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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二十五章 一苇杭之
“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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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上官大人已有所获?”
一声笑语响起,微微甜腻的嗓音,但这甜腻像是刻意添进去的,并非说话者的本色。上官陵转身,一道鲜丽身影从栋柱后转出。
“苏缇?”先认出来人的是卓秋澜。
过忘山门香师?吃过苦头的顾曲记忆犹新,登时变了脸色。
“你……你怎么在这儿?”
苏缇没理会他们,眼睛只盯着上官陵,眸中兴味盎然。
“上官大人突然光临鄙地,真是出人意料。可惜教主不知,倒教属下们款待不周。”
“顺其自然,与众同乐,不也很好么?”上官陵神色不动,伫立的身躯犹如经年不折的霜刃,“叨扰主家,反为不美。”
苏缇唇边浮起一抹微妙笑意。
“只怕大人未必乐在其中。”她朝栏杆外扫视了一眼,语中透着习以为常的淡然,“外城嘈杂,诸位不如随我往内城一游。”
一路上卓秋澜四人有意引着苏缇说话,总算弄明白了化乐城的格局。
据苏缇介绍,化乐城分为多个层次——或者叫区域。每块区域都有自己的通道,可与外界往来。通道最多的是隔离层,其次是景观区,这两处都无真正的化乐城居民——也就是信徒。信徒的居所都在主城区,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住的是普通信徒,这些人也常被内城的虔信徒们称为外围信徒。内城的最深处是神殿,只有核心信徒可在神殿及附近的拱卫区域活动聚居。
“原来如此。”上官陵语气轻淡,“看来你是核心信徒。”
苏缇笑看向她:“哦?”
“很显然的事。”上官陵并不看她,仍直视着前方的路,“你自称属下,又能代表忘岁月款待客人,说明你要替他办事。既要办事复命,自然要经常出入神殿和拱卫区域。”
“哈!”苏缇意味莫名地笑了一声,转回头去,“我是核心信徒中的核心信徒——神殿侍者。”
他们正走过一片花园般的露天广场,但那其实既不像花园,也不像广场,更像是某种表演场地。花木间不时出现供人休憩的亭台,都用帷幔遮拦了一半,只敞开朝向行道的那一面,乍一望去,活似挂着幕布的戏台。
广场中已有不少人,却并没什么喧嚷之声。人们或坐或立,皆披着宽大的法袍,料子看上去十分精细,颜色却多为素雅内敛的色调,走动时衣袂轻扬,忽而闪现出一片微光——这是为了“谦逊地反光”而特制的料子,在虔信徒中极受欢迎。
上官陵四人路过一间亭台,亭中正有二人对坐谈笑,一个说“昨日静坐,忽感一丝主恩流注,惭愧未能全然承接”,另一个道“上月偶得教主亲赐香叶,自思近来奉献乏少,岂敢领受如此圣宠”,言谈很是斯文客气,只是不知所云。
四人且行且观,不觉已走到了广场中央,那里另有一个圆台,台上有一座神像,许多人站在附近瞻仰。卓秋澜忽低声开口,话语中含着少有的困惑。
“这些人有点不对劲。”她说,“特别是看我们的眼神,很不对劲。”
上官陵也察觉到了。那些人散立在各处,离他们有远有近,投向他们的目光却几乎一样,仿佛藏着一丝细微的敌意。
“是啊,好像很不欢迎我们。”顾曲跟着嘀咕,“可我们刚来,啥也没干,也没有得罪他们的地方吧?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们身上有一种自作主张的气质。”苏缇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她依旧不紧不慢地引着路,显然对这一切都已见怪不怪。
薛白问:“你什么意思?”
苏缇头也不回,只是轻笑了一声。
“在他们看来,你们太骄傲,不够驯顺,不够谦卑。更重要的是,你们显然没有交付自己,你们是……没有主的。不仅如此,你们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对主的渴求。”
“好怪的话!”薛白诧异,“我好好一个人,爹娘生育,天地长养,谁也不比谁低一等,又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做什么要给自己找个主子?”
几人面面相觑。须臾,卓秋澜思忖着开口:“虽如此,谦卑确是美德。人外有人,见贤思齐,太过自满也就不得长进。或许是我们疏忽了。”
“什么思齐?什么长进?”苏缇笑得更厉害了,不得不停下来扶一扶腰,“这里没有什么贤需要你们思齐,更不可以为自己有资格长进。一旦生出可以凭自己努力进益德性的念头,就已是不谦卑了!”
她转过身,严肃的眼神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嘲讽。
“人神之间泾渭分明,界限不可逾越。生而为人,唯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寻求并依靠一位外在的权能者,把自己交付出去……”
“……成为他的奴隶?”顾曲弱弱地补了一句。
苏缇住了口,饶有兴味地瞧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折转了身继续往前走去。
“记住,谦卑是最高美德,但不是你们脑子里那种谦卑。”
她话音刚落,身后上官陵的声音蓦然迫入耳中。
“若如此说,我们方才从神像前随意走过去,只怕也有失谦卑。客随主便,既然遇上,不如也瞻仰一番。”
说罢,不待苏缇回应,上官陵便自行转身,举步朝着圆台和神像走去。她步履如风,却又不失从容,挟着毫不掩饰的傲岸气度。那姿态不似去“瞻仰”,倒像是去“检阅”。
卓秋澜眸光微闪,几乎立刻就领会了她的意图,向顾曲薛白递了个眼色,便也返身而去。顾曲薛白不明所以,但见她俩都去了,只得匆匆跟上。
苏缇驻留在原地,望着四人走向神像的背影,面容上那含讽带谑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抹难言神色。
圆台颇高,面积却不大。除却神像占据的中心区域,剩下的边缘宽度只够两人并肩行走,不过通常也没人上去,一是高度使得爬上去相当费劲,二是过于临近神像会显得冒渎。
神像的材质非玉非石,泛着近似于陶瓷的哑白光泽,但视觉上更为冰冷。形态依稀是个人形,线条极其简洁,仅能看出大致的头身位置。面部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平滑的曲面和几道深邃的阴影沟壑,共同组合成一个近似悲悯的表情。但它究竟是何面目、作何神情大约也都无关紧要,因为四周瞻仰它的信徒们十分恭敬,不大敢睁眼似的,只是半合着眼帘屏气凝神地致敬。
一片安详肃穆、近于凝滞的空气中,骤然响起一个清稳声音。
“这神像为何面目模糊?似是尚未雕刻完全?”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刚才路过的那一行陌生访客,开口的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位。她当先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面貌生得俊雅,眉宇间却蕴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冽,一双眼眸明湛清寒,如藏星曜,说话间左右一扫,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信徒们顿时有些无措,彼此交换着眼神,仿佛拿不准是该申辩一番以正视听,还是该充耳不闻以示轻蔑。
尴尬的气氛渐渐变得焦躁,部分信徒的脸上浮现出怒气,正在此时,忽听有人开口。
“人自身本不完全,又怎能以不完全的眼光,衡量神的完全?”
上官陵扬眸看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白皙,蓄着短须,身上的浅金法袍质地尤为精良,站在神像近侧。从其余人看向他的恭敬神情来看,大约是个颇有威望的人物。他一出声,四下的低微嘈杂立刻都消失了,有信徒交头接耳:“居然惊动了维法师,这人真是自取其辱!”
那个被称作维法师的男子转过身,视线掠过上官陵,又扫过她身后的卓秋澜等人,最后定格在上官陵脸上,目光中含着三分怜悯、七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上官陵迎上他的目光,面色沉着依旧:“人不完全?人如何不完全?”
“这是显然的事。”维法师语气笃定,“每个人都有缺陷,都会犯下罪咎过失。之所以如此,根本上是因为认知的不完全——不知何为真正的善恶对错。”
“不知因而不能行,不能行的根源在于不知,有理。”上官陵微微颔首,似乎赞赏他见识的精到,随即话锋一转:“但人有习学的能力。学而时习,进德修业,岂不也能去恶养善,以求日新么?”
维法师的嘴角浮起一丝几难察觉的冷笑。
“这就是最根本的谬误。人本不知何为真正的善恶,又要怎样去恶养善?怎知他自以为的‘去恶养善’不是‘去善养恶’呢?”
上官陵眼神微注,带上了几分探究。
“照你的说法,那就连判别的方向也无法锚定,人非但不能知晓绝对的善恶,连相对的善恶也不可知了?”
维法师略作思考,觉得这个推论顺理成章,且与自家教义若合符契,遂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因此人所行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所有选择都是平等的。”
“人以选择塑造自身。”上官陵道,“若所有选择都平等,那所有人也都是平等的、无高下之别了?”
“这是自然。”
“既如此,那此处为何还分内外城?”上官陵语调平静,视线却如出鞘一隙的剑光,扫过周围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信徒,“你们为何还分外围信徒和虔信徒?外城那些信徒为何不能到内城来?”
此问一出,不等维法师开口,已有信徒按捺不住。
“因为他们的信仰太肤浅!不够虔诚!”
“是啊,他们认主只是因为主能让他们快活,让他们丰衣足食,这根本不是真正的信仰。我们可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不错。”维法师叹息了一声,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微带不屑的怜悯,“他们的信念只是来自于情感的冲动,没有经过真正的思考,这种信念根本就不牢靠。而且住在哪里不是我们控制的,是系统自动划分的——系统能知晓每个人的信心有几分,我们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更虔诚。”
“你方才说一切选择皆平等。”上官陵仿佛浅笑了一下,极其迅速,转眼而逝,“那是否思考、是否虔诚不也都是一回事么?价值何在?”
“价值来自于神!”维法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口气越发断然,“人只有靠信神,靠一位真正权能者的拯救,才能获得价值!除此之外,一切自以为是的选择和努力,都是虚空,甚至是罪恶!”
上官陵静静注视着他,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眸中,倒映出对方因激动而发红的脸。片刻,她收转目光,了然启口:“原来这就是你们认主的原因。”
维法师紧绷的面色稍缓,甚至流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你终于理解了。”
上官陵半转过身,近前数步,重新打量起面前的神像,不知是否错觉,神像内似有光晕在流动。
“依你们所言,神是完全的,神的善也完全?但何以见得完全呢?万一世间有一物超出……”
“不会有超出!”维法师立刻截断她的话,同时挥了一下手臂,像要驱散她荒谬的念头,“神的威能遍布整个世间,囊括世上的一切。”
上官陵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就怪了。”
“怪?”
“照你们的意思,神的善必定完全,囊括一切。”上官陵回身,眸光清冽如冰,“那此善是否也应包含世间之人?是否也同样存在于人自心之中?倘若拯救之力必得是‘外部的神力’,那它本身也就缺失了一部分,同样成了残缺的善。一个残缺的外部之善,何以就必定高于残缺的内部之善呢?依我看,所谓的‘全善之主’或可有之,但当你们将其奉为外于己身之主宰时,祂便已然……失格了。”
圆台四周顿时陷入死寂。众信徒神态各异,却都一口气不敢出,纷纷觑向维法师。维法师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融为一片青白交杂的惨淡之色。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上官陵,喉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卓秋澜三人眼见胜负已分,打算收拾离场,蓦见维法师两眼一翻,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抽气,直挺挺仰倒在地上。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信徒们哗然愤慨,不由分说围上前来,再也顾不得什么“谦卑风度”,气势汹汹挥舞着拳头扑向上官陵四人,一边骂唳不绝。
“狂悖!竟敢将维法师气到如此地步!”
“冒渎神明!这是对主最恶毒的诽谤和攻击!”
“傲慢!何等傲慢!竟敢用你那人智有限的头脑,用那些自以为是的诡辩,来质疑神,来‘衡量’神的完全?”
“抓起来!送到静思堂去!让系统洗涤他们狂妄的罪恶!”
人群躁动着向前挤压,白色、灰色的法袍凌乱翻飞。无数只手伸了过来,汹涌的怒潮一浪高过一浪,似要将他们吞没。卓秋澜踏前半步,袍袖鼓荡,一道柔和气劲如墙推出,暂时阻住人潮。
眼看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顾曲薛白有些发急。
“师父,这样不是个办法!”
“是啊掌门,不如咱们就开打吧!您老要是放开,量这些人也不是咱的对手。”
卓秋澜神色犹豫:“他们只是普通居民,若打坏了却难收场,况且于义不合……”
进退维谷之间,上官陵突然动了。
她足尖在地面上一点,身形跃入半空,如一片坠落梢头、却又逆风而起的柳叶,翩然掠上了身后的圆台。
这一番兔起鹘落,出乎所有人意料。信徒们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愕然仰头,愣愣望着她的身影。神像半隐其后,浅淡的辉光沿着她身形的轮廓透出,在她随风飘舞的衣襟上镀了层梦幻般的光彩,神像的空白面容相形之下,反倒沦为了背景。
她落定旋身,随即扬手。殚思剑一声清啸,飒然出鞘。
幽蓝剑光明莹如水,剑锋一寸,虚虚点向神像纤细的脖颈。
“诸位!”上官陵目光冷然,直直落下,遍扫过台下一张张凝固着惊恐的脸。
“我本无意毁伤器物,更无意与诸位争斗。”
“但若诸位定要仗着人多,将口舌之争,变作以众凌寡的私刑围捕。那在下,也不介意请诸位‘有难同当’。”
仿佛应和她的话语一般,剑刃恰在此刻泛起一线寒光。
“你要怎样?!”台下有信徒怒喝。
上官陵星眸一凝,冷意更盛十分。
“散开!”
她视线巡过,字字如重锤落地:“否则,你们知道结果。”
众人僵立在原地,愤怒的浪潮已被更大的恐惧冻结成冰。毁坏圣物,在化乐城是不可想象的弥天大罪,后果无人能知,也无人敢想。这家伙胆大包天,果真逼得她动手,系统会如何裁处?只罚她一个,还是会连带追究所有激化事态者的责任?只怕在场众人个个都逃不脱干系!
信徒们面面相顾,进又不敢,退亦不甘,脸上愤怒与恐慌交织,屈辱与惶惑杂陈。有人嘴唇翕动,似想咒骂,却蠕蠕无声;有人眼神躲闪,已开始偷偷向后挪动。
“我耐心有限。”上官陵的声音再次响起,手腕微翻,剑尖压下一分,“三!”
一声落地,短促冰冷。登时掀起一阵慌乱的骚动。
“二!”
又一声砸下,剑锋距神像只剩毫厘,神像瓷白的“肌肤”上落下一角阴影,空气中仿佛能听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信徒们颤抖起来,紧盯着台上持剑的上官陵。她眼中没有丝毫犹疑或恫吓,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她说得出,就真做得出。这个认知,让他们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人群最前方,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人俱变了神色,其中一个年轻信徒腿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旁边扑倒。附近一片人乘势退开,包围瞬间塌开了一个口子。
“一!”
剑光倏然大盛!上官陵高高扬起手臂,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幽蓝光华照彻虚空,在神像前划开一道凛然弧光。
“让开——!!!”崩溃的尖叫不知从谁口中爆发。
聚集的人群轰然散开,如江水决堤,如鸟兽投林,不顾方向四处奔逃。霎时间,先前还水泄不通的圆台周围,只余下一大片狼藉空地。残损的法袍、踩掉的鞋履、甚至不知谁遗落的经卷……横七竖八杂散满地。几张极度惊惧的面孔在亭柱后一闪而过,杂乱脚步声一串跟着一串,迅速远遁而去。
锵然一声,上官陵还剑入鞘,身姿一动跃下高台。飘洒长襟虚拂过地面,不惊点尘。
卓秋澜三人相视一笑,走过来聚在她身侧。
“咱们现在去哪儿?”
对于这个问题,上官陵心中已有计较。
“我方才在台上,隐约望见城中西北角,似有一处幽暗聚落,与别处风格迥异。不如便去那里探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