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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二十一章 其道难全 她犯了一个 ...


  •   她犯了一个错误。

      几乎眨眼之间,这个判断就在上官陵的头脑中形成了。

      忘岁月出现在此,显然并非巧合,而是故意利用了她对琴音的偏好专门设下的局。而她一时不察,为习性和好奇心所驱使,竟当真上了他的钩。

      不过,该到此为止了。

      “山神祭祀之事,与阁下有何相干?”

      她静静对上忘岁月的目光,不答反问。

      忘岁月心下微讶。身处他人局中,面对从未见过的匪夷所思之事,这人恢复镇定的速度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立即调整了神情,似笑非笑地道,“那些孩子的去向你想必已查到了几分。”

      “化乐城。”见上官陵没有答话的意思,他索性替她说了出来,“不瞒大人,我也是城中主事之一。”

      “主事?”上官陵总算开口,若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微微侧转过身,“如此说来,化乐城要那些孩子做什么,你应当清楚?”

      “自然清楚。但眼下尚不便奉告。”

      “若昭国对此事‘松松手’,你能给什么?”

      忘岁月眼中光亮一闪,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想听的话。

      “大人想要什么,化乐城就能给什么。情报、资源、甚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些大人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化乐城都可以代劳。”

      上官陵审视着他,黑玉般的眸子凝定而深邃,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她漂亮的嘴角忽地一勾。

      “若只是一个主事,那说不准的东西可太多了。今日你许这许那,明日化乐城换个人来,还能作数?”

      忘岁月似乎愣了一下,继而沉沉笑开。笑意里竟含了些真切的赞赏。

      “上官陵就是上官陵。也罢!”他摇头一叹,“本座今日诚心结交,少不得与你交个底——化乐城城主,此刻就在你面前。”

      他居然承认了!上官陵有刹那的意外。心间迅疾一转,视线落回条案上那件古怪物事。

      “那是什么?”

      忘岁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仍在“奏琴”的匣子,唇边的笑意更深浓了。

      “上官大人还真是对什么都好奇。”他走到案边,随手拿起匣子,在掌中掂了掂,“这东西叫‘音匣’,能录下琴声,反复播放。”他用手指在匣顶上随意一抹,琴声戛然而止,“简单说,就是把声音变成某种‘痕迹’存进去,任何时候想听,都可以再放出来。”

      上官陵眸心一跳。瞬息之间,心思已流转过几遍。

      声音能存,那意味着匣子里根本无人弹琴,而是有人预先在某个地方奏了一曲,匣子录下琴音后放在此处等她。既然声音能存,其它事物如光、影、色相……是否同样能存?如此想来,那些所谓的“神迹”是否也是这般炮制出来的?

      “大人不必多想。”忘岁月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本座今日前来,只是想让大人明白一件事——你我的道路,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或许形式上略有差别,但道理是一致的,终极目标也是一致的。咱们大可以合作,各取所需,共致大业,岂不比自寻麻烦更好么?”

      “若是大人觉得本座所言有几分道理,不如给本座一点小小的示意。本座向来投桃报李,定不会让大人吃亏。从此以后,咱们就算是礼尚往来,也免得彼此有什么误会。”

      .

      一天风雨下西楼。

      上官陵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军报,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今晚月光很亮。玉轮才上树梢,阶下案头便已是一片澄明霜色。这大约是一月中最亮的时候,自此以往,便是夜夜减清辉。以造化之伟力,尚无不衰的盛景,何况微渺人身?

      但……这是不成立的。上官陵放下奏纸,轻轻点按了一会儿眉心。忘岁月试图用她的道理反驳她,可那是一回事么?她说的“捐献”是为道而行、出于自愿。不过……若照贾嗣文的说法,化乐城的“牺牲者”们也未必就那么“不自愿”。倘使忘岁月所言为真,他们也有某种欲实现的“大道”——从齐景清的表现来看很可能如此——那便连“为道而行”也占住了。

      那究竟是哪里不对呢?上官陵一念方过,忽猛地一省:她似乎预先就判定了这里面有不对的东西。但与其说是预判,不如说是直觉。不是加减乘除的结果,却像是耳目所得、直取而来的认知。若有人将青绿色的锦布剪成树叶的形状,不论以线条还是颜色而论都与树叶相同,可眼力精细者一看,便知那不是真叶子。

      不过,这些事且容后再想。更紧要的还是忘岁月扑朔迷离的意图。他费了这么大周折来见她一面,却竟没谈到一点实际的事项。他说希望她停下调查,态度却并不郑重,像是不经意间带过的一句话,而后没等她回应就自己岔开了。他没有坚持,没有威逼,没有利诱,他甚至表现出一种奇异的“尊重”,好像在说:大人自己考虑,我不勉强。

      这不对劲。

      以他的身份,以化乐城渗透列国的野心,他怎么可能只是来“聊聊”?

      可她确实猜不出他的图谋。若说指望一席话就让她改弦易辙,却又未免异想天开,怎会是过忘山门教主、化乐城城主的头脑?

      一阵夜风扑进窗来,挟着初春的飒爽清凉,烛火冷不防遭这一击,顿时烟消火冷。上官陵瞧着眼前一缕残烟,忽想起“余音绕梁,袅袅不绝”的话来。明明已过去了数日,那匣子里的琴声还会偶尔在她耳边回响。

      罢了,徒思无所得,不如静观其变。她打定主意,慢慢收拢神思,拿起茶盘上的火折,重新点亮了灯烛,借着渐亮的光线继续翻阅案上的文书。

      “大人。”

      外头传来门人的声音。

      “顾夫人来了,正在花厅上等候。”

      .

      花厅离书房不远,隔着兰圃柳荫斜角相望。远客近友,常在此聚会赏景。代长空一家在府中居住时,此处更是每日聚谈之所,东窗下两只八角纸灯,还是顾红颜母女亲自折的。

      上官陵步入厅来,早见顾红颜凭几而坐,正在侧头端详那两只纸灯。听得脚步声,她立刻回过头来,双眼亮出喜悦神采。

      “阿陵!”

      她急急起身,快步迎上前来,一把握住上官陵的手。激动之下,她攥得有些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似的。

      上官陵任她握着,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师娘。”

      顾红颜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眉眼移到肩头,复从肩头落回脸上。

      “瘦了。”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瘦了这么多。”

      “师娘才是。”上官陵轻声道,“许久不见,又添了些风霜。”

      “不说那些。”顾红颜摆手,吸了吸鼻子,搀着上官陵的手往里走,“来,让师娘好好看看你。我就估摸着你是顾不上保养自己的,这回专门带了两瓶滋补的膏滋。是我自己拣好药材熬的,每日早晚服一勺,养神宁气,滋补心血,再好不过……”

      正说着,她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油纸包,看着笑了笑:“这点心是你以前爱吃的,我带了一点,只怕放得久了有些走味。”

      两人坐下叙话。上官陵见窗户开着,怕她着风,便自己顺手关了,一面唤人打扫屋子。因虑着寒气还未消尽,又叮嘱多加一床被褥。当下人来人往,叮叮当当,里外一阵奔忙。好半晌收拾停当,走回花厅来,顾红颜边笑边摇头:“这算什么要紧事?咱们好好说着话,偏又忙起来!你师娘行走江湖惯了,风餐露宿的时候也是有的。”

      “对了!”她想起什么,回身解下行囊上的长剑,递给上官陵:“这柄剑你收回去吧!”

      上官陵目光略略一扫,知是殚思剑——仅仅是靠近,便已感到融入骨髓的熟悉。

      “师娘觉得此剑不好?”

      顾红颜蔼然一笑。

      “好是好,但我使着总觉不大趁手,还是自个儿的兵器习惯些。十有九次都用不着它,带在身上也怪沉的。所以我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上官陵听如此说,只得接过剑来。轻轻拔出一隙,幽蓝剑光在灯下如水纹漾开。

      七弦尽,殚思出。

      她看得入神,不觉低声自语:“天下何思何虑?”

      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这原是经书上的话,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只是……归向何方?致于何处?

      忘岁月的言音如一片轻薄羽毛,在她的心头一拂而过。她忽而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

      茶沏了上来,热气袅袅,在灯下晕开一小团暖雾。顾红颜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复又放下。上官陵陪坐在旁,见她神态似乎欲言又止,便放柔了声音:“师娘若有训教,但说无妨。”

      顾红颜望向她,旋即又垂下了视线,像在看盏中那几片浮沉的碧叶。

      “我见到了小昀。”

      上官陵心头刚升起一丝喜悦,一抬眼却瞧见她沉郁的脸色,便止住了问话的冲动。

      顾红颜遂将玄都府中所见所遇之事,拣择重点叙说了一遍。

      “她好像不认识我,看我的眼神,和看陌生人一样。我本也以为是自己眼花认错,可是后来……化乐城的人找到了我。”

      上官陵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说,小昀在他们那里。”顾红颜扶着茶盏的手不知不觉收紧,“说小昀因为身受重伤,失去了记忆。他们将她收留,培养成了杀手为他们所用。不过……”她极轻微地吸了口气,“他们说愿意把小昀还给我,但有一个条件。”

      上官陵注视着她,静候下文。

      顾红颜的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那一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煎熬了好一会儿,从脸颊到脖颈都泛起红来。

      “他们要什么?”上官陵沉声发问。

      顾红颜抬头看向她,眼神近乎凄惨,却又含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她张了张嘴,嗓子栗栗发抖。

      “他们……要你给他们几个孩子……已经死了的,就行。”

      见上官陵似无反应,又乍着胆子补了一句:“他们还说……肯给钱。一个孩子……百十两金。”

      上官陵的睫毛细细一颤。

      若非化乐城提出来的,这条件简直荒谬得像一个恶意玩笑。然而她知道,对化乐城而言,不过是他们日常的“营生”。那些孩童的绝望脸色犹然在目,她身为国之宰辅、君王股肱,难道竟能为虎作伥?

      可是,这事好像又不太一样。他们向她要的,是已死的孩子。

      几个死去的陌生孩子,换一个活着的、与她情同姐妹的小昀,看上去没一点不合理。

      孩子已经死了,即便留在昭国也只是找个地方收葬,没有任何额外的价值。况且既已死了,哪怕落到化乐城手里凭他们怎样处置,已死的孩子也不会感到任何痛楚。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合情。

      若那孩子本是贫苦人家的子女,父母得知化乐城肯如此慷慨,百十两金足以让他们全家过上几年好日子,而代价不过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儿,又能有什么不情愿?怕是双手奉上还要庆幸撞了好运。

      上官陵说不出话,只觉眼前和脑子里都迷迷蒙蒙的。她在世间走了这么远的路,遭受过的坎坷险难不知凡几,却头一回陷入这样的困境。

      她的智识和心灵仿佛在打架。一个说:没错,这就是最好的选择,能够取得皆大欢喜的结果,而代价几乎微不足道。另一个却说:这是陷阱,是没有回头路的陷阱,一旦踏进去,就什么也不存在了。

      “不……”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如耳语,“他要的不是这个。”

      顾红颜听得她在那里喃喃自语,忍不住愣了一愣:“那他要什么?”

      上官陵轻咽了口气,神思渐渐清明。

      “他要的……是我承认……”

      承认他是对的,承认他有“处置”的权力,承认她与他实无区别。并且借此……抽去她所有反对他、阻拦他的立场和力量。

      化乐城何尝会缺孩子?连活的都不缺。但这就是他要的——“小小的示意”。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上官陵感到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忘岁月特地赶在顾红颜到来之前与她见面,和她说那一堆“毫无用处”的话,就是为了断绝她所有“权宜设法”的后路。他要确保她能察觉这个条件的意味,同时让她知道接受这一条件的意味在他那里无可扭曲。如此,她要么再不能与他作对,乖乖向他俯首;要么,就只能欺心——而且还知道忘岁月看得见她欺心。

      先手就失了。

      后手也无力可续。

      她不能隔绝自己的心,否则将会失去她最根本的力量之源。

      茶盏中的热气渐已消散,窗外的夜色愈益深浓。上官陵缓缓抬起眼帘,顾红颜神色复杂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中。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在等着,等着上官陵的回答,如同等待一个判决。

      她心底忽觉一丝抽疼,别开了视线,方才勉强启唇。

      “师娘恕罪。我……不能答应。”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残忍。

      顾红颜的脸色霎时苍白。她料想过上官陵可能会为难,可能会犹豫,却没想到她竟会一口拒绝。还未反应过来,已听得她一气说了下去。

      “化乐城知我正在查他们的案子,故设此法以试探我。此中内情复杂……不过师娘放心,小昀的事我也一直记挂着,如今既已得知她的下落,便定会想法子救她出来。只是或许眼下不行,他们的条件,我绝不答应。”

      这话说得冷静,但好歹留了些余地。顾红颜从震愕无措中缓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有顾虑。”她的态度越发和软,语调带着哀求,“他们今天要已死的孩子,明天就敢要活的。可是我想,咱们能不能只应他这一回?往后若他们得寸进尺,不给他便是。反正只要救回小昀,咱们也再没有什么事要求着他们了!小昀她……她也是为了你的事,才落到这个田地……”

      上官陵紧抿着唇。其实不必师娘说,她自己也清楚得很,若非为了帮她征战,师父一家不会落得家破人亡。尽管如此,师娘待她也已是体谅之至,若非情实难堪,也断不会向她开这个口。

      “小昀我是一定会救的。”她稍稍松开牙关,只觉唇瓣干得难以翕动,语气却仍坚沉如石,“但不是这个救法。以化乐城的能耐,没有事也不难弄出些事来,这道口子开不得。况且,就算我不亲自给他输送孩童,只要我再也查不得他们,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顾红颜听得迷惑:“只是救回小昀,怎会妨碍你查案?”

      一语未毕,她蓦然收住了口,意识深处似乎捕捉到什么。然而那东西只是一闪而过,留下一点并不明晰的痕迹,在她的视野中太渺小、太模糊,无法对抗母爱引起的巨大担忧。

      “是,你说得都对。”她仿佛不知该怎么组织言辞,“你的道理都没错,你比谁想得都周全。可是……可是你就不担心小昀吗?她在那样的龙潭虎穴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万一……万一有个不测……你就真的不能冒险一次吗?”

      上官陵注视着她。师娘的脸色很苦,无助的样子令人凄恻,身子已有些伛偻,面貌也显得憔悴,为了寻到小昀,必也备尝苦辛。对她的哀求也好,怨责也罢,都是可理解的。

      她怔怔看了一会儿,意识也不知飘去了哪里,忽然间眼眶里坠下什么东西,这才恍然回神。这回变成顾红颜呆看着她了。

      “阿陵……你能不能……”

      她心头渐渐又升起一串希望的火苗,因为她分明看见上官陵眼含泪星,她一定也是担心小昀的。

      上官陵垂下眼睫,吐字如钉。

      “不能。”

      希望的火苗转眼化成了悲愤,顾红颜胸口堵塞,呜咽难语。

      “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以后能安然救出小昀也罢了。否则若有三长两短……你……你让我拿什么原谅你?”

      上官陵的目光一动不动,眼眶中的一丝潮润也已褪去。

      “您不必原谅我。”

      她承担自己一切抉择的后果,从不寄望于任何人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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