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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十四章 芳饵无筌 隔日阿 ...


  •   隔日阿客来送案卷。案卷看样子不多,只装了一个小长匣。上官陵检点过一遍,抬头瞧了眼站在书案前的阿客,板正的身姿套在赭色的武官服里,配着温顺无辜的脸色,活似一头绒毛未褪的小鹿。她觉得有趣,便对着他细细端详了一番,倒弄得阿客有几分疑惑。

      上官陵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心下忽地捕捉到一件事——自己近来仿佛总会“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闲情。但“生出”二字也不确切,更像是“显出”,如同歌调交织丝竹嘈杂的声场里,蓦然顿下的一静。

      “些许文书,不想竟劳动小将军跑这一趟。”她温和启口,信手合上长匣,“可是王叔有事交代?”

      阿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明察秋毫。确是王叔有话,倘若大人方便,还请大人与属下同往刑部走一趟。”

      王肃求人先求己,自个儿早早候在了刑部大堂上。上官陵到时,见他正和一名身着三品文官服饰的男子说话。那人年纪颇轻,面貌相当俊秀,神情气度间流露出几丝孤傲之感,站在王肃身后一同向上官陵行礼,礼毕,便告退出去了。王肃注意到上官陵驻留在那人背后含着审量的视线,忙道:“那是户部左侍郎齐景清。他的性情如此,只知公务,并无对大人不敬之意。”

      原来那就是齐景清?上官陵意外过后,不禁暗道一声奇!他那种神色自己再熟悉不过,混迹朝堂十数载,她没见过几百回也见了几十次,有些挟着未脱的稚气,有些已具通变的圆融,但无一不是骨气清高、心志刚强之辈,这样的人竟肯受化乐城驱使?

      不过眼下真相未明,倒也不必急着疑怪。她收摄思绪,与王肃相让入座,问起今日邀约之故。王肃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发沉,却没有立刻答话,转而递给她一张长卷:“大人先看看这个。”

      上官陵接来一看,原来是一篇奏状,写得很长。她一目十行略略一扫,知是奏告山神邪祀之事,再一瞥起首,果然是嘉水县令周衡。她走到案前将状纸展平,又细细看过。

      据周衡所言,他自从三年前到任之后,便发现当地有淫祀之风。百姓蒙昧,祭仪不用六畜,却用幼童。身为父母官,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花了许多心思力气终于革除了陋习。然而没过多久,他的幼子便被一伙匪徒劫走,他追踪调查之下,发现幼童祭祀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民风问题,而是一个有组织的骗局。祭神是假,拐卖幼童牟利才是真。照理说既有卖家,自然也该有买家,于是他遣人盯梢跟踪,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任何买主。那些幼童被不断转运,但总会在某个节点不翼而飞,四处都搜寻不到,竟是凭空消失了。他将此事写明上报,却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派出去送信的差人也都从未归返。不得已,他只得亲自上路,结果没走多远就被人截杀,幸而路遇两位侠士,一路帮他挡下数次追兵,这才到得王城。

      “大王委我处理此事。前日听大人提起山神邪祀,想来许是见过类似的案子,因而请大人过来共议。”王肃简洁明了地道,“此事相当奇诡。按常理,这些孩子不论被拐到哪里,总该有个去处。况且依他的说法,所涉孩童数目不少,如此多的人口异常变动,户籍上却见不出任何迹象。”

      “所以王叔将齐侍郎传来问询此事?”上官陵合上奏状,依旧从容坐下,“他怎么说?”

      “他的说法倒也简单。”王肃的视线投在堂门外,石砖反射的日光将门槛蚀去了一层,“他说天下之大,户籍漏登、瞒报之事所在多有。有些偏远之地,里正与拐匪勾结,收了钱财便不报失踪,或是谎称病故迁出。待上头查问,只推说文书遗失、前任遗留,拖上几年便不了了之。至于找不到买家——”

      他话语微顿,继而轻轻叹了口气:“齐侍郎推测,那些孩子未必是被卖去做奴仆养子。有些拐匪会留着孩子,打断手脚令其表演行乞,还有些会等孩子长大些卖入青楼,价钱更高。况且幼童羸弱,拐匪也不会妥善照看,很多半路就病饿得没了命,人死了就地一埋,自然没有买家,也没有后续的户籍记录。”

      上官陵沉吟不语。齐景清的说法合理且周到,可未免太周到了,倒像是存思已久早有准备专等着人来问似的。

      “听起来倒是桩无头案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若真如齐侍郎所言,死无对证,查也难查。”

      王肃凝眉看着她,正欲发问,却听上官陵话锋一转:“不过那个周县令本人的经历,倒更是一件奇事。”

      “怎么说?”

      “一伙以拐卖幼童为营生的乡野土匪,竟能胆大包天地刺杀朝廷命官?嘉水县离奚阳约有七八百里,能派专人追杀这么远,势力也真不容小觑。”

      她这时转过脸来,对上王肃的目光,深邃的眸子如藏星火。

      “周县令忠于王事,备尝苦辛而不改其志,如今虽在王城,处境怕也窘迫。王叔何不遣一可靠下属,前去慰劳一番?”

      之后几日更无别事,除了卓秋澜师徒有时带回些消息,却也大多无关痛痒。上官陵久坐书斋,静极思动,便想去市井走走。王城处处风光好,也有凤阁龙楼连霄汉,也有白马金羁侠少年。时近晌午,街市都开了,白热气杂着红日头,蒸笼上的竹皮子都光泽闪烁。

      她盘桓了一阵,打算找个地方歇脚。左顾右盼之时,忽见前头一株枯树下坐了个算命先生,身侧摆了个摊子,上书“测字看相、称骨算命”。

      她玩心起来,故意问那先生:“人岂不会长么?今年称了骨算出来的,明年还能作数么?”

      “只是个算命的方法,起了这么个名字。”那先生答道,“也不个个都是哪吒,能剔了骨头去上称的。”

      “这算得准么?”

      “准不准的,看你信不信了。”

      “若我不信呢?便怎样?”

      “便由得你。”

      上官陵忍俊不禁:“真个由得我?”

      那先生抬起脸来,态度十分正经。

      “你要真能不信,就真由得你。”

      上官陵被这一句勾起好奇,立在当地摸了个银角子:“既如此,你且替我算算,我要问的事何时有结果?”

      “问什么事呢?”

      “事情不便告诉你,不过我只要应期。”

      这问卦的方式实在少有,那先生捏了银角子在手,有点为难的意思,到底还是起了一卦,看了看道:“一日内。”

      “一日?”这么快么?

      那先生举目向她望望,见她已迈出去半步,改口道:“怕还是算慢了,一个时辰差不多。”

      上官陵一时兴起,并不打算与他争执理论,顾自往前走,才拐过一条街,迎面逢着杨主簿。他打眼一瞧是上官陵,顿时喜形于色。

      “上官大人!下官适才去馆舍不曾见着您,不料竟在此处!”

      听起来,这是有紧要消息了。上官陵于是止住他的话头,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酒楼:“上去说。”

      两人寻了个雅间坐下,这时分没到饭点,若要认真吃上一顿,一来毫无必要,二来都没多大胃口,便只要了一壶清茶,并三四碟瓜果点心。杨主簿忙着说话,反倒是上官陵吃得卖力些。

      “你是说,周衡曾探听到匪徒打算将孩子送往蓝桥驿,却找了三个月都找不到那个地方?”

      “正是。下官询问他可曾取得过什么证据,他说没有能称得上证物的东西,不过追查时得到过一块令牌。”

      “哦?”

      “下官向他要来了,就是此物。”杨主簿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件方形物什。

      上官陵放下茶杯,接来仔细一看,果然是个令牌。这令牌像是金属所制,掂在手中颇有分量,从光泽上看应已有些年头了,却并无任何锈迹,一面镌着一个“伤”字,另一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字画花纹的线条都很清晰分明。

      “周衡说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下官思来想去……”杨主簿停了停,语气带了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

      “有人会知道的。”上官陵越过窗户往楼下街面扫了一眼,将令牌递还给他,“你找个铁匠铺子,将这令牌仿铸两块,再寻两个武功不错、但看上去好下手的年轻人,挂着假令牌每日在城中游荡。”

      “大人是想引蛇出洞?”杨主簿犹疑,“但据周衡所说,追杀他的人到奚阳附近就销声匿迹了。”

      “销声匿迹是因为不便动手,但——”上官陵拈起一块酥糖,每一面都嵌着细密的芝麻,“他们的眼睛,未必也销声匿迹了。”

      拜丞相大人的妙计所赐,两日后顾云容不得不挂着一块与她雪白仙衣甚不相衬的牌子在街上到处晃悠。一晃晃出了西门口,前面就是杏花春雨楼。这杏花春雨楼乃是奚阳城中最大的销金窟,三层朱楼平地起,金粉香汗落如雨。顾云容一个姑娘家,自然不大好进去光顾,然而这巍巍朱楼实可观,她就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浅斟香茶,饱览美景。

      一个婆子从楼里出来,径直穿过街道,朝茶摊这边走来。顾云容一抬头,婆子已到了跟前,脸上层层堆笑,热络得像是见了熟人。

      “姑娘一个人坐这儿怪闷的。我们楼里今日来了新茶,姑娘要不要进去尝个鲜?”

      顾云容面无表情:“我等人。”

      “等的可是个穿青衫的公子?”婆子接得极快,笑纹更深了些,“他方才从后门进去了,说是约了人,怕姑娘等急,让老婆子出来迎一迎。”

      什么青衫绿袍的?顾云容懒得罗唣,正待拒绝,忽一转念想起自家的公干,话到嘴边打了个弯。

      “……带路。”

      楼道回环曲折,一眼望不见尽头,顾云容跟着婆子不知转了几个圈,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婆子推开门,侧身让了让。顾云容一脚踏进门槛,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后颈便觉一麻,一块帕子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只来得及吸进一口气,眼前就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用凉水泼醒。

      眼皮沉得掀不开,耳边却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软得没力气。

      “……令牌是假的。”一个声音说。

      “那这丫头……”

      “等她醒了问。”

      顾云容勉强睁开眼。光线刺得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看清了状况——她躺在一张软榻上,身边站着三四个人,都低头看着她。

      “醒得还挺快!”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负手站在榻前,正低头打量她。顾云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原本迷糊的神思陡然一醒。

      这张脸!

      五官神气都差不多,除了看上去老了点,但她可记得清楚,这不是贾嗣文吗?难道……

      她不及细想,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凑过来,在贾嗣文耳边嘀咕:“搜过了,身上什么都没有。”

      “本来就身无长物。”顾云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有话直说。”

      贾嗣文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爽快!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身上那块牌子,是打哪里来的?”

      顾云容面不改色:“捡的。”

      “捡的?”贾嗣文眉梢微挑,“在哪儿捡的?”

      “城外,半个月前。”

      她明显敷衍了事的语气让那络腮胡子瞪起了眼,贾嗣文却只轻笑一声:“这一块我们验过了,是假货。真的那块,在哪儿?”

      顾云容撇过脸:“没有。”

      贾嗣文的眼神摆明了不信,但他没有继续纠缠,转而道:“这也好说。那就让你家里人拿钱来赎你。”

      “我没家人。”

      面对她的顽固抵抗,贾嗣文却笑了起来。

      “这可就不妙了!”他两手一拍,很遗憾似的,“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你就只好留在这里……肉偿了!”

      顾云容转过脸来,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目光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像是在看一个说笑话的人。

      贾嗣文被她这么一看,笑意反倒更浓了些。

      “我这楼里什么买卖都做,总有一行是你干得了的。既然你什么都没有,那我只好发发慈悲给条别的路。”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不然你自己说,你有什么?钱没有,东西没有,家人也没有——总不能让我白养着你吧?”

      旁边那络腮胡子忍不住插嘴:“贾爷,这丫头嘴硬得很,不如……”

      贾嗣文抬手止住他,仍旧笑眯眯地看着顾云容。

      顾云容忽然开口:“我有。”

      “在哪儿?”

      顾云容报了个地址,随后便紧抿双唇,不再出声了。贾嗣文朝身后递了个眼色,立马有两名打手飞奔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贾嗣文不再理她,自顾自地翻着一本账册。络腮胡子抱着胳膊守在一旁,目光不时从顾云容脸上掠过。顾云容倚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砰”的一响,两名打手撞进门来,俱是脸色铁青,几步抢到贾嗣文跟前。

      “贾爷,这丫头耍咱们!那是个废弃院子,屋梁都快塌了,一个人都没有!”

      贾嗣文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把手中账册一甩,慢慢转过头来,冰冷的视线锁住了顾云容。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胆子!”

      顾云容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没说话。贾嗣文已跨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再问一次——令牌在哪儿?”

      “没有。”顾云容漠然道。

      贾嗣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像是撕掉了一层皮肉,显出几丝狰狞血色来。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朝络腮胡子摆了摆手。

      “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络腮胡子早等不及这一声,立刻扑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向顾云容面门袭去。

      银光一线,穿空而至。

      络腮胡子惨叫一声,舞着鲜血横流的手掌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几案。

      众人大吃一惊,尚未看清是何物,蓦听得门口传来一个冷冽声音。

      “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教。”

      随着这句话,一道人影步入门来。那人的步履极从容,却又极稳当,一步入室,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灯火渐渐映出那修长的身姿、素净的衣袍、冷峻的眉眼。满室狼藉中忽现此人,犹如荆棘荒原之上,骤然降下一座映雪孤峰。

      “你,你是……”

      “上官大人!”顾云容轻唤一声,支撑着从榻上爬了起来。

      上官陵挥手,门外的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屋内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一大群人。络腮胡子和几名打手意图逃窜,才跑出两步就被捉住按倒捆了个结实。

      贾嗣文脸色剧变,脚下退后半步,却被两名甲士一把拧住了胳膊。他挣扎了两下,丝毫不得动弹,便不再白费力气,只是死死盯着上官陵。

      “阁下是官府的人?”

      上官陵没理他,只对身旁的阿客道:“把这楼封了,仔细搜查。”

      阿客答应一声,带了一队卫兵往楼下去了。

      贾嗣文听她如此吩咐,竟冷笑起来:“封楼?搜查?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可知我们背后站着谁?”

      上官陵转过脸来,打量了他一眼,却也笑了,笑得清清浅浅。

      “站着谁呢?你不妨说来听听。”

      贾嗣文一怔,张口结舌地望着她。

      上官陵也不理会,一撩袍襟在榻边坐下,顺便给顾云容搭了个脉,发觉她只是有些昏倦,便将随身携带的养神丸喂了她一颗。

      不多时,阿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跟着紧促的脚步声。上官陵回头,转瞬便见他捧着一个红漆方匣出现在门边。

      “大人,我们在暗格里找到这个。”

      上官陵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账册和一封信。她抽出信笺展开,目光掠过纸面,最后落在下款处。那里并未签写任何名号,唯有朱砂印纹内的四个篆字了了分明——

      「日下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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