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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二十二章 肝胆楚越
顾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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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红颜不愿在府中久住,原本打算当晚就离开,任谁也苦劝不住。奈何时辰太晚,所有城门都关闭了,不得已只好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已悄然离去。上官陵知道她怕与自己见面,也不去惊动,只提前在她包袱里多放了些盘费。
今日恰值休沐,上官陵不须入朝,便在府中给兰圃浇水。浇完一巡又修枝剪叶,整饬了约有半个时辰,忽见内侍上门。
“陛下亲视城防,差奴婢来问问丞相可有闲空?”
上官陵自无别话,当下净手更衣,随内侍登车。马车摇摇行至城墙下,立马有侍卫过来接了她上去。
沈安颐早已在城楼上候着,身旁只跟了两名近卫。晨风吹拂着她的薄氅,她的视线投向远处,像在眺望城外山林间的茫茫晓雾。
“来了?”沈安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向上官陵指了指眼前的墙段,“这几处去年底加固过,你瞧着如何?”
不等上官陵答话,她又自己说道:“本王看着比以前厚实多了,还加高了些。比起成洛的外城也不逊色。虽说‘在德不在险’,但也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上官陵顺着她的指示看了看。这一片确是刚补过不久,砖石崭新,颜色比别处的深许多,泛着微微的幽亮光泽。与饱受风雨侵蚀的旧墙一对比,便显出一道眼目可见的界限。
“桓王的高城,终不敌陛下的王者之师。”
“王者之师。”沈安颐点了点头,“王者之师也是血肉所筑。为了那一堆土石块垒,阵亡的、失踪的……竟不知有多少。令师和小昀也是……说来,也不知顾夫人找了这么久,可曾得着小昀的消息?”
日头忽被云层遮住,四周的光线霎时暗淡下来。寂静无声间,上官陵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沈安颐看向她。
话已至此,上官陵不便隐瞒,遂将顾红颜昨夜来访等事禀告了一遍。沈安颐默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到最后,似有几分慨然之意。
“你有你的考量,本王也不好说什么对错,只能盼你运气好些。”她语带惋惜,“不然若真有些变故,换做哪个做母亲的,大约都过不去这个坎。就是她自己想原谅你,怕也难得很。”
城上的风大了些,鼓舞着二人的襟袖,飘荡半晌不息。
“她不需要那样为难自己。”上官陵话语简淡,“她可以不原谅。”
沈安颐沉默着,忽而叹了口气。
“你这样也好,也不好。不求人宽恕,也就意味着不能宽恕人。”
上官陵微微仰头,天边的浮云在她眼前悠然漫步,那样稳定谐美的步调,从古至今,便是如此;从今往后,亦将如此。
“我也不需要宽恕人。”她神色清冷,“我只需要不怨恨人。”
“宽恕,是为怨恨而生的。”
“而怨恨本身,也无非是另一种感情。”
她缓缓踱了两步,倚近垛口。苏软春风中,王城正在渐次醒来。远近高低,皆已染了些斑驳绿意。可就在不久前的寒冬,同样的风雨芟荑万物时,又是何等严酷呢?
沈安颐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一股几乎无法控制的忧虑。
这人太清醒,太有主张。普天之下,似乎没有什么真能束缚她的东西。人情也好,礼法也罢,她顺从它们,只不过是因为在她理智的精密计算中,认为当下顺从是个不坏的选择。
但她从来都不是只能选择顺从。
这是无法真正掌控的臣子。
她的理智太清明,因而无比可靠,却也无比可怕。
微风袭面而来,沈安颐收回视线,紧了紧身上的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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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棠觉得最近有些不寻常。
倒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岔子。尚衣局送来的春裳,针脚依旧细密得挑不出错;御膳房呈上的菜品,十年如一日的色香俱全。殿前的金龟铜鹤,每日里准时吐出袅袅香雾。清明刚过,今年的新茶也一样鲜翠可喜。一切皆井然有序,各处都四平八稳。
不寻常的地方不在别处,只在王座之上。
数日前的午后,陛下在内殿小憩,她捧了新贡的春茶进去,忽觉眼前闪过一片黑影。陛下休息时不喜声音打扰,因而除了殿门外听唤的值守内侍,通常并不留人伺候。她心下讶异,定睛看时,面前仅有陛下一人,独自倚靠在坐榻上发呆,看样子已醒来多时。
自那以后,陛下发呆的次数就越来越多,平常也是闷声不语的,看着像是心情不好。可若说心情不好呢,偶尔却又莫名兴奋,眼神里焕发出奇异的光彩,仿佛在欣赏一幅美妙图景。然而她注视之处,只是殿内的虚空。
陛下一定在想什么事——这是采棠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但究竟是怎样的事情需要想上几天几夜?
这可不是她夸大其词。白天不必说了,夜里批阅奏章,陛下也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案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边缘——那是她思虑极重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昨日丞相按例来奏事,陛下与她言谈如常,可采棠在一旁添茶时,分明瞧见陛下在丞相垂眸看文书的瞬间,飞快地掠过去一眼。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估量,甚至有一丝……采棠不愿深想的犹豫。
昨晚陛下睡得不甚安稳。采棠值夜时,听见内间传来极轻的踱步声,来来回回,直到后半夜才歇住。清晨她进去伺候梳洗,瞥见陛下眼底两片淡淡的青影,她也不敢乱问,只将香粉多敷了一层。
采棠收拾着御案,也同时收拾着自己散碎的思绪。雪白拂尘扫过御座,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它的主人此刻正站在窗前,遥望着不知何处的风景。
“采棠。”陛下忽然出声。
采棠愣了愣,所幸本能反应却快:“奴婢在。”
“传上官陵入宫觐见。”沈安颐道,“你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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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红如雨,杨柳烟深。
这条道路上官陵鲜少经过,若非有采棠领着,便几乎要在一片舞翠飘英中错过了路头。十分春色镜中看,枕霞阁凭湖而立,宛若美人临水自照,却又隔着缭乱春景依依向人招手。
“陛下交代过不须通禀,丞相进去便是。”
采棠将人引至阁门,便停下了步子,话说得温柔客气。
阳光被镂花长窗筛得细碎,星星点点地落在画屏上。沈安颐倚窗而坐,身前摆着棋坪棋篓。她指间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眼光却看向窗外,一时教人弄不清她是要下棋还是观景。天风徐回,荡入室中,带起一阵幽凉。这一间方寸雅室,上不接天,下不落地,四边不靠,内外无着,可以说是“超然世外,独立不倚”了。
“臣上官陵参加陛下。”
“免礼。”沈安颐搁下棋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此处不必拘礼,丞相坐吧。”
上官陵称谢,依言落座。随即便注意到眼前的棋枰——这好像是先王生前常用的那一张。可是,它不是一直放在含元殿的么?何时搬来了此处?
一念尚未转过,已听得沈安颐道:“父王从前最喜此阁,自从落病之后,却再不曾驾幸过。凡世无常,良辰易谢。难得今日风光宜人,你我君臣不如手谈一局,丞相意下如何?”
“陛下既有雅兴,臣自当奉陪。”
黑白棋子相继落枰,声脆而浅,犹如击玉。沈安颐拈了一枚黑子,目光虚悬在纵横的经纬上。
“前线战报,本王已看了。”她缓缓抬袖,落定一子,“稳扎稳打,自是正理,但似乎推进得比预计中慢了些。一日日耗下去,终究是国库民力在扛着。依丞相看,容国这盘棋,还要下多久?”
上官陵微笑,手中白子稳稳落入盘中一角:“贪吃数子易,全盘做活难。刚开始阻碍多些是常情。眼下走得慢,是为将来每一目,都吃得实在,不至反复。若为求速而强攻,回头再收拾残局,那更伤国本。”
沈安颐指端摩挲着棋篓边沿,垂眸不语,四下唯闻棋子清响。又对弈数手,她忽又开口,仍是闲谈的语气:“本王数日前听得些……传闻。说化乐城有一样奇异法门,叫作什么‘系统’,可源源不断产出粮秣军需,足以供养我远征大军。若经由化乐城在容国境内的据点输送,甚至可以免于长途转运,大大节省民力物力。”
上官陵落子的动作在空中凝定了一瞬。
系统之事,她从卓秋澜口中听说过几分,然而因无甚凭据,她并未随调查结果一同上奏。陛下却是从何处听来?而且……陛下的态度虽不正式,却也不像玩笑,如此匪夷所思之事,竟能让她认真纳入考量,这便稀奇了。
“凡物之生,必有所本。”上官陵不动声色地落子入盘,“有所本便有耗费,有耗费便有限约。所谓可源源不断产粮的法门,听着竟像是凭空造物。若非喜好神异之徒讹传,便多半是个骗局。”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安颐勉强笑了笑,“化乐城的本事,你也不是不知,他们行的奇事早也不是一件两件。倘若真能为我所用……”
“谁为陛下献此计?”上官陵突然发问。
沈安颐脸色一凝,不自禁地看向她。上官陵面色无波,一双明眸黑沉如渊,却又透亮如镜。
“来源并不重要。”沈安颐手指蜷起,本能般往袖笼里缩了缩,“关键是……”
“是忘岁月。”
上官陵的声音清晰响起,比无风的湖面更平静。
早该想到的。忘岁月不久前才找过她,大老远来这一趟,怎能不趁机在陛下身上做些文章?
沈安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总算逐渐恢复了平常颜色。她扔下棋子,长长叹了口气。
“他以化乐城城主身份担保此事非虚。说化乐城中十几万子民皆不事生产,全靠系统供养,个个丰衣足食。系统每日产出哪怕只扣三成来供给我军,也是绰绰有余。还说他们城中子民用度精细讲究,若似粮草这等粗糙之物,多产两倍也不在话下。”
上官陵静静听罢,点了点头。
“听起来倒不像纯然捏造。不过,化乐城的东西岂有白送的?昭国要付的代价……是什么?”
这一回,沈安颐沉默得更久。
“他要昭国与之‘化敌为友’,不干涉化乐城在列国的活动,也不再对化乐城进行任何调查。”
“不可!”上官陵语气陡然冷肃,“此乃养虎为患之事,一旦应下,遗祸无穷。便没有化乐城资助,这仗也打得下来。陛下万不可为图一时之利而自弃根本。”
“这只是权宜之计。”
“很多开始以为的权宜,到最后都变成了惯例。”上官陵脸上是罕见的沉重,“陛下万不可冒这个险。”
“凡事都有风险。若是于国有利,冒一回险又如何?”沈安颐有些不以为然,“之前赴昙林,你不也是冒险?”
“这二者截然不同。”上官陵迅速道,看向沈安颐的目光显得更忧虑了,“昙林虽为异邦,其君臣国体、行为目的与可能手段,都有常情常理可测。但化乐城……我们至今尚不知它的底牌,甚至……它到底在哪里。”
“更何况……”她话语微顿,再启唇时,语调中竟似克制着一丝悲惋,“昙林之行纵有不测,牺牲的也只臣一人。但化乐城所要的,忘岁月所打算的,其实是将整个昭国绑上他的战车。陛下岂能以国家人民冒险?!”
沈安颐沉默下来,眼神变幻不定。
窗外鹂啭莺啼,一片灵动景象。室内的气氛却沉闷得搅也搅不动。化也化不开。
“若不然,还有另一个条件。”沈安颐终于开口,“忘岁月要求昭国派出一名重臣大员,常驻化乐城,作为双方联络信使,以便调度诸事,商讨详细。”
上官陵深思片刻,仍是摇头:“看似合理,但化乐城掌控人心的手段非同寻常。信使交接双方也罢了,但若常驻其中,便是防不胜防。时候一长,那就不再是陛下的臣子,而是化乐城的傀儡。容国前车之鉴犹在,昭国岂能重蹈覆辙?”
“你也未免太过小心。”沈安颐偏过脸去,流露出一抹不悦之色,“将来事谁说得准?本王看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若不深入虎穴,如何知己知彼?”
上官陵眉心微蹙:“跟着敌人的布局走叫自投罗网,依着自己的计划去才是深入虎穴。”
沈安颐呼吸微滞,似是无话可说。她默然半晌,视线落回桌上棋局,黑白棋子交错,哪一边都看不出胜算,竟是个僵局。
“若……”她再度启口,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若前去之人,心智坚毅远非常人可比,纵是龙潭虎穴,亦能全身而退呢?”
上官陵眸光一凝,静静向她望去,如同深潜的水流。
“陛下心中已有人选。”
这不是疑问。
没有什么可疑问。
她看得懂沈安颐投向她的目光。那是酝酿已久的眼神,瞬间乍现出来,如冷月破云而出,立刻就锁定在她身上,锁得如此之紧,如此之稳,比山还重,比枷锁还难挣。
她感到隐约的不适,却不及细想其来由,当务之急是决断——君王此命,受是不受?
有几个刹那她觉得自己或可一试,然而一转念想起仙霖露,想起齐景清……看看眼前,她又觉得十分悬疑。
“臣……亦无把握。”
语声泠泠,如冰珠落地。沈安颐面容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似乎没料到会得着这样的结果——一个直接到近乎“无能”的拒绝。
可就在眨眼之间,那片血色便又涌回了她的脸庞,并且来势汹汹,转瞬席卷了整个头面。
她猛地起身,长袖猝然带翻了棋盘。“哗啦”一响,满枰棋子溅了一地。
“你无把握?!那你可知忘岁月手上有什么把握?!他竟早知你是女子!他当着本王的面,拿出了你女装的画像!我竟不知你何时让人留下这样的把柄?!他甚至知道芜籽酒的事——那芜籽酒竟也是化乐城贡的!若此盟不成,这些事不日便将传遍天下!届时何止你我君臣,怕连先王都要身败名裂!”
她近乎嘶吼地说完,颓然坠入椅中,眼中残留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孤狠。上官陵抬眸,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仅一瞬,沈安颐本能般侧首,闭了闭目。
上官陵这时终于想起来,之前那个令她感觉异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那是……捕猎的眼神。
沉默在这方寸之地蔓延,被时间堆积到令人窒息。一树春鸟,犹在花间唱着不知愁闷的调子。
她缓缓起身,后退一步,长揖到地。
“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