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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十八章 取义成仁 祭坛建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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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建在西郊,地址是容王亲自选定的。
工匠们日以继夜地赶工,木料、石料、彩绸从各处源源不断运来,车马昼夜不息。王鏊亲临督工三回,回回都待到天黑才肯返宫。随行的内侍们私下嘀咕:大王从未对哪件事这般上心过。
祭坛落成的那日,王鏊领着群臣前来观瞻。
三丈高的土台,四面围着朱红栏杆,正中立着一尊新雕的神像。神像的面容被绸布蒙着,要等祭典当日才能揭开。台下一片开阔地,足够站下上千人,外围插满了五色旗幡,风一吹,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彩色的潮水在涌动。
王鏊站在台上,望着这片景象,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七日后,”他说,“祭典就在此地举行。”
身后的大臣们齐声应是,声音齐整得像是排练过。
王肃立在人群中,回想起从得知消息的那夜直至如今的一切,只觉神思恍惚,直如做梦一般。
那一晚归家之后,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大王只是病中思绪混乱,生出了些奇想,待过几日完全恢复了神智,自己就会把这事撂下了。谁知次日早朝,容王竟当众宣读了那份诏书。朝堂上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站出来颂圣。余者有附和的,也有反对的,反对的意思和自己说过的那些差不了多少。王鏊当然听不进去,当堂将反对最厉害的几人轰出了大殿。跟着就冒出一堆大臣跪地称颂“大王圣明”,满嘴“神明显灵”、“容国当兴”等话。王肃瞥视过去,一多半都在名单上。
散朝后他去拜访那几位死谏的臣子,却都叩不开门,有的称病,有的真病。末了只有他的故友彭介将他接入后堂,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到最后彭介摇头叹气,向他道了一句“王叔保重”。
他进宫请安时,听说有几名内侍宫女曾暗中议论,说那王隋来路不明,大王怕是中了什么邪祟。结果当天就被人告发,拖下去打了一顿板子,都打得皮开肉绽。有两个撑不过去,没等打完就咽了气。
自那以后,关于此事容王身边再没人敢说一个不字,所有人都在为准备祭典奔忙。王鏊热情高涨,甚至开始亲自过问祭典的每一个细节:祭品的名单、时辰的选定、乐舞的编排……从前这些事只让他头疼,现在他却乐此不疲。
离开祭坛回到家中,王肃在书房又翻到了那本账册,名单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分明,完好无损地在他手中,可是……都已经没什么用了。
书案上空荡荡的,能收拾的都已收拾殆尽。砚内的余墨未干,他紧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写着十四个字。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笔未停,墨迹却已被泪水晕开。书窗内外无声无息,只有纸张偶尔簌动的轻响,当年好友四人共饮论策,抚琴吟诗,如今想来,竟已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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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鏊又病了。
这一次倒不重,只是连日兴奋过度,夜里睡不着,白天又事必躬亲,一来二去,把刚养好的那点精神折腾了个罄尽。太医说是累的,静养几日便好,开的药和上次差不多。
消息传到王肃府上时,他正对着桌上的茶洗出神。听到侍从的禀报,良久才慢慢转动了一下视线,起身更衣。
阿客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忙问:“王叔要进宫?我去备车。”
“我自己去。你留在府里。”
阿客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王肃的脸色硬生生止住。他隐约觉得王叔今日有些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寝殿很安静。大约是习惯成自然,又或者大家都太忙了,王肃前来问安时,内外都没什么人影。王鏊闭目靠在榻上,仿佛在想愉快的事,嘴角带着一抹笑痕。
“大王国务繁冗,如今又抱恙,祭典之事,不如……”
王肃一句话未完,便被王鏊打断:“又想劝本王收回成命?”他不悦地乜了王肃一眼,“君无戏言,怎可出尔反尔?本王不过偶染微恙,怎会耽误祭典?”
王肃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换了个口吻:“大王圣明,臣岂敢质疑?只是有一桩实事,不得不禀——祭典所需侍童,既要年貌相当,又要生辰合宜,方圆百里之内,合乎条件的怕是不多。离祭典只剩四日,仓促之间,恐怕难以凑齐。”
他说得极是委婉,话里话外却仍是劝阻之意。
王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这个你就不必操心了。本王早就着人访查过了。城东有三户,城西有四户,南郊还有四户——一共十一个孩子,年貌生辰全都合宜。负责的人昨日刚来回过话,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祭典那天送来。”
他的语气兴致勃勃而又轻描淡写,如同在说明日的宴席有什么新鲜菜色。
王肃怔住了。
他注视着王鏊,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此刻竟仿佛从未认识过一般。刹那间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位是另一个人,真正的王鏊早已被所谓的“神明”、或者某个心怀不轨的臣子调了包。
“王叔?”王鏊见他神色有异,皱起眉头。
王肃回过神来,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浪涛,尽力稳住声线:“大王,那些孩子……他们的父母可愿意?”
“愿意?”王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带着几分不屑,“能侍奉神明,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父母有什么不愿意的?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算有不愿意的,祭典也照常举行。这是天命,谁敢违抗?”
王肃听着这些话,有点透不过气,似乎有一只手在慢慢攥紧他的心脏。他低了低头,试图掩住发苦的脸色。
“臣斗胆再问一句——若祭典当日,天象有变,或有什么不测,那该如何?”
王鏊脸色一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只是说万一。”王肃仍垂着脸,“万一风雷大作,祭坛出了意外,或是那些孩子中途出了岔子……大王打算怎么办?”
“没有万一!”
王鏊的声调陡然拔高,勃然大怒地瞪着他:“你少给本王说晦气话,也别想打什么歪主意!本王已在神明面前盟誓,除非本王死了,否则祭典定会如期举行!”
王肃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那张脸因怒气而微微扭曲,嘴角却还隐约藏着一丝笑意,像是笃定自己必胜无疑。
王肃缓缓站起,后退一步,准备告辞。正待转身,余光忽然掠过一物。
那是一柄御剑,陈在剑架上,放在帷幔后,离他所立之处并不远。
他的目光落在剑上,停了一息。
而后转身,走向剑架。
步子很稳,很慢。帷幔被他轻轻拨开,剑柄触手冰凉。
噌——
一声轻响,剑身出鞘。王肃握剑在手,转过身来,向前踏了一步。明莹雪亮的剑锋侧了侧,正对着御榻。
“你,你……你要干什么?”
事发太突然,眼前一幕又太不可思议,王鏊一时呆住,竟忘了喊人。
王肃却没看他,只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声音里含着无法释然的忧愁:“我也不想有这样的结局。”
“我有什么错?!”王鏊吓破了胆,狂叫起来,死亡的逼切令他疯狂,“我有什么错?我是国君!我有权做任何决定!!”
王肃仿佛被这一句话吸引,转过脸来望他,面容上闪过一丝愤怒,却最终变成了无尽的哀然。
“你没有错?”他喃喃了一遍这四个字,忽问:“大王可会耕种?”
王鏊愣愣地摇头。
“耕者才有食,织者才有衣。大王既不耕地也不纺织,却为何能衣食无忧?”
“我……我是国君!”
“人民不是天生就需要国君的。”王肃提着剑,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他们供养你,让你能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是为了让你保护他们,承担更大的责任。一切决定都有后果。你享受了特权,就不能不承担责任。”
“我……我……”
“你不承担责任,又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只能死去。”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和神态都极冷静,王鏊却已吓得心胆俱裂,起身要跑,却因病中力气不足,直接从床榻上摔了下来,一抬头,人和剑都已在咫尺。
“王肃!”他竭力大吼起来,“你,你这是弑君之罪!你……你这是不忠……”
“王肃何止不忠?”面前人摇头叹息,“令先祖蒙羞,是不孝;趁人病弱,是不仁;荼毒骨肉,是不义。”他顿了顿,苦笑道:“不料王肃兢兢一生,却终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你……”
剑光森寒一闪,未竟之语散入空茫。朱血一泓,在玉石砖面上画下了最后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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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之内兵马纷纷。
得知王肃杀容王,陆丛大喜,决定趁机杀王肃。他生怕王肃逃走,厚利收买禁军都统,叫他关闭九门,召集文武百官宣布王肃弑君罪状,免得人家说他报私仇。左将军徐钰问他:“弑君其罪该死,但不知教唆国君卑躬卖国的人该不该死?”
陆丛知道这一节躲不过去,为把自己摘出去,罪责全数推给左谏议大夫,左谏议大夫骂不绝口,陆丛怕他说出不该说的,命禁军当场斩杀。彭介见此,知道陆丛已控制了禁军,王肃在劫难逃,提前一步带王肃躲进奉先殿。奉先殿供奉着诸先王,禁军也不敢硬闯,于是将宫殿团团围住,只等人出来便下手擒拿。
殿内寂然无声。
先王们的牌位一层层叠在高处,香炉里的余烬早已冷透,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萦绕在空旷的大殿里。殿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是禁军在调动。脚步声杂乱,时远时近,却始终没有踏进殿门一步。
王肃站在香案前,拈了一支香,犹豫着要不要点燃。
也许像他这样的“乱臣贼子”,已然没有资格再行这些奉祀。
“王叔。”彭介走了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等过一会儿天黑了,设法趁禁军换防时溜出去吧!”
王肃放下手中未燃的香,转过身来,目光投注向面前的好友。彭介也正看着他。
“你那样做,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吗?”彭介这样问他。
王肃颔首:“想过。”
彭介脸色一凛,才要说什么,便听他又道:“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他注视着彭介,微微一笑,“你会保全那些孩子的,是不是?”
彭介见他神色清寡,知道他心意已决,待要点头,胸中却已翻腾开无法抑止的难受。他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你不用急,群臣中很多人也觉得事有权变,罪不在你。”
王肃又笑了笑:“可我的确弑了君,被陆相除佞也不冤枉。”
他稍稍放远了视线,望见日光从高阔的长窗里透洒进来,画栋雕梁,遍布光彩。暖金色的晖晕里,伫立着他此生的挚友之一,他身后的窗几间,粉尘漫无目的地游晃着,地砖上众影参差,绵绵不断,像极了容国形胜的河山。
王肃收回目光,亦收回了缱绻的思绪。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虽失仁德,但仁德不因我而失,也就够了。”他抬起手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彭大夫,请押我出去吧。”
《列国志·容志》:宣王十八年,王叔肃弑王鏊,丞相陆丛告示百官,诛肃,立王子攸,是为悼王。悼王怨丞相擅权,与左右密议黜之,事未发而泄,陆丛弑悼王。侍郎常恩闻知,乃同左将军徐钰诛丛,禁军都统陈威复杀恩,自此国中内乱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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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陵手握奏报,良久,发出一声轻幽叹息。
身后响起一道明丽女音:“能让你叹气,一定是不得了的消息。”
上官陵起身行礼:“陛下。”
沈安颐转到她面前,顺手扶了扶,道:“怎么?”
“容国最新的情报。”上官陵将手中文札递给她,一边简明扼要地概括意见:“王肃伏诛,陆丛独揽大权,容国内乱在即,陛下须早做布置。”
“嗯。”沈安颐淡应了一声,文书捏在手里,似乎并没有想看的意思,却是含笑端详着她:“本王比较好奇的是,你为什么叹气?”
上官陵凝视着她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只得坦白:“替王肃可惜,他不该死。”
“的确可惜。”沈安颐点头,“他是最不该死的人,却又不能不死。对容国,对本王,都是。”
她可怜王肃,也可怜卷入这一切的无辜人,却也没有更多的心情去哀悯什么。说到底,纷争与生死的游戏于她是早已司空见惯了。就在她居住的这座宫殿中,这座王城里,以及每一片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土地上,阴谋、暗算、杀戮、喋血……早都反反复复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非但不新鲜,甚至已经令人厌腻。
她哪里有太多的温存心肠去顾念千里之外的容国众人呢?
她连自己家都顾不好。
“本王有一个问题。”她忽然道,落在上官陵身上的目光若有深意,“倘若是你,处在王肃那个境地,也会……和他做一样的事么?”
上官陵微微一怔,随即静敛了容色。
“我不会让自己落到必须弑君的境地,而且……”
就算迫不得已弑了君,也不会束手就擒。
“而且什么?”沈安颐追问。
上官陵眼眸轻抬,视线不动声色地拂过君王的面容。
“而且陛下也不会让臣落到那个境地。”
沈安颐笑了。她回头扫视了一下桌面,见摆着茶壶,便伸手拿了起来,采棠见状忙欲上前代劳,却被沈安颐挥手止住。
“人常说英雄相惜,我想世间君子大约也是如此。”她亲手斟满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上官陵,“君子淡而不腻,你我不妨以茶代酒,共祭他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