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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十五章 日下长安 对贾嗣 ...


  •   对贾嗣文的审问很快有了结果。

      “他的嘴很严,只承认自己拐骗敲诈,别的一概不认。问他为何追索令牌,他说是找个由头要钱,至于真的假的他也分辨不出,只是扯个幌子好榨人财物。再问别的,他就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了。”

      上官陵倒不觉意外。杏花春雨楼的掌柜,不论身后是否另有干系,能做这么多年生意,口风紧是基本功。若想套出些扎实消息,非得找到更有力的证据不可。顾云容说他们曾在化乐城中见过贾嗣文的幻像,但这也无法用来指证什么……不过,兴许可以问一问卓秋澜。

      卓掌门热心如故,听得此讯,次日一大清早就披挂整齐地赶来上官陵屋中。不料进门一看,王肃已捷足先登,正在那里和上官陵研究账册。

      “我叫杨主簿核查了一夜,账面上看都是些日常采买,不过开支相当奇怪。单说这胭脂水粉,宫中数千宫娥彩女,每月总共花费也只与它相当。”

      上官陵微挑了挑嘴角:“看样子,这可不是一般的胭脂水粉。”她把手里的信笺递给王肃:“此信所用笺纸似是官中之物,王叔可知这信上的印鉴……属于何人?”

      王肃凝神端详了半晌,摇头道:“此印不曾见过。但这信的笔迹倒有几分眼熟。”细想之时,却又想不真切了。

      说话时已有人端了早膳过来,三人一道用罢,就起身出门去杏花春雨楼。

      楼是昨夜封的,该搜检的都已搜检得差不多。胸怀放旷行迹不拘的卓道长里外逛了一遍,回来对上官陵笑道:“贾嗣文若是此地的掌柜,怕也做不了多大的主。”

      “这楼的制式、院子的布局,全都不是他喜欢的样式。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都几十年了,或者他变了口味也未可知。”

      上官陵问起细节,卓秋澜便用拂尘指了指庭前那片空地:“若照他的喜好,这块地方绝不会这么用。他最爱的是水,当年在家时,但凡有点空地,必挖个池子养鱼种荷。即便要做花园,也得弄几棵大树遮荫。若像这样单种些花草和矮灌木,他是要骂人的。”

      上官陵眸光微动,没有说话,只是朝阿客看了一眼。

      阿客会意,一挥手,几个卫兵便拿着刀剑往那片空地上探查起来。起初是用刀尖戳刺泥土,戳了几处,忽听“铛”的一响,一名卫兵的刀尖碰上了硬物。众人忙围过去,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掀开,下面是一道石阶,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

      阿客抬头看向上官陵。上官陵点了点头。

      卫兵们燃起火把,鱼贯而下。上官陵和卓秋澜紧随其后,王肃也跟了下来。

      走到底定眼一看,四周果然是密室。原本的密室恐怕不小,许是为了防止塌陷的缘故,隔成了数个小间。当中的一间看起来最大,摆了几只空箱子,乍看去也无甚奇处。

      众人各自散开查看,上官陵正要举步往里走,忽听王肃在身后“咦”了一声。

      回头一看,王肃蹲在箱子旁边,正用手指在地上拨弄着什么。上官陵见状,便叫火把凑近些,地面顿时一亮——原来是一截半掌长的纸条,已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大约是搬动箱子时遗落的。

      王肃将它捡起,翻过来看了一眼,动作忽然顿住。

      上官陵倾了倾身,视线落在那纸条上。借着火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户部封」。

      竟是户部的封条。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火光幽幽跳动,把各自的脸色映得明暗不定。

      就在此时,隔壁传来一阵细微声响,好像有东西在挪动。众人竖耳听去,那声音却又没了。

      阿客打了个手势,两名卫兵提着刀摸了过去。片刻后,传来一声惊呼:“大人!这里有人!”

      上官陵快步过去,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火光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着的三个人影。

      那是三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儿,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只有八九岁。其中一个脸色发青,已经昏了过去,另外两个紧紧缩在一起,看见火光和人影,吓得浑身发抖,却连叫都叫不出来——嘴被布条勒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上官陵抬手示意卫兵退后,自己缓缓蹲下,动作轻巧地解开两人嘴上的布条。勒得太紧,解开时带出一道红痕,女孩疼得一哆嗦,眼泪扑簌直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不敢出。

      “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

      女孩抖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前……前天。”

      “知道是什么人把你们关进来的吗?”

      女孩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哭。旁边那个更小的缩在她怀里,眼睛都不敢睁开。

      上官陵没有再问,让卫兵先把她们抬出去。正欲转身,忽然被人扯住了袍襟。

      “他们……他们走的时候……”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什么化……化乐……”

      “化乐城?”卓秋澜几乎是本能反应。

      女孩愣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而后像是用完了仅剩的力气,软软靠在了墙上。

      上官陵眸色沉沉,越过那几个女孩,落向密室的深处。

      火把照不到那么远,目之所及,唯有一片不知边际的幽暗。

      .

      女孩被送上去安置。上官陵命卫兵把密室里能找到的其它物件也全都抬出去,地面霎时摆得满满。除了箱笼竹筐,还有绳索钩叉等物,此外另有些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器具,全都拢了一堆,一时半会儿也清点不过来。

      上官陵四下环顾一圈,卓秋澜和阿客已先出去了,王肃独自立于廊下,仍在忧心忡忡地打量手里那截封条。上官陵思忖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一张薄笺递在王肃眼前。

      王肃目光落下,只一眼,整个人便凝住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屏息注视着那几行字。日光切着廊檐洒进来,仿佛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良久,他蹙着眉抬头,望了望上官陵。上官陵不忍细看他惨白的脸色,略微别过了视线,递着薄笺的手却纹丝未动。

      王肃这才接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很慢,慢到廊外隐约传来卫兵搬运物件的声响,慢到日影渐长,廊柱的影子覆在了纸面上。

      他将信笺轻轻折好,递还给上官陵。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月前,我王偶获此信。”

      王肃颔首,没有再问。两人默然并肩而立,庭院里的风擦过灌木的枯枝,窸窸窣窣一阵,扫落下这一期最后的残叶。

      “他是我举荐的。”王肃忽道,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上官陵也不言语,只是凝目望着他。

      “那三个孩子,我会让人好生照看。”

      他的喉结滚了滚,似是咽下了一声叹息,而后将那截封条攥进掌心,转身朝外走去。

      当晚再审贾嗣文时,他果然交代得清清楚楚。

      “不错,那些孩子是送去化乐城的,不过箱子也不全是用来放他们。而且大一些的孩子全放箱子里也挤不下,所以就挑出些不怎么好的,赶到特定的地方。”

      “蓝桥驿是对外的假称,原本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故事里说蓝桥驿有仙窟,那地方也有神台,令牌就是用来开启神台的。”

      “藏莺阁是另外一种地方,数目比蓝桥驿稀少,从各处送过去经常需要通过关卡。用来运送的箱子都不小,一般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地方。但是,只要齐大人贴上户部的封条,守关士卒就不能查……”

      .

      翌日晨朝,上官陵随王肃入宫觐见。

      齐景清既是朝廷大员,又是容王宠臣,搜查也好,问讯也罢,都不可越过容王自行其是。昭国丞相是贵客,容王根本没让他们等,才到殿外便有内侍过来迎请。

      待王肃奏明事由,王鏊先有些诧怪,旋即又是一笑,道:“王叔也没的忒谨慎!查案之事,本王既已委托于你,你自去做便了。区区供词,何必还要本王过目?”

      王肃静默了一瞬。

      他知道王鏊的性子——大权绝不松手,但却不喜别人拿庶务烦他。只是……

      “大王。”他稍稍提高了嗓音,“臣斗胆,请大王先看一看这两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信笺,双手呈上。

      王鏊远远瞥了一眼:“这是什么信?”

      “齐景清的亲笔信。”

      王鏊毕竟不是傻子,联想起王肃今日来意,已然觉出了几分不妙。眼见内侍已把信笺铺在了眼前的奏案上,也就按捺不住肚里的疑问,伸手拾起来看。

      上官陵立在丹陛下,眼明如雪地瞧见王鏊的脸色变了,一团红云从脖子根漫涨上来,眼眶张大,眉毛高高跳起。可就在他即将发作之际,脸上的怒容却转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情,挟着怀疑惶惑,还裹着一丝委屈。

      “这怕是误会。”他收敛神色,含糊的话语中略有责怪意味,“人心复杂,王叔须得仔细参详。齐卿素来正直忠耿,满朝有目共睹。怕还是那帮小人见本王厚待他气恼不过,伪造出这些来混淆视听。哼!齐卿虽也是清流,却不与他们一般沽名钓誉,最能体谅本王的难处,本王不厚待他厚待谁?”

      王肃平静俯首,看来容王这答复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接着道出第二个请求:“请大王再看一看贾嗣文的口供。”

      口供先前已经呈上。王鏊皱了皱眉,胡乱翻开,粗略看了几行,登时怒气满溢,一掌拍在案上。

      “这等奸人,为了脱罪惯于胡乱攀咬!他的话如何算得真凭实据?如何能以此定齐卿的罪?!”

      王肃正要辩驳,上官陵却先他一步抢过话头。

      “大王说得是。”她声音清润,语气和顺,却又平平稳稳,落地有声,“贾嗣文奸狡之徒,他的一面之词自不足信。然而他既牵扯出齐侍郎,又从他的密室里搜出了户部的封条,便不得不查验一番。倘是他胡乱攀诬,正可洗清齐侍郎的嫌疑;倘是另有隐情,也不至于走漏真凶。否则若只是不明不白地掩下……这些案卷终是要归入刑部,往后不但齐侍郎难做人,怕连大王的脸面也无光。”

      王鏊被她说松动了,少顷慢吞吞启口:“那……这要怎么查验呢?”

      “不过就是通常的问讯勘核。”

      王鏊沉默着,左右为难的感觉颇不好受。尽管方才仗着一腔气性,挡去了那些不愿听的话,可他内心隐隐约约觉得,若真查验下去,或许结果并不如自己所愿。早知如此,就不叫他们查这劳什子案件了!如今竟是骑虎难下。

      他看向上官陵。这人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仿佛无论何时见到她,她总是这么一副从容不迫、无所挂怀的样子。没有什么能威吓她,没有什么能凌迫她,但若是她想威吓谁、凌迫谁,那却太容易了,可这并非因为她格外凶顽,那是因为什么呢?

      忽然之间,他想起不久前宫宴时上官陵的模样,连同那时她说的话,都一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或许……要不然……

      “上官大人,你可还记得数日前你曾和本王提起,那个‘公门自剖’的试验吗?”

      上官陵眸光微动,随即敛目俯首:“外臣自然记得。”

      王鏊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移向别处。

      “倘若……倘若齐卿当真一时糊涂,犯了什么差错……”他说得很慢,好似在斟酌每一个字,“那个试验,是不是可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上官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王肃,王肃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大王仁厚。”上官陵开口,言语和缓沉稳,“依理而言,两国情形不同,法司律例、政教民风也不同,本不宜生搬硬套。但——”

      “上天有厚生之德,大王既有赦罪之心,确也不妨以此作为先例。若齐侍郎真愿至心悔过,为民之先,不仅可全君臣之义,更是于国有利的好事。”

      王鏊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下去。他垂下眼,摆弄着案上的镇纸,声音低了几分:“那……你们查归查,须得注意分寸。齐卿毕竟是朝廷重臣,不可……不可太过。”

      上官陵躬身一礼:“臣等明白。”

      .

      审问持续了半个时辰。

      齐景清始终端坐着,脊背挺直,衣袍上一丝褶皱也无。问什么,答什么,不推诿,不辩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问到密信,他点头;问到户部封条,他点头;问到那些孩子,他还是点头。到最后,他甚至自己主动掏出了那枚印章,在掌中摩挲了许久。

      “日下长安。”他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滋味,“日光照耀的清平之地……多好的名字。”

      王肃看着他,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这人太干净了。不是装出来的干净,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本该如此”的坦然。仿佛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罪孽,只是某种必须履行的职责。

      审问结束,王肃屏退其余僚属,屋中只剩下三人。

      王肃默然良久,方才思量着启唇:“景清,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本不必说。你如今走到这一步,以国法而言自是无可原宥,但大王恩慈,仍打算给你一条路。”

      齐景清抬眼看向他,静候下文。

      王肃遂将“公门自剖”的法子叙述了一遍。他说得徐缓,口齿足够清晰,一面注意着齐景清的神色,好像怕他听不懂似的。

      “你若愿意,可以试一试。”他补充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尊严,也实不愿折辱你。所以我想……倒也不必依昭国的原样在公门前。就在朝内,在大王面前,由衮衮诸公为证,只当是给大王、给这些年的同僚们一个交代。”

      齐景清听完他的话先是发愣,而后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到最后笑得浑身抖动,简直乐不可支。

      王肃蹙眉望着他。上官陵坐在一旁,只是沉吟不语。

      齐景清终于笑够了,重新端正了仪态。

      “大王和王叔的好意,在下心领。”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自傲,“但此事就不必了。”

      “你不试试,怎知……”

      “我当然知道了!”齐景清蓦然打断他,“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选的路,我做的事,我知道是为什么。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他话语微顿,眼眸闪了闪,“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这下,上官陵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明明是伤天害理的事,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如同什么丰功伟绩一般?

      “王叔。”齐景清忽地唤了王肃一声。

      王肃看向他,却见他摇了摇头:“你不懂。”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幽深笑意,突然张开了嘴。

      “慢着!”

      上官陵猛然站起身来。

      她终究晚了一步。齐景清的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是僵住般停了一息,随后砰然倒地,殷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流溢出来。

      王肃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有点反应不过来:“他……”

      “他咬舌自尽了。”上官陵闭了闭目,“这是死士啊……”

      脱口而出的话语既愕然又确然,在她迅速冷却的眼神中凝成一片寒雾。

      “化乐城的死士。”

      王肃怔怔注视着地上齐景清直挺的尸身,一句话也说不出。良久,他才缓缓移动了一下脖颈,望向头顶上方的藻井,感到一阵眩晕。

      不错,他想,为财也好,为权也罢,都得先有命在。

      “原来如此……”他低叹出声,“他之所以能毫不手软地献祭那么多幼童,是因为早就献祭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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