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正清秋》风竹月夜

174、第二十三章 解佩出朝 上官陵

　　上官陵的折子次日便递了上来。

　　不是承命谢恩，不是劝谏恳求，而是——请辞。

　　沈安颐看了一眼便合起来，顷刻后复又拿在手中发愣。天青色的绫面半新不旧，恬淡超远之中透着若有似无的凉意。

　　正出神间，忽听得内侍禀报：“陛下，丞相求见。”

　　沈安颐捏着奏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抬眼望向殿门。太遥远的距离，只能望见铜鼎玉砖折射出的苍白日色。

　　“……宣。”

　　上官陵款步入殿，如常行礼。摇曳光线中，沈安颐仿佛看见无数重叠的身影：奏请、议事、禀告、宣召……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个“上官陵”。种种利害锻造所成、早已坚如铁石的胸腹中，忽而生出一寸柔肠来了。

　　她垂下手腕，将奏疏放在了御案上。

　　“你这奏疏，本王才刚看见……辞官？”

　　“正是。”上官陵坦然颔首，言语风貌与往日奏禀国事时一般无二，“陛下既已阅过，敢问圣意若何？”

　　沈安颐端详着她，似乎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方才轻声一叹。

　　“丞相乃社稷所赖，万民之望。纵有微恙，或……偶有分歧，又何至于此？静养即可，何必言去？”

　　上官陵微抬眼帘，脸庞的线条柔和下了几分。

　　“社稷所赖乃陛下，万民之望唯君恩。若说静养……臣微躯之恙或可静养，昭国心腹之患却养不得。”

　　此话入耳，沈安颐不禁泄出一丝笑意。

　　“丞相忧国之心分毫不减，既然如此，又何必辞官？”

　　“正为国事君恩，必得请辞不可。”上官陵语气淡然，却并非不郑重，“臣以乔装入仕，幸蒙先王宽宥、陛下拔擢，至于今日，位居鼎铉。然而群臣不知。陛下今以公法治国，纵使臣自先发露，陛下也必得会同众议，秉公处置，便不治臣死罪，也无由留臣在朝。届时臣仍只得求去一途，却多累陛下先王之英名。”

　　“至于忘岁月手中画像等物，原本算不上实据，只是能致人疑心。倘若众人皆疑，臣在朝中，近于君侧，陛下便不得不下令调查。执符台查得到的事，刑部和理司也没道理查不出。既查出了……韩司刑的作风陛下也知。届时臣仍无别路，仍是辜负君恩，或许还要带累韩司刑等股肱之臣。”

　　“陛下希望臣以身为饵，深入虎穴。然化乐城之虎，噬人魂魄。单是一个‘仙霖露’，便非志意可强。臣若从命，只恐归来之‘上官陵’，已非今日之上官陵。一个徒留空壳的丞相，于昭国何益？于陛下何益？”

　　“臣今日辞官，非为存身，实为存道。愿陛下恩准。”

　　沈安颐目光深深，注视她良久。

　　“清醒对你而言很重要，是么？”

　　上官陵身形有瞬息的凝滞，却道：“对陛下而言，亦然。”

　　沈安颐怔了一会儿，终是垂下眼去。

　　“你既心意已决，本王不勉强你。”

　　日头渐渐西斜，直至弥漫成千里红云。荒凉古道上，一匹瘦马载着满身夕色，徐徐向着远方而去。

　　一带江山残照里，城上楼高倚望处，有人青丝细挽，风袖翩然。

　　.

　　离却王都一路南下，风景日日有别。

　　头一日尚见阡陌纵横，村落炊烟相望。待过了河谷，地势便渐次崎岖，人烟也疏落下去。黛色远山染作苍褐，漠漠轻云积为浓云。

　　第六日，行客的马蹄踏入一座荒僻小镇。镇子极小，统共不过一条高低不平的石板街。两旁房舍倒还齐全，只是开着门扇的人家不多。

　　此处已靠近东南边境，再过去不远，便是战火纷飞的容国地界——其中一部分已在昭国控制之下。上官陵寻了几家店铺，总算采买够了补给。眼看还有些时候，便加紧催马赶路。

　　约摸走了十余里，空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初时只是风吹草木般的零落碎响，不一会儿便连成了片。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急雨盖了下去，展目一望，唯见白茫茫的水雾。

　　一角飞檐兀然出现在眼前。

　　上官陵心头一动，策马近前。到得檐下定睛一看，原来是座庙宇。但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庙的残骸。门墙倒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堂隩，唯余那一角飞檐刺破雨幕，翘向苍穹，犹如一扇至死不肯垂落的鸟翼。

　　不是落脚的好地方，但总比没地方要好。

　　庙里比外头更黑，腐木和雨腥气混合在一块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上官陵解了马，任由它伏在墙根下避雨休息，自己寻了些干柴草，打算生火烤一烤湿衣。

　　耳边蓦闻一声笑，随即便亮起了一团火光——不是她点的火。

　　这破庙之中竟还有人！

　　那人端坐在角落里，身披一件灰布道袍，器宇清和，童颜鹤发，一双眼睛极是明亮，正隔着篝火抚髯笑望着她。

　　上官陵心下纳闷，这位仙长的模样，怎么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尚在寻思，对面那人却先开口了。

　　“昭王宫中一别，竟已过去如许春秋，不料又于此境相见。上官大人，别来无恙啊？”

　　醇和宽厚的嗓音唤醒了陈旧的记忆，上官陵不觉一怔。

　　“洪天师？”

　　她的反应到底迅速，旋即便敛了神容。隔着升腾的火光，她微微欠身，向这位行踪飘渺的世外高人行了晚辈之礼。

　　洪希圣笑意愈深，抬手示意她靠火堆近些：“雨夜天寒，大人不妨近前说话。”

　　上官陵从善如流，在另一侧拣了块较为平整的断石坐下。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些浸衣透体的寒湿之气。两人虽因昭王之故彼此相识，却实在不算相熟，当下也无旧可叙，竟不约而同地望着外边潇潇的夜雨出神。一时间，庙内只有柴草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方听洪希圣悠悠启口。

　　“世事流转，一如这庙外风雨。骤急时，摧折万物；停歇后，天地如洗。今日之绝境，未必不是明日之契机。大人以为呢？”

　　上官陵抬眸，亮红的火苗在她眼底跳跃。

　　“天师此言，是为了开导在下？”

　　“开导？”洪希圣呵呵一笑，随手解下腰间一个葫芦。塞子拔开，清冽酒香混着一缕药味飘散出来。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粗陶杯子，将酒斟了些在杯中，递到上官陵手上，自己则就着葫芦浅酌了一口。

　　“贫道不过是想说，你所见的黑暗，并非全部的真实；你所感的孤绝，也远非真正的绝境。”

　　他微红的面庞似醉非醉，说话的声音却愈显平和深远，仿佛是从外头的夜幕里透进来。

　　“在这漫长的旅程中，你并非一个孤独的奇迹。只是那与你同行的……是万古的沉默，是无名的牺牲，是无数个在黑暗中为你点燃星火却从不现身的灵魂。”

　　上官陵握着那杯温酒，肌肤感受着陶杯粗糙的质感与微热的温度，心中颇为感激这位前辈仙长的好意。然而这番话……她觉得天师大人与其说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微醺之时的诗兴大发。

　　檐下雨帘渐稀，洪希圣注目片刻，视线重又落回上官陵身上。

　　“雨将歇了。”他收了酒葫芦起身，“上官大人，你保重吧。前路艰险，亦多歧途。但……”

　　他笑了笑，慈悯的神色中似含几分神秘：“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你的。”

　　言罢，他颔首为别，飘然转身走出庙去。那一片灰布道袍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上官陵再睁开眼时，外头已泛起一丝暗淡天光，朦胧勾勒出远近的山景。

　　面前篝火唯剩余灰，最后一点烟气尚未散尽，那只粗陶酒杯还空空挂在她手中，昭示着前半夜的际遇并非南柯一梦。她清点了一下随身物件，收好陶杯，准备牵马出去，忽听一串脚步声自远而近，有些杂沓，显然不止一人，中间还夹杂着说话声。

　　“什么坏事都让咱赶上了！又是雨又是风，还没个正经住处，天没亮就得赶路，本公子的腿都快冻僵了！”

　　“可不是么！这什么鬼地方？哎你们看，那边有个庙。咱们进去歇歇脚吧！”

　　“这庙也太破了，不过将就吧……诶等等！好像里面有人？”

　　一语未了，三条人影已出现在半塌的庙门口，和正欲出门的上官陵撞了个正着。晨光熹微，乍一眼只能看清彼此身形轮廓，脚下俱是一顿。

　　随即，熟悉的爽利笑声划破了庙宇的寂静——

　　“哎呀！是上官大人。这可算是开门红，咱们今天赶上好事了！”

　　随着话语，为首那人踏前一步，走出了庙门的影子。头戴峨冠手执仙拂，举动潇洒言笑生春，除了玄都掌门卓秋澜，世中更无第二人。

　　她身旁一左一右两名年轻人，不是顾曲薛白又是谁？

　　当下双方见了礼。上官陵道：“在下今已辞官，不必称大人了。”

　　“不必归不必，却也没说不让吧？”卓秋澜笑道，“从来那些致仕还乡的故老们，十里八乡谁见了不称一声大人？也没见说不合适。若非要个个改口，另想个称呼出来，才真叫人为难得很。”

　　上官陵见如此说，也便随她去了。因问：“道长与令高足看样子是出远门？”

　　“可不是么！”薛白立刻接话，“都是因为那个柳缃绮弄出来的麻烦！”

　　因为查化乐城和忘岁月的事，上官陵这阵子没少翻阅过忘山门的资料，因而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过忘山门前任尊主？不是据说已销声匿迹多年？”

　　“的确如此。”卓秋澜答道，“我们也是不久前才见到她。”

　　之前为了调查化乐城案，双方已合作过一回，卓秋澜因而也就无意隐瞒，将柳缃绮来访、并灵虚秘录等事，向上官陵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上官陵认真听罢，脸色却既不兴奋，也不震惊。若一定要说有什么表情，大约只有微蹙的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怀疑。

　　“《灵虚秘录》只是一本书，就算不考虑托名伪作的可能，又如何能证明其中记载的是实事，而非搜罗杜撰之流？”

　　卓秋澜听她如此问，忍不住笑了：“大人想得精细。这话确实，柳缃绮自己也说过，她一开始将信将疑，但后来看到书中说狮山因为埋藏了‘假苍渊’的遗骨，地脉吸收了些魔神之力，使得那地方天然与化乐城系统共振，自然形成了空间裂隙。之后化乐城便将裂隙扩大，作为过忘山门按约为其输送‘待选者’的主要通道。柳缃绮说她看到此处时，突然想起过忘山门史籍和传闻中关于狮山禁地的说法，两下联系，顿觉豁然开朗，因而认为此书必有根据，并非纯然杜撰。”

　　“哦？”

　　“她说很久以来，过忘山门弟子只知狮山是禁地，却不知为何是禁地。即便是尊主，也只能在继承时从前任尊主口中得知狮山禁地埋有魔神遗骨——此乃山门最高秘辛之一，不要说外人，连山门其他弟子都不知此事，《秘录》中提到此事却态度平淡，仿佛不足为奇一般，此其一。其二，山门中曾有记载，说早在最初几代尊主时期，狮山一带常有异事，许多弟子曾在那里无故失踪。偶尔也有从那里回来的，却又痴痴呆呆说不清话。只有一个在里面逛了一圈后正常返回，众人问他狮山中到底有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没有那些失踪的人，也没有什么妖物，尸骨倒有一具，但只有那一具。”

　　“于是后来狮山一带就被划为禁地，不许任何人靠近。柳缃绮也猜测过可能和魔神遗骨有关——或许过忘山门历代尊主都曾这般猜测过，却也从来无人知晓究竟为何。”

　　“原来如此。”上官陵顿时了然，“若依《灵虚秘录》的解释，那些弟子是全都去了化乐城，痴呆的是去了之后又逃回来的。事情确实很清楚。”

　　“不错。”卓秋澜继续道，“按照《秘录》所言，化乐城系统有某种摄取规则，任何人只要被其标记，系统就能经由通道自行将其摄入化乐城。过忘山门因归无踪与化乐城的‘约定’，所有弟子都已被预先标记。数百年来，那些莫名消失在狮山的弟子，并非遭遇山精野怪，也非叛逆出逃，而是被这无形的‘约定’所缚，身不由己地进入了那未知的所在。”

　　上官陵陷入了沉默。她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却也在卓秋澜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了那份烙印在“天下第一宗”名号下的、沉甸甸的寒意。

　　“数百载光阴，代代英才，竟成他人囊中之物，源源不绝。”她终于开口，语声中隐约着一丝慨然，“此等宿命，对过忘山门而言，确实太过不公，也太过可悲。”

　　卓秋澜点了点头：“正是深感于此，柳缃绮才决意，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斩断这延续了数百年的孽债。她认为，归无踪晚年悔悟后写下《秘录》，也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一线改变的可能。”

　　上官陵本是心思灵巧之人，闻言立刻会意：“她已有计划？”

　　“她结合自己对化乐城的揣摩，在反复研读《秘录》之后，确信了一件事：化乐城系统的命脉，关键系于一物——灵契碎晶。”

　　“那是何物？”

　　“此物非同寻常。”卓秋澜解释道，“人有气血以养身，方能存活于世。柳缃绮认为，这灵契碎晶既为系统输送‘气血’，本身又储藏着系统的运作法则。换言之，它就是化乐城系统的心脏和头脑，是系统的枢机所在。柳缃绮推测，归无踪在《秘录》中数次提到的‘核心’便是此物。但此物在化乐城中，若要毁去，必须先入化乐城。”

　　“所以你们这一趟，便是要去化乐城？”上官陵的视线在面前三人中流转，“柳缃绮没和你们一道？”

　　顾曲听到这一句，立马将手一拍：“大人这话问得好！跟我问得一样！她当时说了一通，意思就是她不能去，所以才拜托给掌门，她另外还有别的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上官陵目光投向卓秋澜。卓秋澜无奈一笑：“她说她身为前尊主，身负山门历代先尊的宿业，其中也包括归无踪的未了之业。她若进入狮山通道，不仅会很快暴露，更可能瞬间激发‘假苍渊’遗骨中残留的魔神之力，与化乐城的摄取规则产生毁灭性共鸣。届时非但通道会崩塌，整个狮山都可能化为绝地。我们则不同，我们是变数，是‘外来者’，系统的反应要迟钝一些，更不会激发魔神之力。所以那地方，我们去得，她去不得。”

　　话说到此，薛白忽然道：“上官大人，你不是也在查化乐城的事吗？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

　　“你当是去玩呢！”顾曲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有吃酒把人一起拉上的，哪有冒险把人一起拉上的？”

　　其实也真未必不可，上官陵暗忖。她已非丞相之身，背后没了昭国的牵连，任何举动都不再有什么顾虑，化乐城这龙潭虎穴，如今未尝不能闯一闯。何况，她答应过师娘须得救回小昀，化乐城这一趟，必然是免不了的。卓秋澜师徒对化乐城所知甚多，趁此机会与他们一道，比她独自行动更加稳妥。

　　思量已定，她便含笑拱手：“承蒙薛姑娘盛情，卓掌门、顾三公子不弃。在下确有此意。此行凶险莫测，愿与诸位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