多,她确实也记不住所有人的脸。

      就在此时,另一个疑问浮上了她的心头。从进入这间审判庭到现在,她始终没看见类似衙役捕快之类的吏员,难道这里不用维持秩序吗?

      法官注意到她的神情。

      “被告,你有问题要询问证人吗?”

      “与证人无关。”上官陵道,“此处似乎没有维护安全的人员。”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连法官也露出一丝微妙笑意。

      “这一点不用担心,你的安全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他说,“化乐城的人民温和守礼,而且审判台在系统保护范围内。法警这种职务既辛苦又无聊,早就没人肯干了。”

      “系统保护?具体是如何?”

      “审判结束前,只要检测到保护区域出现混乱暴烈的能量波动,系统就会自动干预,对能量来源施加惩罚。”

      上官陵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了。证人于是开始陈述,陈述的重点集中在上官陵剑指神像的部分,所说的内容主要是他那时的恐惧心情。

      “我当时害怕极了,感觉自己被魔鬼的气息包围。虽然身处在众多信友之中,但却失去了和神明的连接,因为神明的光辉被遮挡住了,只有魔鬼的乌云笼罩着我们。最后,我们所有人都受不了,只好纷纷逃开。这个人……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完全不敬神,可见是魔鬼在暗中支持着她,否则,她怎么可能一个人打散我们所有人呢?法官大人,我说的句句是实,很多信友也是这么推测的,不少人甚至被魔鬼的气息侵染,回去就病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每提到“魔鬼的气息”,嗓音中的恐惧就快要漫溢出来。说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仿佛随时会倒在审判台上。观众席上响起一片片同情的叹息,有些人受到他的情绪感染,脸色也跟着惊恐起来。

      看着证人虚弱的样子,法官颇为担心,忙叫人把他扶了下去。回过头来,朝着上官陵威严发问:“被告,你有何话说?”

      上官陵暗自皱眉。信徒自说自话,观众不知就里,可你堂堂一个法官,竟也如此不晓事么?她也不动色,只平淡道:“他说的全是他个人的感受和臆想,这如何算得上证据?”

      “如果只是他个人,当然不足为证。”斯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正式,“但我们询问过几乎所有在场信徒,六成以上说的都和他一样,其中很多人都互不认识,不存在事先串供的可能。”

      上官陵凝目:“你的意思是,集体的幻觉就是真实?”

      斯律看向她,眼中若有深意:“如果集体的感受也是幻觉,那还有什么是真实?”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第二位证人上场了。他自称是维法师的助理,由于维法师气得不轻,今早旧病复发,所以改由他替维法师出庭作证。

      “被告极其善于诡辩,她似乎非常仰仗自己的理性。”这位助理态度沉稳,言辞清晰,看起来比第一个证人有头脑得多,“原本法师根本不需要理睬她,但本着慈爱之心,法师还是选择了点化。”

      他巨细靡遗地将两人那天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什么情感渲染,这让上官陵稍感宽慰。复述完之后,证人开始作总结陈词:“我们都知道,理性是有边界的,如果任由理性对一切事物挥刀,我们的世界将无物可存。对于神圣,我们始终应该怀有敬畏之心,人神之间的界限不可逾越。再精妙的辩才,一旦用于挑战神明,也就成了魔鬼的帮凶。历史告诉我们,仰仗理性而不是神明,只会把自己导向疯狂。可是,我们面前这位被告,她的理性到了如此地步,身上却看不出任何疯癫的迹象。如果她发疯,还可以认为她是误入歧途的不幸之人,但她显然并非如此,除了将灵魂整个儿投靠向了魔鬼,成了魔鬼的宠儿,谁能支撑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他条理井然的论证赢得了一阵掌声,斯律也向他报以满意的微笑。助理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去了。

      “被告,你有话要辩解吗?”法官问道。

      “不值一驳。”上官陵面色不动,“但为了配合法官大人的工作,在下愿意略作申述。”

      “且不说理性和魔鬼有无必然关系,单说发疯这件事——会造成疯狂的从来就不是理性,而是理性得不彻底。人们使用理性拆解事物时,往往有一种不自觉的天然倾向:乐于用其拆解自己所厌所憎之物,却害怕它的刀锋对准自己所爱所欲。可是,理性从来一视同仁,无论多么迂回,最后它的足迹总会延伸至那条界线上。结果,为自身欲求所束缚的人们,便会惊恐发现,他们在自己反对自己,自己对自己作战,他们想做的、应做的、能做的始终无法对齐。分裂开始了,当这种分裂不可承受之时,就壮大成了疯狂。然而,这真的是理性的罪过么?”

      全场陷入了寂静。但只过了片刻,斯律就笑起来,笑声十分轻快。

      “听听!”他笑着说,“多么精妙的辩词!简直无懈可击!除了魔鬼的智慧,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不信神的头脑敏锐至此?”

      观众席中响起连片的松气声,大厅内恢复了轻松和悦的气氛。

      “你最好有实在的证据。”上官陵冷冷盯了斯律一眼。

      “不会让你失望的。”斯律回以一笑,拍了拍手,“带下一个。”

      他的自作主张显然有逾越之嫌。法官向他看了看,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出声,只把一条胳膊架上桌面,托着脸像在生闷气。

      不多时,第三位证人传到,沿着台侧的扶梯爬了上来。看清来人的刹那,上官陵的视线蓦然顿住。

      竟是卓秋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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