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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十九章 动如参商 草长莺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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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二月天。
冰河初解,山后的水流哗啦啦作响,如同银瓶泄地乱珠跳荡,惊起满池潋滟春光。
卓秋澜盘踞在池边的青石上,手里攥着一根钓竿,半天没动一下。几尾锦鲤在水面下晃着尾巴,悠哉游哉地来回浮游,鱼鳞波光相映成趣,好不惬意。
顾云容蹲在不远处择野菜,择着择着忽然抬头。
“师父,您这是钓鱼,还是喂鱼?”
卓秋澜头也不回:“喂鱼。”
顾云容愣了愣,低头继续择菜。过了片刻,又抬起头:“那您为什么要拿钓竿?”
“显得认真。”
顾云容深感钦佩。她的师父就是有这等变坏事为好事、化腐朽为神奇的威能,不愧是玄都掌门!
“对了师父,顾曲他们是不是快到了?”
“嗯。”
“您不去迎迎?”
“没大没小!”卓秋澜轻哼一声,“他来玄都府,还要我亲自去迎?”
顾云容没吭声,嘴角却偷偷弯了弯。
柳丝儿还显得软绵绵,杏花枝已等不及地吐苞了。云中客子归梦远,千里东风去路遥。
卓秋澜把钓竿往旁边一放,起身拍了拍袍襟上的灰。
“走,去瞧瞧。”
顾云容眨眨眼:“师父您不是说不迎么?”
卓秋澜的云纹仙鹤袍在视野中转瞬而远,悠渺声音随风飘至耳畔。
“我是去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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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前人声鼎沸,老远就听见顾曲嘹亮的嗓门。
“小心点!小心点!这一箱可都是宝贝,弄坏了你可担待不起。别说你了,我都担待不起……”
马嘶人语,闹闹嚷嚷,就差没放鞭炮。卓秋澜从门里走出来,打眼一扫,忍不住笑。
“哟!三公子这是把家搬来了?”
“可不是!”顾曲笑嘻嘻,袍襟一掀跳上台阶,“玄都府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这回可是打算长住的!”
“说得好像你没长住过似的。”
“师父!”
薛白从马车上下来,一抬头瞧见自家师父已被顾三公子抢先霸占,顿时急了,忙不迭冲将过来,一把攀住卓秋澜的胳膊,顺便瞪了顾曲一眼。
正说笑间,马车上又下来一名女子。她身着青灰襦裙,外罩半旧披风,发髻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通体不见半点华贵,却自有一股落落大方气度。
卓秋澜眼睛一亮,迎上前去。
“真是稀客呀,顾娘子!”
顾红颜一笑,搭着她的手登上台阶:“听顾曲说,你这伤势拖得够久的。好巧又叫我遇见!这回非得把你这余毒弄干净不可。”
“掌门,看我对您老多孝顺!”顾曲趁机表功,“若不是我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在家软磨硬泡,谁能这么快就把大夫给您请来?”
顾红颜瞅着他皱眉:“你那叫软磨硬泡?那是把你爹烦得不行,年都没过完就催我赶紧走。”
薛白在旁边噗嗤一声,又赶紧憋住。
卓秋澜也笑了,挽了顾红颜的手道:“大老远跑这一趟,辛苦你了。我正愁没人说话。你既来了,可得多住几日,我让人收拾间朝阳的屋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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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顾红颜每天早晚给卓秋澜把一次脉,其余时候便在丹堂里配药。卓秋澜的毒拖得太久,几乎已与自身功体融合,用不得猛药,只能一点点调养化解。各处寻来的药材堆了半间屋子,光是拣药配药都得费好些工夫。
卓秋澜担心客人太辛苦,便亲自帮忙打下手。身为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道长,她自然也是通晓些医理的,然而顾红颜用的药、配的方子每每让她看不懂。开始时两人还能礼貌客气地议论交流,次数多了便像要吵起来似的。卓秋澜怕吵架伤感情,末了只得全权由大夫做主,遇到“不可理喻”之处,便感叹一句:“神医啊!神医的道理我等凡夫俗子是不懂的。”
后来顾红颜实在被逗笑,问她:“到底什么叫神医?”
卓秋澜想了想:“阴阳不测之谓神。”
顾红颜思忖一回,点点头道:“阴阳不测的话,神倒是神了。但医家以调和阴阳为本,连阴阳都不测了,还怎么医呢?”
卓秋澜哑然。还没答话,耳边忽听得一声笑。她本能看向顾红颜,但顾红颜也在发愣。
“谁?!”
那一声笑极轻,若非堂中安静,几乎要以为是窗外风吹竹叶的错觉。
卓秋澜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顾红颜脸上,身体却已暗中绷紧——来者能潜到她身侧三丈以内而不被她察觉,这份功力,整个江湖怕都找不到几个。若动起手来,她不敢说定能护好堂中所有人的安全。
顾红颜的脸色也肃然了,握着药杵的手渐渐收紧。
一道人影出现在堂门附近——不是在堂门外,而是在堂门内。
那人头戴斗笠,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周身也没有任何内力流转气劲波动的迹象。然而卓秋澜心惊不已,此人悄无声息就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甚至都没看到对方是如何出现的。
“阁下是——”卓秋澜语调微沉。
来者停了一息,抬手摘下头上斗笠,现出一张幽艳面容。
“多年不见,卓掌门还是这般警醒。”
这声音,这容貌……
卓秋澜和顾红颜同时睁大了眼。
“柳缃绮?!”
当年傲气张扬、艳光摄人的过忘山门尊主,如今却全然是一副低调姿态。她摆了摆手,自嘲似的挑了挑嘴角:“不必紧张。在下今日来此,并非为了找麻烦。乃有一件大事,要同卓掌门打个商量。”
卓秋澜盯视着她,没有接话。
柳缃绮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旧的布包,放在了桌面上。
“当初忘岁月大肆围捕,我在画师和歌师的帮助下仓促逃离,随身只带了此物。”她偏过脸来,看向卓秋澜,“卓掌门,此物你必不陌生。”
她说着,伸手将布包掀开。一本书册落入眼帘,封面上四个字清清楚楚——
“《灵虚秘录》?”
“不错。”柳缃绮眼神飘远,“那时我听说此书中记载了过忘山门得以建立的根基,为了振兴山门,向玄都府强取了此物。幸得卓掌门谅解……自然也不必赘述。谁知到手一看,此书文字奇诡,几乎不可解读。”
“这些年江湖飘荡,闲暇时便拿此书翻阅消遣。后来竟真让我看出了些门道。我花费了数年工夫,终于破解出一部分内容。”
她顿住话头,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卓秋澜脸上。
“卓掌门可知,此书的真正作者是谁?”
卓秋澜眸光一动:“不是灵虚真人?”
“不是。”柳缃绮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归无踪。”
顾红颜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但卓秋澜的脸色变了。
“过忘山门初代尊主?”她的语气含着掩不住的诧异,“他才是《灵虚秘录》的真正作者?”
柳缃绮点了点头。
“他在书中记载了一些事。”她话语微顿,似在整离思绪,“这些事,得从数百年前的苍渊之乱说起。”
依照柳缃绮破解的内容来看,归无踪在《灵虚秘录》中记载的苍渊之乱,与江湖中流传的叙述颇有出入。那人并非什么“天降邪神”,而是一个偶然吸收了魔神之力的凡人。他不知从何处得知魔神名叫苍渊,便将自己更名为苍渊。他后来作乱之时,所有人便只称他为苍渊,他原本姓甚名谁竟不得而知。
为了平息大乱诛杀“魔神”,整个江湖想尽了办法,却都在魔神之力前败下阵来。归无踪从上古秘笈中找出了太荒阵的残片,凭着过人悟性将其补全,从而诛杀了苍渊。
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归无踪因诛魔之功引起了一个组织的注意,并被引荐到了该组织的核心层。据归无踪记载,那个组织的名字,叫作“化乐城”。
卓秋澜眼皮一跳。
“你是说,归无踪进过化乐城?”
柳缃绮瞧了她一眼。
“不止是进过,还和他们打过一些深入的交道。”
“据归无踪说,化乐城自称是为了某个崇高使命而存在,然而其维持存在的方式令人疑惑。后来,他看到了他们的‘核心’,这才突然了悟。他说一切不过是虚妄,所谓崇高使命也无非是一场骗局。”
“他打算离开,但被化乐城选中的人难以轻易走出化乐城。于是,他和化乐城达成约定,他离开后会建立一个宗门,为化乐城输送‘待选者’,以助其‘完成伟大事业’——尽管他自己并不能苟同。”
“这就是过忘山门建立的根基?”卓秋澜已经反应过来,并且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既然他要为化乐城输送‘待选者’,那过忘山门内,是不是有通往化乐城的通道?”
柳缃绮的视线转向她,目露欣赏。
“的确如此。通道的入口有两处,一处在玉墟宫,另一处……在狮山禁地。”
眼见天都快黑了,卓秋澜仍未回到平素起居的山堂,薛白很是纳闷,遂拖了顾曲往丹堂寻人。来到附近时,发现堂内似乎静得出奇。
“我说……”顾曲压低了声音,“你师父和我姑妈,不会打起来了吧?”
薛白古怪地瞟他一眼:“师父不是那种人。再说,打架哪是这种动静?”
“也许她俩嫌地方小施展不开,到外面去打了呢!”
薛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快走两步跳到廊下。只见堂门半掩,隐约传来说话声。
“……但若要进入核心层,光有通道还不行,必须有‘凭证’,或者有化乐城内部的人接引。当初归无踪就是被灵虚真人接引进去的。”
说话的是一个陌生女音。随即响起的是卓秋澜明显愕然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我玄都府的祖师灵虚真人,他……也是化乐城的人?”
一语入耳,薛白脑中“嗡”的一声。
四肢比头脑先一步作出反应,她不管不顾,一把推开堂门。
“你胡说!”
几道视线同时集中在她身上。
薛白脸皮涨得通红,愤慨不已地瞪着堂中背对着她的灰衣女子,声音都在发抖:“祖师高风亮节、慈悲济世,怎么可能跟化乐城同流合污?!”
顾曲跟在她身后,朝卓秋澜和顾红颜尴尬地笑了笑,又冲柳缃绮拱了拱手。
“那个……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着就要把薛白往外拽。
薛白甩开他的手,不退反进,直奔到三人中间来。柳缃绮抬眸,见她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气呼呼顶着一张毫无威慑力的脸,仿佛要跟自己对峙的样子,竟撑不住笑了。
“薛姑娘的气概,还是一如当年。”
听到这话,薛白和顾曲皆是一怔。再定睛看时,都惊诧得险些喊出来。
“好了徒儿!”卓秋澜见机地把他俩扯到身后,三言两语告知前事,一面劝慰:“想来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不定祖师曾受人蒙骗,又或者另有隐情。”
安抚好徒弟,她转向柳缃绮:“柳尊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灵虚真人曾是化乐城的人,那他手上很可能有那个‘凭证’,而他又是玄都府的开宗祖师。所以你推测,此信物应在玄都府之中?”
“不仅是可能。”柳缃绮纠正道,“归无踪在秘录里写得很清楚,灵虚真人手上有‘凭证’。”
卓秋澜沉吟了顷刻,回手取下了自己的佩剑。
“玄都府立宗数百年,历代祖师留下的物件不少。但要说最特殊的……当属和光剑和含章琴。”
“含章琴和《灵虚秘录》关系最为密切。”柳缃绮也在思索,“所以我想……‘凭证’若还在,应与含章琴有关。”
卓秋澜微微颔首,寻思了一会儿,对薛白道:“去把含章琴取来。”
薛白颇不情愿,但师父发话只得遵从,遂努着嘴去了。不多时,果然捧着含章琴返回,接到卓秋澜目光示意,方才小心翼翼地将琴放在柳缃绮身前的案桌上。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的七弦琴,琴身隐隐泛着幽光,琴尾处刻了两行小字,刀痕工整,笔体秀丽。
柳缃绮步至案前,俯身细细端详。她的目光一寸寸移过琴身,从琴首到琴尾,从琴弦到琴轸,观察得极为专注。
卓秋澜和顾红颜站在一旁,都没有出声。薛白和顾曲也屏住呼吸,好奇地盯着那张琴。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竹叶莎莎的细响不时掠过耳畔。
柳缃绮伸出手,指尖轻抚过琴面的断纹。抚至琴腹时,她屈指轻叩,叩了几处,忽然眼神一亮。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落下,寒光直刺柳缃绮后心。
“小心!”
卓秋澜的喊声与剑锋破空声同时响起。柳缃绮头也不回,身形疾转避过一剑,因怕含章琴被剑风所伤,还不忘将琴顺手带至一旁。
刺客一击不中,落地后就势一滚,弹身而起,第二剑转瞬又至。
柳缃绮手中无剑,却面无惧色。她侧身让过剑锋,五指如钩,闪电般直取刺客面门。那刺客反应也快,立即偏头欲躲,却仍慢了半拍——柳缃绮的指尖已勾住她蒙面巾的边缘,用力一扯。
黑布飘落。
一张娟秀面容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竟是个年轻女子。
柳缃绮瞳孔一缩,手中杀招蓦然顿住。
这脸庞五官的轮廓,孤清冷寂的神情,竟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多年、仅存于她记忆中的人。
迟疑的刹那,刺客已闪身退至窗边。
柳缃绮尚在错愕,猛得听身后一声喊。
“小昀?!”
那喊声带着颤抖,既喜又悲。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顾红颜。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含泪的双眸中却又溢出无限欢欣,也不管眼下情形,张开手臂便要扑向那刺客。那刺客听到她的呼喊原本露出一丝迷茫,见她动作仿佛骤然受到了惊吓,急忙将身一纵,从窗口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