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7、第二十六章 野径无人 铁栅栏门锁 ...
-
铁栅栏门锁得很坚牢。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以至于门后的树丛都是墨绿色——可怪的是它们居然还能长得出来。树丛后是一排三层高的房舍,墙面看上去饱经沧桑,然而形制却很优美。阔檐尖顶,束柱长窗,线条简练而齐整,却又各就高低,显得错落有致。一条蜿蜒的石板路直铺到铁门外,石缝间的青草不时朝行人点首示意,仿佛已自做了此间的主人。
上官陵站在铁门外,将门上的锁环拍了又拍,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方见一个花白头发的男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踮着脚走到栅栏门边。
“什么人?”他翻着眼睛,透过栅栏的空隙打量着外头四人,说话的声音低微干哑。
上官陵侧首,与卓秋澜对视了一眼,转回头道:“我等偶然到此,不识路途。眼下时候已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看门人闻言,似乎轻轻松了口气,道:“你要借宿的话,最好去别处。”
上官陵近前半步,额头几乎要贴上铁栏,语气放得和软:“我们已走了一天,实在疲累,无力另寻处所了,还请主人家略为通融。”
看门人不吭声,瞥了眼她手腕上的信环,须臾方道:“实话和你说吧,这里是遗志派的地方。在这里过夜,让你的信友们知道了,怕是有你的好果子吃!”
遗志派?上官陵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随即笑道:“我等一介旅人,只求片瓦安身。该有什么果子便是什么果子,与在何处过夜原不相干,主家切莫挂怀。”
看门人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寻常信徒听到“遗志派”,要么嫌恶走开,要么恐惧追问,这人倒好,非但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还反过来劝慰起他了!当下不由得将面前客人再次打量了几番,踌躇片刻后,方才下定决心似的,掏出一盘钥匙开门,一边絮絮叨叨:“你既然这么说,那后果可要自负!以后被人欺负上脸,可别回头踩我们一脚!”
“这是自然,放心便是。”
上官陵答得顺溜,见铁门已开了一道缝,忙用手一撑,直滑出一肩宽的距离,要再反悔合上也有些困难。顾曲三人接到眼色,赶紧侧身溜了进去,上官陵随后而入。
楼里的灯正亮着,室内已有三四个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仿佛在聊天,见有陌生人进来便住了口,一面拿眼神询问看门人。看门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道:“你都带进来了,还说什么?没有让客人饿肚子的,先去传饭吧!”
看门人应声去了后厨。那年长者起身,对上官陵四人点了下头作为招呼,神色说不上热络,却也不算排斥,指了指右边一张圆桌:“那边可以坐。地方窄,饭菜也简单,我们这儿的厨子手艺不太稳当,客人将就些吧!”
薛白奇道:“这里的系统不是会做饭吗?怎么还要厨子?”
“能自动出餐的是三级出口。”另一个穿蓝衣的青年接话道,“但三级出口早就被污染了,我们这里用的是一级出口,食材都是生的,当然需要厨子。”
上官陵听在耳中,突然捕捉到一个问题:“那二级出口是怎样的?”
“二级出口是半熟食。”蓝衣青年向她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惊奇,“那个是好的,但只有城主和他的虔信徒能用。轮不到我们!”
说话间有人搬来几张旧木椅,又往壁炉里添了两根柴。火烧旺了一些,升起一阵柴火气,夹杂着一股特殊气味,类似陈旧油墨和干草药混合的味道。
饭菜很快端上,一锅杂粮粥、一盘烤饼馒头和几碟小菜,果然简单,却热乎得很。上官陵借着喝粥的间隙,目光在屋中巡视了一遍。这间屋子陈设简单,除了褪色的地毯和他们坐的这张桌子,就只剩下靠墙的一方木架,架上摆了不少书籍和杂物,一眼望去,似乎也都年头已久。
四人围桌吃饭,一面闲聊,提起白日里的闹剧,薛白老大不解:“你们说那个维法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岁数也不小了,还那么脆皮?不就是被人驳倒几句话,竟还能气得当场昏过去?”
“我看他是装的。”顾曲啃着馒头道,“不想认输,又拉不下脸亲自上演全武行,就来这么一出,鼓动信徒出手。”
听到顾三公子的精辟言论,卓秋澜端着碗筷点了点头:“有此可能。他往那儿一躺,就像是告诉其他信徒:你们现在要干什么都行,老子管不着了。”
这番话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蓝衣青年回过脸来,眼里闪着好奇:“你们和维法师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但确有些争执。”上官陵道,遂将之前广场上的冲突简要告知,因虑着遗志派未必就不拜神,便只把关于神明的议论粗略带过。
那几人听罢,都忍不住笑了,互相低声议论起来。
“难怪看门人说你们不怕惹麻烦,原来是早就惹过麻烦了!”中间那长者笑道,看向上官陵四人的眼眸中聚起了一点精光,“你们不是虔信徒,甚至也不是信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早便说了,路过的行客。”上官陵态度镇定。
“化乐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路过’的地方。”那长者语气深沉,神色严峻起来,“你们……是入侵者!”
四人一愣,这个名头对他们而言实在过于离奇,一时竟有些茫然。倒是薛白反应最快,当即拍案而起。
“好不要脸!明明是你们化乐城借祭神的名义拐掠幼童,还敢反咬一口!”
“你说什么?!”那长者变了脸色。
上官陵心忖不宜过早惹怒他们,准备开口平息事态,忽见旁边几人一齐站了起来,脸上皆是愕然之色:“此话当真?”不等客人回答,又彼此愤然道:“这定是那群神殿走狗干的好事!败坏的却是化乐城的名声!”
“你们以为神殿那些人奉谁的命?现在说这些无用。”长者三言两语阻住他们,仍然转向上官陵等人说话:“不知客人从何处而来?如何得知的这些消息?”
“我们亲眼所见,还用得知?”薛白气昂昂道,“至于来历么……”她悄悄往卓秋澜和上官陵那边溜了一眼,见她们似无拦阻的意思,遂继续说了下去:“我乃玄都府掌门大弟子!路见不平,见义勇为,原是看家的本事!”
“玄都府?!”那长者吃了一惊,“莫非是……是灵虚长老的那个玄都府?”
卓秋澜察觉他奇异的措辞和口气,心下立时一动。自家祖师可能是化乐城之人这件事,她虽未告诉旁人,却一直挂在自己胸中,这趟前来查探,其中一个目的也正是弄清此事。
“不错。”她立即接过话头,“我玄都府开宗祖师正是灵虚真人。怎么,阁下与我祖师相识?”
那长者眼神骤亮,微颤的胡须显出难平的心绪。但他到底年长持重,激动神态只片刻便压了下去,郑重道:“灵虚真人乃我遗志派历史上最著名的长老之一,但他……已是久远以前的人了。你自称是他的传承者,不知可有信物?”
卓秋澜略一沉吟,解下腰间佩剑。拇指轻推剑格,一线绚丽光华自鞘中漾开,如新雨初霁,霎觉满室灯明。
“此剑名唤和光,乃是玄都府掌门代代相传的佩剑。最初,亦为灵虚祖师随身之物。阁下既知祖师名号,那可识得此物?”
长者微抖着手接过,其余几名遗志派年轻人纷纷围拢过来,灼灼目光几乎黏在了剑上,按捺不住地发表意见。
“真是和光剑?!”
“看着确实和《神器图谱》里一个式样,应当不会有假!”
“‘神光内敛,在匣而鸣’,这剑做不得假!”
长者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面前四人时,眼中已无半分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慨、追忆与骤然热烈的光芒。他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背脊,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袍,退后半步,拱手为礼。
“鄙人眼拙,竟未能识得贵客真身。鄙人乃遗志派现任司库,名唤墨规。先前多有怠慢,还请灵虚长老的传人、与诸位同道……海涵。”
这礼节与称谓的变换,已然表明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墨规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真挚微笑,很快又敛去了。他向窗外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此地非叙话之所,诸位若愿知晓灵虚长老往事,及我遗志派渊源,还请随在下移步,至‘守藏窟’一叙。”
“诚为所愿,不敢请耳。”卓秋澜收起佩剑,与上官陵交换了个眼神。
墨规打了个手势,旁边几名年轻人绕到壁炉侧边,搬开靠在炉边的几个空木箱,露出下面一块与周围地砖无异的方形石砖。墨规半蹲下来,以特定节奏轻重不一地连叩数下。石板无声下沉,现出一道引向下方的狭窄阶梯,一缕细细的凉风携着几点尘埃从中蹿出。
“有件事须告知诸位。”墨规的视线落在卓秋澜四人手腕上,“守藏窟乃我派重地,绝不容外界窥探分毫。诸位手上的信环,需得暂时除下。离窟之时,自当奉还。此乃我遗志派铁律,万望见谅。”
“但从长老所言。”上官陵道,“只是这信环卡得极紧,不知如何才能除下?”
“这个容易。”墨规从怀中摸出一只短棒,上下晃动两下,棒头就亮了起来,如同一根点着的火柴。他将棒头碰在信环上,不过数息之后,信环便自行松脱开来。
“诸位,请随我来。”墨规收了信环,拿起一盏铜灯,率先钻进了地道。
守藏窟地如其名,但却并非天然形成的洞窟,空间相当巨大,高广的穹顶依稀能看出规整的弧形结构。支撑在顶面和地面之间的洞柱粗细均匀,经过时偶能嗅到一丝微弱锈气。墨规举高铜灯,昏黄光线照亮了更大的区域,勾勒出两侧的景象。一堆一堆的“小山”出现在视野中,然而细看过去,那却不是土石之山,而是许多形状特异的铁块、断裂的线管、蚀刻着密集符号的金属板、半透明材质的水晶残片,以及无数捆绑成卷、颜色晦暗的带状物……堆积所成。
绕过“群山”,四周的光线更亮了些,岩壁上有各种深浅不一的“龛位”,还有同样以那些混乱材质架设出来高低错落的“巷道”。令上官陵等人吃惊的是,这里面竟有不少人,粗粗扫视过去,可见之处便有大约二三十个,散布在各处“巷道”和“龛位”之间,个个面无表情,埋头做着自己的事,并不向外多望一眼。
墨规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地窟内激起轻微回响:“诸位同修,暂且打扰。有贵客至——玄都府现任掌门、灵虚长老道统传人,携长老信物和光剑到访!”
“和光剑?”
“灵虚长老?!”
克制的惊呼涟漪般泛起,所有目光聚集在来客的身上。有人不由自主地起身,向客人走来,却又在数步外停下,仿佛中间隔着看不见的屏障。
一个苍老声音从地窟深处传来。
“墨规司库,领客人过来。”
声音不高,却如有无形的力量,四周顿时陷入寂静。墨规肃然了脸色,转身对上官陵等人低声道:“是大长老。各位请随我来。”
转过几道洞口,地窟最深处的面貌呈现在四人面前。那是一处相对开阔的空间,四壁嵌着长板,板上稳定散发出淡白的光线。一张长桌摆在中央,周围散落着座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中,手里握着一卷暗色的皮面书册,正在静静等候。
“大长老,”墨规立定躬身,“客人已带到。”
老者抬眼,沉重的视线落向眼前宾客。良久,他发出一声叹息,眼神驻留在卓秋澜腰间佩剑上。
“英杰零落,已逾百年。想不到在这没落的境地里,竟还能重见先祖的荣光。老朽归无涯,忝为此地守藏人。客人们坐吧!”
众人依言落座。卓秋澜先开口,语气恭敬而直接:“大长老,恕晚辈冒昧。自到贵地,观诸位同修起居用度、行事做派,皆与城中其余信徒迥然不同。贵派似乎自成一体,与这化乐城中的光景……有些格格不入。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归无涯沉默着,布满老人斑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膝上粗糙的旧袍,目光浑浊而深邃,如能穿透岁月的迷障。
“阁下眼力不差。”他哑声一笑,笑里的滋味相当复杂,“我遗志派今日之境况,非一日之寒,实为世情衰变、数代沦落之果。”
“化乐城自建立至今,大约已过千载。传说中,乃神女感时之乱、哀悯苍生,以大神通筑就此城,用以收容离散、庇佑生灵。之后神女陨落,留下遗志,希望此地成为天地间的津梁,结束永世之乱的宿命——这便是我遗志派名称的来由。我派先祖,正是此地最初的先民。”
“先民中多有通晓造化的能人,为使百姓安居乐业,解除生计劳苦,便以超凡智慧和能为建造了一种绝世巧物,他们称之为‘系统’。系统取代了大量劳作,可以生产种种日用所需。百姓皆以为神迹,我遗志派之声名,也是在那时达到鼎盛。”
“后来,经过数代先祖的努力,系统日益臻于完善。最后,它终于达到了自我管理、完全自行运作的化境,人们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是偶尔检查一下它的剩余燃料就够了。”
“我明白了。”上官陵听到此处,脑海中自然产生了一个推测,“盛极必衰,鸟尽弓藏。遗志派的衰落,大约也就由此而始了。”
归无涯颇为注意地向她看了两眼,苦涩地牵了牵嘴角。
“你是个聪明人。系统已极致完美,便不再需要继续改进它、修缮它的人了,遗志派的地位江河日下,关于系统的知识也逐渐断了传承。如今的遗志派后人,只能看得懂一本《系统使用手册》。当然,化乐城中的其他人连手册也看不懂——这或许就是我们还能保留一席之地的原因。”
顾曲挠了挠脖子根,脸色很是迷茫:“可我不懂啊!就算像你说的这样,遗志派地位大不如前,那你们也不至于因此就被其他人排挤吧?你们这个生活状况,可比别人差不少啊!”
“若只是如此,当然不至于。”归无涯眼中泛起一丝冷意,“遗志派今日景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城主的打压。”
“他为何要打压你们?”薛白疑惑。
“因为我们不承认他是天选者。城主代代都有,但天选者仅有一个,那就是最后完成遗志的那一位!”
“可是……”上官陵感到他语气坚决得令人费解,“怎见得他一定完成不了遗志呢?”
“因为完成遗志需要奉献自己,而他却只喜欢让别人奉献给他!其实根据手册的记载,城主只是拥有一定系统管理权限,以便处理城中事务。可他却大肆宣扬自己是天选者、是神明意旨的承接者和传达者,甚至妄图取代神。如今许多信徒只知有城主不知有神女,甚至以为城主就是神的化身。”
“不仅如此……”一直保持沉默的墨规插话道,“他为了取悦信徒,将系统绝大部分能源都分配给了生存模块,而遗志模块只能获得最低限额的能源。多年以来,信徒们生活奢靡,遗志模块却不得不长期低血运行,很多高级功能都已无法启用,目前只有剧情校验系统和金秤系统还能勉强运作。”
“遗志模块对你们很重要,是么?”
“当然!”归无涯和墨规异口同声。二人互看了一眼,墨规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大长老接着解释。
“遗志派就是为了守护和见证遗志而存在的,我们的使命就是促成遗志完成。遗志模块是自系统诞生之日起就存在的核心模块之一,目的就是为了完成遗志,因而也是我们主要工作所在。但城主对此根本不上心,甚至对我们冷嘲热讽,说我们只会做白日梦!”
“你们跟他对着干,他自然也不会对你们有好脸色了!”人情练达的顾三公子挥挥扇子,觉得这没什么难以理解的,“你们就不能迂回一点嘛?先假装承认他一下,让他给你们的什么模块多分点资源,何必因小失大呢?”
“没那么简单的。”墨规沉着脸道,“承认他,就得认他为主;认他为主,就得奉献给他、接受他的教义……曾有一些遗志派成员尝试过,到最后都成了他真正的信徒,把神女遗志抛在了一边,甚至为虎作伥,帮着他打压我们。”
气氛骤然凝重起来,长桌四周一片静默。过了好一会儿,方听上官陵出声。
“你们方才说城主控制着系统能源分配,什么是系统能源?”
“所谓能源,就是系统运行的动力来源。”墨规道,“你可以想象成锅炉的燃料。系统可以生产一切,唯独无法生产它自己的能源。”
上官陵眸光一动,寻思着开口:“我们曾从一些典籍中得知,化乐城系统以灵契碎晶作为核心能源,不知是否确实?”
墨规眼神茫然了一下:“这……我并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大长老接过话头,“灵契碎晶的确曾为系统核心能源,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灵契碎晶逐渐粉尘化,随着系统的不断运行遍布于化乐城的一草一木之中。如今的圣心之地,只是一片废墟。”
上官陵和卓秋澜同时愣住,回过神来,都有些五味杂陈。柳缃绮一腔希望寄托于毁掉灵契碎晶,想不到时移世易,灵契碎晶已自毁了,而化乐城和它的系统却仿佛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听大长老之意,那圣心之地便是灵契碎晶原本所在之处?”上官陵斟酌着,“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眼见方可为实,何况就算灵契碎晶已消失,或许也能找到些别的线索。
归无涯缓缓摇头:“圣心之地只有天命者和通过系统筛选之人方能进入。”
“系统如何筛选?”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墨规面露难色,“似乎是系统自行运作的一种机制,具体情况手册上也从未提及。”
正说话间,一阵匆忙脚步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先前守在楼中的蓝衣青年。
“大长老,墨规长老。”他喘一口气,抬眼看向众人,神色显而易见的紧张,“城主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