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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十六章 熏莸同器
炉中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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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中篆香早已燃尽,最后一缕轻烟缭绕飘散,唯有灯烛的红焰仍在孤零零抖动着。
天已经全黑了。
对坐的两人皆沉着脸色。不知过了多久,上官陵放下茶杯,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这一死倒真是干净,只是把别人弄得不干净了。”
王肃摇头:“他也并非有意,那时候如何想得到这些?”
上官陵不言声。她是昭国丞相,与齐景清素无交道,这回虽因“边案合议”之故参与案件,却亦非主审,要摘脱出来并不困难。真正被架到火上的,是王肃。
“此案……王叔还打算查下去么?”
话一出口,她有点嫌弃自己多事,然而凭着直觉,又感到此刻不说不行。
王肃颇为意外地看向她:“为何不查?”
上官陵敛目,片刻后复又抬眼对视着他,定定开口:“对王叔而言,如今最好的选择,是到此为止,从速结案。”
“可是……”
“我明白王叔的想法。”上官陵微不可察地短叹了一口气,“但很多事情都要顺时而动,量力而为。容王不会想让你查下去,此其一;群臣不会想让你查下去,此其二;若定要查,以你眼下的处境,此案多半要交由他人,那时……”她顿了顿,沉静的话语中意味分明,“空缺的答案,远比错误的答案更好处理。”
王肃沉默了。
也许上官陵是对的,他想,就此打住,保全自己,案子虽没能查到底,但主动权仍在他手中。待将来局面稳定下来,他可以另寻机会重启调查。而若强行违拗众意,只怕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我明白了。”他感到喉咙没来由地艰涩,“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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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左侍郎,三品朝廷命官,竟然在审讯中身亡。此消息一出,当即在朝内引起轩然大波。
王鏊半倚在御座中,看着丹陛之下口若悬河、义愤填膺的群臣,只觉脑子里嗡嗡乱响。他挥了挥手,内侍赶忙递上手帕,冰凉的触感和醒神的龙涎香味让他觉得好过了一点。
监察御史仍在慷慨陈词。
“……齐侍郎既非病故,亦非遇刺,而是在审讯之中、在王叔与其单独谈话之后,咬舌自尽!此事必有蹊跷,愿大王明察!”
“齐侍郎纵然戴罪,也须交由刑部和大王审定,以国法裁处,如此不明不白地死了,于人心不利,于国体有损。王叔身为主审,罪责不小,请大王罢免其相辅之位!”
众议汹汹,群情激愤,话里话外都是王肃嫌疑重大,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逼死齐景清的意思。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此事也难定论。相传齐侍郎早年碰壁,得以入仕全仗王叔荐举之力,或许是他眼见罪行败露,自愿献出性命以报王叔知遇之恩……”
“够了!”
王鏊终于听不下去,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
殿内寂静了一瞬。
左谏议大夫站出来,四下瞧了两眼,却转向王肃说话:“下官斗胆请问王叔:齐侍郎死前,您与他说了什么?”
王肃神色如常,言语平静:“不过是寻常审问。他认了罪,我便与他商议后续处置。话未说完,他便自尽了。”
“商议处置?”左谏议大夫逼问一句,“什么处置需要单独商议?为何不能当着众人的面?”
王肃不语,视线微微上移,掠过那威严的御座。“公门自剖”之事是不能说的,这是容王私下授意,说出来等于把容王也拖下水,然而一味含糊其辞也不是办法。
“齐景清身受君恩,却行差踏错,我问他有无悔罪之心。谁知他反应激烈,宁死也不肯忏悔。”
王鏊听在耳中,心间霎时一动,眼见左谏议大夫还要继续追问,忙出声道:“好了好了,都给本王适可而止。无根无据的事,别再胡猜乱想!齐景清既已认罪,又自行了断,此案就到此为止,别再浪费工夫了!”
王肃略作思忖,躬身道:“臣遵旨。”
“大王不可!”
左谏议大夫一声喊,紧压着王肃刚落的话音。他跨前一步,满脸急切:“齐侍郎死得不明不白,怎能就此结案?臣等并非要追究王叔,只是此案牵连甚广,若草草收场,朝纲何在?国法何存?”
“大王明鉴。”监察御史跪了下去,“齐侍郎之死太过蹊跷,若不加彻查,日后但凡有人犯事,是不是都可以在审讯中‘自行了断’,一了百了?”
这话说得刁钻。王鏊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其余大臣已经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臣附议!”
“臣附议,恳请大王彻查!”
“请大王彻查!”
片刻之间,呼啦啦跪了一地。王鏊揉着额角,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向王肃,这位饱经风浪的老臣只是默默不语地垂手侍立,显然没有任何给他添堵的意思。
他缓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王叔……”
“大王!”左谏议大夫仿佛预知他要说什么,“王叔与齐侍郎有旧,又在审讯中致人死命,于情于理,都应避嫌。”
“不错,此案必须彻查,但应更换主审!请大王另择贤良接手此案。”
附和的声浪再次涌起。王鏊愈觉心烦意乱,正想发作,忽见王肃上前一步。
“大王。”
他躬身一礼,垂坠的袍袖不起一丝纹漪。殿内的嘈杂议论声低了下去,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左谏议大夫所言有理。臣与齐侍郎确有旧谊,他死在审讯之中,臣也确有责任。”
群臣一怔,殿内彻底安静了。
王鏊也在发愣。
“不过臣有一问。”王肃抬眼,“换了谁来查?”
他转过身,视线从跪地的大臣脸上缓缓扫过。
“此案牵连多广,诸位心里有数。各处查出的账册已堆了半人高,牵扯到的人命少说也有几十条。若换人接手,单是清理线索熟悉案情便需月余。月余之间,那些证据还能不能保住?那些人证还能不能活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趁着这段空当,把尾巴收拾干净?”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臣非恋栈。臣只怕——有人等的就是臣退这一步。”
殿内鸦雀无声。
监察御史动了动嘴唇,似欲反驳,却到底没说出话来。
王鏊咳嗽一声。
“也罢!”他终于打定主意,像是对自己满意似的,流露出一丝轻松神色,“此案就由王叔和陆相一同调查审理。你二人务必精诚合作,为本王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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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波诡云谲,馆舍内却风平浪静。上官陵临窗独坐,一管霜毫持在手中,迟迟未落。
良久,自己摇了摇头,放下了笔。根本不需要写信报的。
据昨日得来的消息,容王已下旨令陆丛与王肃一同办案。相传这二人刚下了朝便因调查方案的分歧争执了一个时辰,到最后,总算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那就是搜查齐府。似这般查下去,到最后重点怕就不在案子上了。而今关于齐景清的密信、山神邪祀真相等事俱已有了初步结果,足以归国复旨。既然商州也有化乐城的运作痕迹,那回昭国调查,对她来说远比在容国行动更为便利。
正思量间,一名随行侍卫出现在房门口:“禀丞相,容国王叔来了。”
上官陵微微扬眉,起身迎了出去。
王肃一身便服,神容还算平静,但上官陵注意到他袖口边沾着几点泥印,靴子上也带着湿痕,竟像是刚从水田里出来似的。
“王叔拨冗来此,想是有紧要之事?”
王肃没有立刻回答,随她步入书房左右看了看,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瓶,放在桌上。
“齐府后园井里找到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疲惫之感难掩,“太医验了许久,只说是某种药物,猜测有提神之效,但具体是什么、干什么用的,都一概不知。”
上官陵拿起瓷瓶,拔开瓶塞,一阵清苦气息飘了出来,像是陈年的草药,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却也不是花香蜜甜的味道,倒像是某种腐败之后的东西重又生出的异香,闻久了竟让人有些恍惚。
她将瓶口凑近些,借着天光往里看,瓶底躺着几颗药丸。她倒出一颗,触手微凉,那药丸竟是透明的,通体莹亮。不怪太医认不出,她走南闯北多年,却也从未见过此物。
“只有这一瓶?”
“只找到这一瓶。藏得极隐秘,若非那口井年久失修,井壁上裂了道口子,也不会被人发现。”王肃说到此,叹了一口气,“可惜齐景清已死,否则何须如此费力?”
上官陵若有所思,轻轻放下瓷瓶。
“齐景清已死,但有个人还活着。”
牢房深处的甬道又窄又长,两边石壁上每隔数步插着一支火把。许是潮湿的缘故,火焰总带着烟气,光线也不稳定,透着半死不活的味道。
贾嗣文被关在最里间。除了提审的日子,等闲也没人会来找他,蓦然听见脚步声和狱卒开锁的响动,倒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待看清来人,这惊吓更不知是该胀大一点,还是缩小几分。
牢房里别无它物,却正好有一张破木桌。上官陵提襟在桌前坐下,见那桌上颇多尘泥,便从身下的破席子上揪了几根稻草擦了擦,一面问:“你第一次坐牢么?”
贾嗣文愣了愣,接着干笑两声:“大人您这话说得……”
上官陵擦净桌面,把稻草一丢,淡淡道:“我坐过三次了。”
“……还是大人有本事。”
上官陵睨他一眼,从袖中摸出王肃送来的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放在木桌上。狱中的光线极其昏暗,使得药丸也像小了一圈似的,宛若一粒将涸的泪珠。
“认得这个吗?”
贾嗣文伸了伸脖子,看清了那颗药丸。他立刻本能般地看向上官陵,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是……是‘仙霖露’。”
闻所未闻的名字。上官陵视线凝了凝,继续问话:“此物有何用处?”
“它……”贾嗣文语塞了一下,似乎在寻找言辞,“它能让人……□□。”
上官陵哑然,不解地瞥了一眼两人之间那枚晶莹剔透的药丸:“是媚药?”
层层包裹严密遮藏的东西竟然只是一瓶媚药,齐景清也太不嫌麻烦了。
“不可同日而语!”贾嗣文忽然扯起嘴角,诡秘地笑了笑,“媚药还得有女人配合,这个东西……单凭它自个儿就能让你飘飘欲仙。怎么?大人对此物有兴趣?”
他的语气比笑容还要奇诡,上官陵眉头一蹙,眼神顿时锐利。
“你最好安分一点!老实交代,你们究竟是怎么拿它害人的?”
贾嗣文被她盯得身上一寒,忙瑟缩了一下,那一抹诡笑也跟着消隐无踪。
“大人别恼,我说就是。”他搓了搓手,眼珠左右转了转,“这东西……怎么说呢,头一回用,能让人快活似神仙;用上几回,就离不开了。离不开的时候,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上官陵眸色一沉。
“你是说,它能控制人?”
“大人圣明。”贾嗣文嘿嘿笑了两声,“不过这东西稀罕得很,不是谁都能拿到手。化乐城里除了城主,其他主事每次最多能得一两颗。若能有这么一瓶,那可就了不得了!”
上官陵拂衣起身,将那颗“仙霖露”收回瓶中,朝牢门走了两步,忽又停下。
“这东西,你们是怎么给的?”
贾嗣文摸不着头脑:“什么怎么给?”
“是让人自愿服下,还是……”
“自愿?”贾嗣文笑起来,笑得很是嘲讽,“也算是自愿吧!毕竟他们都没有坚拒——谁会坚拒一桩看着无害的乐事呢?等尝到了苦处想喊停时,他们的头脑连同身体……都已经不听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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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馆舍时天色已晚,院子里并无他人走动,只有卓秋澜坐在竹床的一头吹风。上官陵不急于回房,索性走过去坐了另一头。
“道长这是等着夜观星象么?”
卓秋澜笑:“星象不用等,它时时都在。我等的是能看清它的眼睛。”
“眼睛总是一样的。”上官陵道,“不如说等的是天时?”
“肉眼只是一种。”卓秋澜转过脸来,“佛家说有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天眼能破物障,慧眼能脱结缚,法眼可观因缘,佛眼超越时空。唯有肉眼质碍深重,必得长久修习,方能略得通明。”
上官陵心间一动。
“那依道长的见识,世上是否存在一种丹药,可以在短时间内强力改变人的头脑甚至肉身?”
卓秋澜沉吟片刻,道:“许是存在的。”
“哦?道长见过?”
“我虽不曾亲眼见过,但依理想来,或可有之。”卓秋澜用拂尘掸了掸二人身旁乱绕的飞虫,“修真者所炼的外丹,说是能让人轻身飞举。一般医家所用之药,许多能够安神祛病。不过大凡好药,多是缓慢作用,若说迅速改变……不少毒药正是如此。”
“可是人也有意志,岂不能抵抗物力侵蚀么?”
“意志当然有用,但不是绝对的。”卓秋澜停了一会儿,似在深思,“意志若经过了长期的磨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超越物限,但这种超越并非必然,更不是无止境的。若力量对比过于悬殊,意志的实际作用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更重要的是,意志能否得到培养不断增强,很多时候也取决于承载它的物质。”
“形而上者之谓道,形而下者之谓器。道和器不是割裂的,非器无以显道。可若那器本身不中用,也是接不住道的。往圣遗教,总教人修身谨饬,正在于此。放浪恣纵之徒,或许也会有对美德和高远之志的向往,但意愿和能力是两码事。一副混乱的身心,如何能真正保有美好的品格?就好比琼浆玉液注入破漏的杯子,最终必会流光,那些甜美的酒浆从不属于它,只是偶然经过了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