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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二十章 或跃在渊
神殿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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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深处,见不到一丝天光。
层层叠叠的帷幔从穹顶垂落,苍青、绛紫、玄黑……一重掩着一重,将原本宽阔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烛火在重帷间摇曳,光影浮动,明明灭灭,让人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乃至忘却晨昏昼夜。
忘岁月的身形隐在最深的罗幕后,从外头看,仅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那手指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正不紧不慢地叩着扶手。
脚步声响起。一道人影穿过重重帐幔,在离最后那层一丈远处停住。
“城主。”
是点苍的声音,带着忐忑的恭敬。
幔后传来一声嗤笑。
“你倒很会入乡随俗。”
点苍赶忙改口:“教主。”
他原是过忘山门的部属,称教主才是惯常。点苍心下忽生一丝暗喜,仿佛这声“教主”系起了某种与众不同的旧情。
不过对忘岁月而言,乃有另一重缘故。比起“城主”,他从来都更喜欢别人称他“教主”。城主的领地终究有界,人心的疆域却可无边。忘岁月的野心在于,他两个都想要;而他的聪明则在于,他知道无边者是有界者的根基。
扶手上的叩击声终于停下。
“说吧。”
点苍抱拳回话:“禀教主,昭国那边传来消息。沈安颐已下令集结大军,三边常备军都在往昭容边境抽调,粮草也在往前线运。
看样子,今年就要动手。”
帷幔后静默了一息。
“容国呢?”
“还在乱。陆丛压不住,禁军都统陈威又跟常恩的人打起来了,听说死了好几个校尉。朝堂上天天吵,没人管得了外头的事。”
忘岁月轻笑了一声,意味不甚明朗。
“花了那么多年养出来的肥肉,还没到嘴,就要让别人抢了。”
点苍的目光凝向帷幔上的模糊人影,须臾忍不住开口:“教主,咱们何不先下手为强?”
“下手?”忘岁月语中的笑意更分明了。点苍总算听出来,那是讥诮的意思。
“拿什么下手?化乐城能打仗的‘神通’早就失传了,剩下的那些投影术、障眼法之类的东西只够唬人,真打起来有什么用?”
“可是……”点苍试图辩驳,“化乐城内信徒众多……”
“看着是不少。”忘岁月声音懒洋洋的,“但若去掉妇孺,想凑出几万人的兵马都费事,拿什么跟昭国打?就算这回勉强保住了容国,本座也损失巨大,往后怎么办?”
一阵香风自身后袭来,随即便见罗幕上映出一道倩影。点苍回头一看,原来是苏缇。
女子同样在帷幔前止步,敛衽一礼:“禀教主,夜女回来了。”语微迟,声音放低了些,“她失手了。”
忘岁月没有吭声,只抬了抬手指。苏缇会意,向殿门外招呼了一声,很快,就听见一串急促脚步声,一名年轻女子快步入内。
她走到苏缇身后便停下,低垂着脸面,像是惭愧,又像是惶恐。苏缇本要侧身让她上前,却又不知想到什么,脚下竟没有动。
颈边蓦觉一凉。一缕凌厉指风从帘隙间穿出,直射夜女所立之处。
“教主!”苏缇慌忙挥袖一挡,软锦袖幅瞬间裂成两半。她惊魂未定地跪下:“夜女初次执行刺杀任务,失手在所难免,望教主息怒。”
忘岁月终于开口,声音冷若寒冰。
“任务失败是常有的事。本座不罚她失败,罚的,是她不敬。”
夜女脸埋得更低了,硬着头皮走上前来,想了想,在帘幕前跪下。
“请教主责罚。”
幕后半晌没有动静。
夜女心跳如鼓,身躯渐渐开始颤抖,一阵阵晕眩和燥热感让她简直熬不到下一刻,恨不得不顾一切扑进帘里,匍匐在那人脚下乞求他给个痛快。
“说吧。”忘岁月的语调十分平淡,仿佛刚才无事发生,“遇到了什么?”
夜女愣了一愣,绷紧的身子稍稍松了一线。
“属下……属下按照苏姐姐给的消息,在玄都府外潜伏了三日,今日午后寻到机会出手。柳缃绮正在查看一张古琴,背对属下,本是最好的时机……”她说到此,有些懊丧,“谁知此人武功高超。属下刺出的第一剑,被她避开了。第二剑也……也被她躲过,还被她扯下了蒙面巾。”
“然后?”
“然后……”夜女的神色转为困惑,“然后堂中一个妇人看见属下的脸,忽然大喊,叫属下‘小昀’。她的样子看上去好像……好像跟属下有什么特殊关系。”
“她长什么模样?”忘岁月忽问。
“就是寻常妇人的模样。大约四十几岁,身穿青灰襦裙,手里拿着根药杵。”
忘岁月轻嗯了一声:“还有么?”
“还有……还有就是,柳缃绮本欲对属下出手,但不知为何也迟疑了一下,属下自忖敌她不过,便趁机逃了回来。”
她说罢便重新伏身,以额触地,静候惩处。谁知忘岁月竟笑了一声。
“这却也怪不得你。柳缃绮本就是高手中的高手,你虽得本座亲自指教,武学根基摆在那里,一时间也未必就能相敌。这回主要是想让你试她一试,你也算尽力了,下去休息吧。”
夜女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站起身来,只觉汗透衣背。
“谢教主开恩,属下告退。”
遥见夜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苏缇这才转回身来。
“玄都府中四十几岁作俗家打扮的妇人,若不出所料,该是顾红颜。她是剑侠代长空的遗孀,育有一女,名字正是叫作代小昀。”
“代长空……”忘岁月低声自语,“这人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苏缇眸光转深,轻移莲步,向帘幕更靠近了些。
“代长空乃是上官陵的剑术师父。就是您所知的——昭国丞相上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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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枝未青,残雪已融。虽只是初春时节,正午的日头也已如金镜含辉,不经意间偶然直视,便觉有灼目的痛楚。
沈安颐立在殿廊中,注视着琉璃瓦檐边坠下的一串淋漓水珠,眼睁睁看着它落进地缝里,太阳一晒,那点水痕不过片刻便没了形迹,忍不住摇了摇头。
什么也留不住。
转回身来,正对上身后上官陵的视线——她已恭候多时。
“如今这日子也当真奇怪。”沈安颐同自家丞相一并入殿,话说得跟玩笑似的,“总觉它过得快,结果认真一算,咱们从北桓班师回来竟才不过一年。”
上官陵在奏案前站定,目送她落入御座,心底早将她话中隐意察得分明。
百姓休养未久,国家才刚恢复了些元气,若于此时再兴大兵,胜算虽说不小,后患却也无穷。
但若什么也不做,看着大好时机白白溜过去,亦非明主所为。
“陛下。”她沉着启口,容色清宁如故,“咱们可以换个打法。”
沈安颐抬眼看向她。
“臣昨日去户部,把去年的账翻了一遍。”上官陵语带深思,却仍不急不乱,“除去备灾预留的份额,够打一场仗。但……只够打一场。”
沈安颐眉头跳了跳。
“不是粮不够,是运不起。”上官陵继续道,“从后方运到边境,十石粮要耗掉三石。仗打一个月,运粮的民夫比打仗的兵还多。若依照灭北桓的打法,勉强吃下容国,倒也未必做不到,但太伤国本。”
“眼下容国可不比当初的北桓。”沈安颐插话,“王肃死了,陆丛搅得朝纲混乱,幼主是个摆设,地方豪强各自为政。算下来,他能调动的兵力不及我军一半。唯一的问题是……打完怎么办?”
“陛下所见极是。”上官陵也不反驳,却接着她的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容国虽已接近四分五裂,毕竟是个大国。大国的泥潭,那可是渊深莫测。”
“那依你之见?”
“依臣之见,不如作长久之计。不求一举而定,但求日拱一卒。”
上官陵说罢,从袖中取出一轴短卷,步近案头,将卷轴摊开在沈安颐面前。
那是一张精制的地图。容国边境的山川、渡口、关隘、粮仓……标得密密麻麻。有几处用笔圈了,连着断续的细线,一路往昭国境内延伸。
“推进到何处,军队便在何处就地征粮。”上官陵指点着地图道,“容国地方豪强,现在最怕的就是乱。我军入境,保他们平安,他们愿意献粮。就算不愿,我国也可以‘平价购买’。陆丛自顾不暇,管不了他们把粮食卖给谁。”
“一半做军需,一半救济当地贫民。军政民生都打点妥善,百姓也适应得差不多时,便可继续往里推进。此外还有一件要事,须得同时着手。”
“何事?”
“漕运。”上官陵面容微抬,眸光定定,“去年为了休养民生,边境的几条线尚不曾动工。若从眼下算起,到今年年底,岑州一线的修治约可完工。届时桓西的新赋可以直达前线,事情就更稳妥了。”
沈安颐的视线盘桓在地图上,待她一席话毕,紧凝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唯余眼底一丝愁色,似有还无,若隐若现。
“似这般,少不得耗上三五年了。”她轻轻一叹,“事难两全,先照此准备吧!”
备战期间事务繁杂,然而上官陵心下犹自记挂着一件事,那就是尚未查清根底的化乐城案。
白日呈文飞雪,夜间军书如山,桩桩件件压过来,容不得她多分神。可每当夜深人静,对着那一点孤守的烛红,许多抹不去的疑问又会不自禁地浮上心头。化乐城究竟有何魔力,能让齐景清效死,能让容王鏊癫狂,还有传闻中的神迹……一切阴影仿佛已随着容国的崩塌被埋葬在了国界线另一边,但果真如此么?
她把从容国带回的案卷翻了几次,又特地调阅了昔年商州案的旧卷宗,益发感到心神不宁。奈何眼前着实分身乏术,末了,她只得向韩子墨提了一回。司刑大人的手脚倒真是麻利,没过半个月,便给她带回来一沓口供,上官陵拿在手中,越看越奇。
“七巧楼?”
“不错。”韩子墨口中说话,一面给自己斟了杯茶,“我让人特地去了趟商州,多方探听查到此处。这楼明面上是个柜坊,实则为化乐城据点。依照他们掌柜的交代,七巧楼并不负责幼童祭祀的事,专事消息传递和人员接引。”
“接引?接至何处?”
“化乐城。”
上官陵目光一跳:“这么说,七巧楼有进入化乐城的通道?”
“是有通道,但据他说并非自由出入。而且因为一些事故,通道自从去年就已关闭了。”
上官陵没有再问,继续翻着供词,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忽地顿住。
那是一份单独的供词,来自七巧楼一个账房。他供述自己曾受掌柜差遣进入过通道,回来后大病一场,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什么“教主”“城主”之类的称呼,但有个地名却一直刻在脑子里——玉墟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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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傍晚,上官陵卸了公务,乘车归府。
暮色四合,街市渐次收摊,行人稀稀落落。橘红的霞光透过纱帘洒进车厢,在她的面容上映出一片暖融。春城无处不飞花,万事纷然的隙间,难得此时算有片刻闲暇。
车过柳巷,忽有琴声飘来。
那琴声清越悠扬,穿墙度牖,丝丝缕缕落入车中。上官陵本自擅琴,便侧耳听了听。
弹的是《幽兰》,指法老道,韵味醇厚,显然是高手。不过……她眉心微微一蹙,这琴声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仿佛隔着一层纸,如同画上的美人一般。
她撩开车帘,循声望了一眼。
琴声是从巷中一座小院里传出来的,看门户却也寻常,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摇晃晃。
“停车。”她吩咐道。
车夫勒住马,回头看她。上官陵下了车,走到巷口,琴曲依旧不紧不慢地奏着。
她朝小院走去。
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院内一片阒寂,唯有琴声从主屋飘出。她踏上石阶,欲待叩门,门却自行开了。上官陵一步入室,顿时怔了。
室内空无一人。
琴声还在响。
她的视线落在正对房门的条案上,那里没有琴师,也没有琴,仅有一只巴掌大的匣子,看不出是何种材质,四面镂刻着繁复的花纹,琴声竟是从这匣子里飘出来的。
脑海中忽现瞬间空白。她立在当地,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
“上官大人果然知音。”
一声笑语在屏风后响起,随即便见人影晃动。上官陵凝目望去,玄色宽袍出现在视野中——于她已不陌生。
是忘岁月。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待在自家卧室。他朝上官陵笑了一笑,比起上一回在昙林相遇时,更显出几分真诚的和善。
“上官大人,我久闻你的美名。从前还有些怀疑旁人言过其实,如今看来,却是我有眼无珠。你竟真是个有头脑、有智慧的人物!”
经过了之前明里暗里的较量,上官陵原本预备好了面对此人的发难,没想到他竟捧出一番溢美之词,一时猜不准他的主意,便只不吭声。
忘岁月于是继续道:“你对昭国女王所说的天道容器之论,极有见地。以人身之微薄,所能成就最伟大的事、最光彩的贡献,莫过于捐献自己。”
他顿了一顿,见上官陵无话可说,便抛出来最后一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追查山神祭祀的事呢?”
一语入耳,上官陵险些惊变了脸色。她陡然发现一件可怖之事——他所说的东西,与自己当初对沈安颐说的,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事物,可是它们听起来、看上去,却竟然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