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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十三章 车辙马迹 朋来虽不远 ...


  •   朋来虽不远,容王的招待却不可谓不周。除了主客往还的礼品,一应随行人员俱有厚赐。核心人物上官陵更不必说,才到驿馆没两个时辰,便被告知筵宴已备好,大人不须更衣,即刻便可往宫中见驾。

      宫墙外叶落千山,玉殿内一室春暖。容王和容王宫,对于上官陵而言皆不陌生,当下参礼已毕,眼风略略一扫,原来容国二相俱在会座。目光掠过王肃愈显瘦削的面庞,她忽不知是喜是忧。天意从来高难问,叹半生枉自筹谋。

      盛筵在一片欢洽中摆开。对着友邦的玉面相国,容王鏊酒兴更浓。交杯换盏间,不多时已过三巡。他醉眼微飏,向上官陵笑道:“上官大人,久闻你们昭国律法严明,可本王又听说,你们国中真正实行的是两套律法,坐同样的罪名,有人处极刑,有人则开释。果真如此么?”

      上官陵见问,立刻停了杯箸,视线落在王鏊嘴角微妙的弧度上。容国近来整顿狱治,颇下了些力气,身为容国之主,有几分自高自得亦属人之常情。

      “并无两套律法。”她微微一笑,“想是坊间讹传。不过若说同罪不同刑,倒也确有此事。”

      “噢?”听到昭国丞相亲口承认,王鏊越发来了兴致,“这是为何?”

      “这是我国大司刑韩子墨大人的精心设计。”上官陵道,“既蒙大王垂问,外臣愿将他的思虑转述给诸位参详。”

      “严刑为的是杜恶,而不是害民。设律以惩罪,实际上已是危害产生之后的事了,之所以有存在的必要,除了打击罪犯本身,更重要的是给其他人以警示。可是,人孰无过?民众是国家的根基,倘若刻削太过,便是自伤其本。”

      “本王明白了。”王鏊接口道,“为君不能太刻,要适当宽容,给人改过的机会。”

      “大王英明,所言极是。”上官陵谦雅拱手,含笑的面色仿若赞许,“在韩司刑看来,罪人与罪人是不同的。有些值得宽恕,而有些必须严惩。这中间的分野,其实并非罪行的大小,而是这个人对于自身所犯罪行的态度。是能反省自身,批判错误,誓不贰过;还是只想蔽人耳目,掩盖错误,甚至美化罪行?”

      “对于能够真正从骨子里认识到自己罪责的犯人,严惩他会遏制人向善的动力,既有违仁人之心,也会给国家造成隐蔽的损失。倘若他们肯现身说法,亲自告诫他人勿犯其恶,那就非但不该惩处,反倒该嘉许了。然而,对于那些一味狡辩,只想掩饰其罪的犯人……”

      她说到此,目光变得冷如寒冰:“他们根本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产生真正的悔恨。他们后悔的,只是罪行的暴露。一味乞求他人的宽容原谅,却从未思量自己为了改正或弥补罪责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这样的人若得宽免,只会造成更大的灾难——哪怕他自己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机会再犯,其他心怀不轨之徒也会因此而受到无形的‘鼓励’。韩司刑说:此辈必用重刑不可。如此才能安民杜恶两不相违,最终至于‘重法如无法,重刑如无刑’。”

      宴堂内已然安静下来,笙箫管笛也都歇住了它们的歌喉。须臾,王肃带着犹疑之色启唇:“你说的这些,固然是极好的设想。可是怎样判断究竟谁是真心悔过、谁是伪装?各级主官见识不一,想法不同,难道不会错判吗?”

      “王叔问得好!”上官陵对上他满含郑重的双眸,语气更添了几分耐心,“我们当初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设计了一个小小的试验,后来这个试验成了常规流程。各级主官只要依此评定,便鲜有错判之例。”

      “什么试验?”王鏊和王肃异口同声。

      “案情审定之后,判决宣告之前,会给犯人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在公门外向所有路过的人自剖其罪,期限不定;也可选择直接领受惩处。并未真心悔过的犯人,多半是宁可直接承受重刑,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剖其罪的。哪怕勉强尝试,也多是敷衍了事,熬不过半天。”

      “那是为何?”

      “很简单,因为一个人除非真心实意地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责,否则他无法批判那个过去的自己——那个‘过去的自己’其实并未过去,根本就是‘现在的自己’的一部分,他依然在认同那个犯罪的自己。”

      “可是……”王鏊皱起了眉头,“这是否太强人所难?毕竟虽是罪行,但那也确实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又如何能强行否认客观事实呢?”

      对于他的质疑,上官陵似乎早有所料。她轻勾嘴角,摇了摇头:“大王仁爱之心令人赞叹,但事情并非如此。一个人所认同的自己并不等同于他经历过的一切,一个人幼时喜爱打滚嚎哭,却并不会认为一个爱哭爱打滚的自己是自身的一部分。他认同的自我,实际上是自己选择认同的‘材料’在当下所‘捏成’的。”

      王肃陷入了沉思,王鏊也擎杯不语。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风雅声音响起,颇为持重地笑了一声。

      “这法子倒有趣,对庶人也可一用,只是若那犯人有些身份,却未免失了体统。历朝历代圣贤不绝,从无此类法度,上官大人觉得这是为何?”

      上官陵转眸望去,原来是容国右相陆丛。这人年近半百,却仍显得姿貌风流,此刻正若有意味地审视着她。

      “因为王公大人们不相信民众的智慧。”上官陵淡淡开口,平和语调中藏着一丝难察的冷然,“他们总觉得民众是愚昧的,目光短浅,单看表象,只有自己最高瞻远瞩、洞察全局。但其实人民从来善于分辨是非,只是嘴上未必能说得头头是道,但他们的心是明白的。”

      她顺手端起案上的酒樽,樽中已是空了,内侍见状赶忙上前添酒。鎏金酒壶映耀的光泽如一抹碎星,勾勒过她秀白的面庞,衬得那墨玉般的眼眸愈显深邃。王鏊注目片刻,忽地抚掌而笑。

      “本王今日有福,得闻如此高论!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幸得上官大人在此,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大王请讲。”

      王鏊的视线在陆丛和王肃之间逡巡片刻,而后悠悠落回上官陵脸上。

      “本王这里,整顿狱事已有数月,虽薄有成效,奈何律仪未明。本王有意请上官大人多留些时日,助我两位相国梳理律法、革新狱讼。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他话才出口,上官陵尚未反应,陆丛与王肃先吃了一惊。

      修订律法是国之大事,上官陵虽名满天下,到底是别国重臣,令其介入如此机要,于容国而言很难说是祸是福。只是……二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上官陵瞧在眼中,不禁在心底里发出一声慨叹,连对陆丛都觉得可怜起来。说到底王肃也罢、陆丛也罢,连同容国满朝文武大臣,恐怕在容王心里都从不是“自己人”。他们是不可或缺的臂膀,但更是他权位的威胁。因为君王从未视之为一体,所以才需要费尽心思地削弱、制衡……直至要么控制,要么消灭。容国这条船上,纵然聚集再多的杰出水手,怕也是无法航行多远的——没人有余暇余力往船外多看一眼,又如何避得开那些无处不在的暗礁险滩呢?

      她的目光转向御座,王鏊半垂眼帘倚在座中,像在等她回话,又显得漫不经心。她此来本就是为了查案,容王亲自为她打开一个口子,可谓天赐良机,但此刻卷入容国内部纷争真是一件好事么?

      “大王垂青,上官陵铭感不尽。”她的语气越发谦敬,“只是律法之事虽以狱讼为主,却又与政教民生密不可分。外臣终究是客,若贸然置喙贵国刑名细则,恐失分寸。然……”

      她话锋微转,清亮眸光迎上王鏊似睁非睁的双眼。

      “大王既有革新狱政之志,外臣倒有一议。近年来昭容边境一带,屡有恶徒流窜作案,尤以拐掠妇幼为甚。此辈狡黠,惯于利用两国辖治交隙,致使追缉艰难,百姓罹祸。其患虽显于狱讼,根实系于两国协治之缺。”

      王鏊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是想……”

      “不错。”上官陵颔首,“依外臣之见,不如借此番整顿狱讼之机,于两国法司间设一‘边案合议’之常例。凡涉跨境重案,可以协同搜捕,共商治策。不知大王与两位相国以为如何?”

      王鏊细拧着眉头,边听边思索着什么,待她一席话毕,脸上却缓缓渗出笑意来。

      “上官大人思虑甚周。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若非大人提及本王竟无从耳闻。王叔、陆相,此事便交由你二人,趁着这些时日,与上官大人好生计议出个章程,报与本王定夺。”

      .

      君命既降,次日王肃便下了请帖,邀上官陵和陆丛过府计议。三人皆为国相,聚在丞相府议事倒也合于礼义,只是上官陵不甚凑巧,登门时陆丛未至,王肃又恰被容王临时宣进宫去了。好在庭前秀木扶疏,颇有风致,便由得她闲题红叶,对影凭栏,生了一阵无聊情绪。

      耳边响起脚步声,上官陵转头一看,只见一人身着文官服饰,穿过侧门走近过来。斑驳的树影移过他的面容,银亮的日光落下,原来是杨主簿。

      “秋气已凉,大人何不去堂内歇息?”

      他一面说,一面引让上官陵步入客堂。上官陵虽更想在外边散步观景,但主人家发话,也便不好自作主张了。正在传茶,忽见门外闯进来一个小伙子,墨发高束,扎着箭袖,眼睛在堂中迅速一扫,就直奔上官陵跟前行了个礼。

      “上官大人。王叔才出了宫禁,又被吏部的人请去了,得知大人已经到府,恐怕怠慢,因而遣卑职先行回来,向大人禀报一声。”

      上官陵点了点头,只觉这年轻人有几分眼熟,当下却想不起来。杨主簿在旁,对那人道:“这里有我奉陪,你且去外头看看陆大人来了没有。”

      那人听到“陆大人”三个字,脸色似有些不快,略微踯躅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这头杨主簿捧过茶来,见上官陵仍盯着门外沉思,不禁笑了笑:“大人不记得了?这是阿客呀!”

      然而这个名字也没能唤回上官陵的记忆,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添一句:“就是当年您亲手救下的小逃奴。”

      原来是他!上官陵恍然而笑:“真是人事易谢,我都认不出了。前次似曾听说他入了禁军?”

      “待了小半年,他嫌拘束,又自请去了边关。后来赶上征伐北桓,颇建了些战功。如今这府里除了王叔,谁见了他不得称一声小将军?”

      谈笑未了,廊下步履声动,两道人影联袂而至。上官陵定睛看去,正是王肃和陆丛。

      三人彼此见了礼,分宾主坐下叙谈,很快讲到正事上来。头一件,自然便是合议的章程。陆丛因问:“两国往来已久,边案合议之事,从来未闻风信。今番上官大人提起,想必有些缘故?”

      上官陵拨动茶叶的手微顿,却没有抬眼。此人着实精明,王肃被其夺走半个相位,竟也不冤了。眼下情势未明,她不便将化乐城之事和盘托出,但若矢口否认,又白白错过了查案的机会。

      “此事我国酝酿多时,只是事务杂冗,两国亦各有难处,不曾得便。若说具体缘由,却也有一件。两国交界之处如商州等地,多有淫祀之风,当地村社常以幼童祭祀山神,屡禁难绝。我王惑其来由,不知贵国的情形是如何?”

      她款款说罢,静观着二人神色。王肃凝着眉头像在思忖。陆丛则甚是泰然,不时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过了一会儿,似是觉得堂中气氛凝重得不合宜,发出了一声颇为悦耳的轻笑。

      “上官大人乃饱学之士,看样子却于民俗不甚了然。”他带着玩笑口气答话,“民间传闻,古时天魔祸世,峄山神女拼尽神力诛魔,方使人间得脱大难。此后民人为报神恩,世代敬祭,沿之成俗。说来,也是生民知恩图报、不忘其本的善性。”

      上官陵心下一怔。

      “你是说,他们所祭的山神,乃是峄山神女?”

      “按本意该是如此。”王肃接话道,“只是年岁太久,不少乡人以为祭的是他本地山神。然而有些州县地处平原,一座山也没有,照样祭祀。后来王化渐被,王都附近大多已没了这风习。”

      “至于远郊边邑,朝廷有时鞭长莫及。百姓敬神而知礼,也能蒙受些教化之益,强行禁绝,反嫌多事无功。若说以幼童行祭……”他才刚平复不久的眉心重又显出一丝折痕,“近年来却不曾听闻。地方古志和官府旧案里虽有所牵涉,但最近的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上官陵默然听着,并没流露出一丝焦急追问的意思,须臾轻抿了一口香茶,笑道:“看来是贵国施政得法、善于教化,在下这回来得巧,正好请教一番。不知那些方志案卷是否尚有留存?可否借在下一观?”

      今日天色不好,才过午间便没了日头,半阴不雨的灰白层云低低压着,教人提不起精神。上官陵回到客舍时,卓秋澜正带着顾云容在院子里收衣服,师徒俩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这回应该靠得住吧?”顾云容提着衣篓,亦步亦趋跟着师父,“那王肃据说是个好人。”

      卓秋澜笑:“什么是好人?”

      “就是有道德的人。”

      “什么是道德?”

      这题目却把顾大小姐难住了,想了想问:“那师父觉得,什么是道德?”

      “道,是指天道,就是宇宙运行的法则。”卓秋澜笑眯眯摸了一把爱徒的脸,态度愉悦得几乎像是玩笑,“然后这个‘道’被你给得着了,就叫道德。”

      “可是……”顾云容益发纳闷,“那不是叫得道吗?”

      “得道是个动作,道德是得道之后的状态。”

      “听师父这么说,那世间夫子们敬拜的道德圣人,岂不和咱们所求的得道真人是一回事了?”

      “那不然呢?”卓秋澜挑眉,随手拽下最后一件外衫,“古时那些圣王,也没少留下攀龙飞升的传闻。人是一样的人,只不过走的路不同。若走出世登仙的,便叫得道真人;若走入世立业的,便叫道德圣人。说白了,这是一家店铺两块牌子,挂什么端看它要干什么活计。”

      正说着,一抬眼瞅见上官陵站在院门边,不禁笑了:“哎呀!不留神教人听了壁角。丞相几时回来的?屋里有今儿刚买的蜜饯,云容去拿些来给丞相垫垫肚子。”

      顾云容答应一声,抱着衣篓进屋去了。

      卓秋澜目送她离开,回头对上上官陵的视线,放低了声音:“顾曲薛白那边有消息了。”

      “他们寻访至嘉水县时,找着一个关键证人,便是县令周衡。他们二人护送周衡到刑部上告,目前已到了奚阳,可要先带他到此问话么?”

      “不必。”上官陵答得果断,“调查此事须让容国做主,若是先从我这里过一道手,话就说不清了。一旦令容国君臣生出别的疑虑,反易旁生枝节、弄巧成拙。他既要去刑部上告,就送他去便是。连同顾曲薛白两人,也不必亲来见我,顾家离奚阳不远,不如叫他二人先回顾家休息。不过,可让云容寻个机会出去和他们暗中见一面,看看他们境况如何,有无别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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