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碎》悲格

21、草莓味的吻 程静的死

　　小宋江长大了不少，也变得很活泼。
　　快了，他们很快就能将它带回家了。
　　八月中旬，江影用两个月时间拿到驾照，江父要给他买车，他拒绝了，用自己赚的钱付了一辆银白色轿车的首付。
　　“自食其力才是真男人”
　　他是这么说的。
　　入冬后，深城偏北，天气寒冷，连着下了几天雪，整个城市银装素裹，房屋大楼洁白亮眼，宛如冰雪世界。
　　雪很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傍晚时分，霞光满天，日光洒在片片彩云间。宋清浅看着窗外，边戴手套边跟江影打电话。
　　“你在哪儿呢？”
　　“刚进学校，怎么了？”江影回公司办点事。
　　“我马上下楼，咱们去堆雪人吧。月城可没这样的雪。”
　　“好，多穿点，别冻着。”
　　宋清浅最后戴上白色毛绒帽，帽子有两个圆耳朵，像小兔子一样。
　　江影早已在小公园等候，雪还比较完整，大冷天没什么人愿意出门。
　　宋清浅偷偷溜到江影身后，从地上捧起一些雪，搓成圆球扔向江影，可惜没瞄准，只是擦肩而过。江影回过头，正好看见躲进花坛的宋清浅。花坛不高，刚好露出宋清浅帽子上的耳朵。
　　“小老鼠躲着干嘛呢？干什么坏事了？”
　　江影移到她侧面。宋清浅抬眼，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被你发现啦。走吧，堆雪人。”
　　宋清浅拍拍身上粘上的雪，站起身。
　　江影滚了个大雪球，宋清浅只滚了个小的。
　　江影把她的雪球搬到自己的上面，大小正合适。宋清浅找了些石子和树枝，当作雪人的眼睛、嘴巴、扣子和手臂，就缺个鼻子。
　　“没有鼻子呢，有点奇怪。”
　　“没有就没有吧，我们的雪人就要独一无二的。”江影笑着说。
　　“也行吧，还是有点奇怪，人总要有鼻子吧。”
　　宋清浅很执着，追求完美。
　　“等着。”江影跑开了。
　　“他不会生气了吧？”宋清浅蹲在地上在雪上画着。“小心眼”
　　“我来啦！”江影又跑回来，喘着气，雾气飘散。
　　“干什么去了？”
　　江影把一个红色瓶盖按进雪人的嘴巴上方。
　　“有鼻子啦。”
　　宋清浅噗嗤一下笑出声，“像个小丑，哈哈哈。”
　　“小丑怎么了，多可爱，取个名字吧。”
　　江影倒是不在意，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满意地看着雪人。
　　雪人的笑容很灿烂，就像真的在笑。
　　“叫……江小丑。”
　　宋清浅随口一说。
　　“好名字。”他倒是捧场。
　　江影用手机拍照，没带拍立得，连拍了几十张。

　　*

　　程静状态很差，不愿吃也不愿喝，汪珍也没办法，只能劝着。这时宋清浅已经回深城，汪珍用按键手机，不知道网上的事，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还在风口浪尖时去江氏闹了几回，被警察教育一次就怕了，于是在小区里跟其他老太太骂江氏。这天汪珍出门买菜，程静在卧室都能听见一楼几个老太太聊这事。
　　“宋临呀，死得可惨，好像还是在他女儿生日那天死的，你说说，他干了什么得罪人，好端端正经事不干，非要搞什么科研，净是些歪门邪道……”
　　“可不是，死了也是活该，那些洋人玩意害死人！”
　　“好像那个宋临出车祸的时候人都……死无全尸，啧啧啧。”
　　“这老宋家就剩老汪跟她儿媳，还有个拖油瓶女儿。”
　　……
　　程静捂着耳朵，把头埋进被子里，她不愿听。
　　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从前她活着是因为宋临，后来宋临死了，她活着是为了看着宋清浅，可现在，害死他的不是宋清浅。
　　那她还活着是为了什么？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个月，张茹也出了事。
　　程静在汪珍不在家时，走上天台，一袭红裙，宋临喜欢她穿红色。
　　“你艳丽得像朵红玫瑰。”
　　“小静，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
　　这天，是宋临的生日。
　　程静掉下最后一滴眼泪，向前倒去，消瘦的身体在风中摇晃，显得无力。
　　他和她是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

　　宋清浅得知后，心里咯噔一下，她可能有些恨程静，可她尝试改变。
　　这一瞬，宋清浅对程静的怨恨，伴随着她的死，一起消散了。
　　汪珍没正眼看过宋清浅，程静一死，她收拾行李回乡下，她始终认为是宋清浅克死一家人，所以打算离开城里，离开所有人。
　　她对宋清浅爷爷有感情，对宋临有感情，对程静也有感情，唯独对宋清浅不同，这也说明她重感情。
　　宋清浅的存在对她无关紧要，没什么可留恋，不如回乡下享受最后的日子。

　　宋清浅给许淮安打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怎么会？
　　宋清浅又给他发消息，显示红色感叹号，更奇怪了，于是去他工作的医院。
　　“你好，许淮安医生在吗？”
　　宋清浅问科室前台，是个年轻护士。护士听到这话愣了愣，抬眼打量宋清浅几眼，又看看四周，把宋清浅拉到楼梯间。宋清浅疑惑，但还是跟着。
　　“你是许医生的……”
　　”朋友”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许医生上个月去世了。”
　　宋清浅耳边一震，“什么？”
　　“有件事没几个人知道，许医生是自杀的，割腕。”
　　护士小声说，她正好在许淮安被送到医院时值班，那天早上，许母见他没请假也没去上班，打电话发消息也不回，查监控发现许淮安进家门后，就找人拆门，才发现浴缸泡在血水中的许淮安，送来时人已经死了，他妈妈哭晕好几次……
　　护士说着什么，宋清浅没听进去，也没仔细听，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怎么会呢？”
　　“再跟你说件事。”
　　护士很认真。
　　“你说。”宋清浅回过神。
　　“许医生之前被查出来有重度抑郁，我也很震惊，他瞒得很好，他父母都不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清浅缓了很久才开口。
　　“没事，我在许医生手机里看到过你的照片，才告诉你的。”
　　宋清浅又是一怔。
　　她边走边想，怎么会呢，他明明很正常，怎么会是重度抑郁？他前一段时间还跟她一起吃饭，怎么可能？
　　宋清浅想到那封没署名的信，真的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爱她的人都一个个死去。爷爷、爸爸、张茹，现在又是许淮安。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越想情绪越低落，她念旧，又爱把事情往坏处、深处想。不知不觉走到马路，宋清浅低着头，突然被人拉住，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这一幕很熟悉。
　　“走路不看车。”江书有责怪的声音传来。
　　宋清浅抬头，江书仍戴着眼镜，不过应该换了一副，颜色有些不同。
　　“谢谢你，我……刚刚在想事情。”
　　“怎么从医院出来？生什么病了？”
　　“没有，去找一个朋友。”
　　“那就好，你现在要回学校吗？”
　　江书只关心她有没有生病。
　　“我……”宋清浅也不知道该去哪，过去这么久，她想去看看许淮安，一般来说会在深城的墓园了，但要是许父许母选其他地点，她也没办法找到，许父许母又不认她，试试吧，去找找，万一正好就在呢。
　　江书这时想说什么。
　　“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
　　宋清浅跟江书道别，江书还没回应，宋清浅就跑去公交站台。
　　宋清浅此时只想找到许淮安，她没发现，江书对她说了很多话，他没对人这么主动过。
　　深城人口多，墓园也大，深色墓碑占了大半个墓园，还有些空位。
　　宋清浅一排一排找，找到了“许淮安”三个字。碑上的照片是之前他寄给她的那张，不一样的是由彩色变成黑白色，宋清浅看着照片上的笑容，感觉不一样了，多了几分苦涩无奈，所以才会生无可恋？
　　“淮安哥，我是变得更好了，你呢？你不是说你也会变得更好更优秀，现在呢？你怎么能做傻事呢……”
　　幼时的回忆涌上心头。
　　不过，死亡对许淮安来说，应该是种解脱。

　　*

　　李平：[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宋清浅想不明白，他们没什么交集。不过李平好像是莫绍林很喜欢的一个学生。
　　宋清浅：[不用了，谢谢]
　　李平：[让我请你吃顿饭吧，我马上毕业了，以后可能没机会见面，我想谢谢你上次推荐我看的那几本书，很有价值，给我个机会吧]
　　宋清浅想了想，去就去吧，以后更不会有交集。李平发了时间地点，明天晚上在一家西餐厅。
　　宋清浅成功转正，这段时间还晋升成组长。
　　“尹烁，这份资料麻烦你帮我交给沈主编。”
　　宋清浅抱着刚打印的文件。尹烁倒没什么反应，接过东西，冷冷地说：“知道了。”
　　不是宋清浅不想去，只是有位和出版社签约的作家约她吃午饭，马上要到时间。宋清浅对尹烁的态度不意外，她一直这样，于是急忙赶去赴约。这文件是另一位作家突然发来，不然她也不想请别人帮忙。尹烁看了几眼文件，却扔进碎纸机，轻笑一声后回办公室，宋清浅的办公室就在对面。
　　到了晚上，宋清浅按时到餐厅，李平端端正正坐着。
　　“你……你来了。”李平有点结巴，眼神闪躲。
　　“嗯。”宋清浅应了声，坐下。
　　两人点了套餐，全程没说过话，李平偷看了宋清浅好几次，可还是没说出口，他已经很勇敢了。
　　吃完了饭，这家味道不太好，宋清浅只尝了几口，吃不下。
　　“你怎么回学校？”李平见宋清浅收拾东西。
　　“我男朋友开车接我。”
　　宋清浅看着跟江影的聊天框，“你呢？”又客套一句。
　　“我……我还有事，我去买单。”
　　李平走了。
　　宋清浅没想太多，江影已经到了，于是也起身。宋清浅坐上副驾驶。
　　“那人怎么老找你？”
　　“他说感谢我给他推荐了书。这座位真舒服。”
　　“那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能坐。走吧。”
　　江影开车很稳，出乎宋清浅意料，她还以为按他的性格车能飞起来。
　　宋清浅手机响了，是给她发文件的作家。
　　“喂，我是宋清浅。”
　　“那个文件你处理好了吗？为什么现在主编还没通知我？”
　　“我中午就让同事给沈主编了。我去问问，等会回你电话。真不好意思。”
　　宋清浅感到奇怪，又烦躁，她工作从没出过问题。
　　“怎么了？”江影问。
　　“没什么大事，很快能解决。”宋清浅打电话给沈佳欣。“沈主编。”
　　“是我，有什么事吗？”
　　“中午我请尹组长给您送了份文件，您看了吗？”
　　“今天中午吗？没有啊。什么文件？”
　　宋清浅一愣：原来如此。
　　“那我现在发给您，您赶快看看，现在急等您的消息。”
　　“行行行，知道了。”
　　这文件要签字，现在只能这样。
　　宋清浅想，她也没招惹尹烁，她为什么要这样？
　　不过很快想通，尹烁在深欣工作五年，听人说，她干四年基层员工才当上组长不久，而自己短短一年就升职到组长。宋清浅不打算计较，就，挺无聊的。

　　*

　　在张洛的教导下，宋清浅开始打扮。
　　“天天不是白就是黑，奔丧啊你。”
　　张洛这么说她。
　　张洛给宋清浅按头推荐一堆化妆品，又拉着她买一大袋颜色艳丽的衣服。
　　“这样能行吗？会不会太招摇了？”
　　宋清浅看看镜子里穿粉色短裙的自己，颜色鲜亮，穿着却显得更白。
　　“不会不会，要是我有你这么好条件早就去……”
　　“打住，别打趣我了。”
　　“让本化妆师来好好改造一下。”
　　张洛的装备齐全，各种刷子、粉扑都有。
　　“好啦，最后一步，我看看给你用什么颜色唇釉呢，这个吧，草莓色，跟这件衣服太配了，今天绝对把江影迷成狗！”
　　宋清浅笑出来，任她摆布。
　　张洛又给她扎公主头，用卷发棒卷过的头发简单编一下在身后。“宝你太美了，简直能吊打柳曼了。”
　　柳曼是当红女星，红得一塌糊涂。宋清浅只略知一二，她不关注内娱那些人。
　　“没有吧。”
　　宋清浅觉得张洛夸张，柳曼长得很好看，明艳大美女，身高一米七。
　　“你去当明星吧，我给你当助理。”
　　张洛搂着宋清浅。
　　“走开啦，我要走了。”
　　宋清浅挣开她，她总做这种白日梦。
　　“快去吧，该死的小情侣。”
　　宋清浅边走边拿出小镜子照。
　　“唇釉涂太多了吧，颜色太亮了。”宋清浅想着。

　　“阿浅！”江影从对面跑来，被宋清浅迷住。
　　“嗯！你来了。”宋清浅抬眼对上他的眼神，呆呆的眸子。
　　“你怎么了？”
　　宋清浅一脸疑问看向江影。
　　“没事，你太好看了。”
　　宋清浅低下头，不太好意思。
　　“还好吧。走吧。”
　　“去哪？”江影还有些呆，她今天像个公主。
　　“不是你说今天去游乐园吗？忘了？深城的游乐园比月城大，项目也更多。”
　　“哦对。”江影恍然。
　　“先等等，我前天发工资，带你买衣服，每天除了黑就是白。”
　　她也用上张洛说她的话。
　　服装店里，江影乖乖坐着，宋清浅挑衣服。
　　宋清浅拿起一件对着江影比了比，又放回去，这样比了五六件，才选出一件天蓝色，和一件跟她身上颜色差不多的粉色的，江影试了都很合适，宋清浅眼光一向好。
　　江影穿上粉色那件就舍不得脱，他想跟她穿一样的。
　　“先脱下来，洗洗再穿。”
　　“我不，我就要穿。”
　　江影倔得像头驴，宋清浅便没再说。
　　那部拍立得被江影挂在脖子上，又是要拍一整个下午的节奏。
　　“今天穿这么漂亮就玩点温柔的。”
　　于是他们玩三次旋转木马，两次游园小火车，周围都是小孩子。宋清浅无聊得要睡着。
　　“能不能玩点别的？”
　　江影想了想，跑回车里拿件外套，这外套是开车兜风时宋清浅会冷，特意放车里的。
　　“把这个穿上。”江影将外套系在宋清浅腰间，她的裙子有点短，原来他是担心这个。随后他们把大部分项目玩了个遍，除了那些太危险的。
　　天已经黑了，两人吃了晚饭，坐上摩天轮，这个摩天轮比月城的更大更漂亮。
　　“今天跟那晚好像，不过只有我们两个。”
　　宋清浅看看江影拍的照片。
　　江影又抓拍几张。
　　“两个人也挺好的，唐佳丽和卢轩恐怕不会想和我们一起。”
　　“也对。”
　　“嘭——”
　　一朵烟花绽放，比月城的更盛大。
　　可她还是最喜欢月城，最喜欢那棵银杏树，最喜欢江影。
　　江影盯着宋清浅的嘴唇看了很久，她刚在吃饭后补了妆，唇上亮晶晶的。
　　宋清浅转头就对上那双眼睛。
　　“干嘛？”
　　江影没说话，吻上她的唇。
　　草莓味的。

　　*

　　“唐佳丽和卢轩马上订婚了。”江影说。
　　“这么快？”
　　“是啊，两家人知根知底，也算门当户对，他们还嫌慢呢。”
　　江影说，“我也想订婚了。”
　　江影感慨。
　　“你跟谁订？”宋清浅明知故问。
　　“跟宋清浅订咯。”江影笑着。
　　“等着吧，看你表现。”

　　唐佳丽让宋清浅陪她试婚纱。“怎么让我陪你？你的未，婚，夫，呢？”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变得跟江影一样讨厌了？”
　　“我讨厌是吧？那我走了，你让别人陪你，拜拜。”
　　宋清浅作势要走。
　　“好好好，我最喜欢你了，快帮我看看。”
　　唐佳丽看着成熟许多，女人味更浓，已经化上新娘妆。
　　宋清浅挑选着，唐佳丽出声。
　　“这件怎么样？”宋清浅闻声望去，是一件抹胸婚纱，裙摆很大，很华丽。
　　“好看，你去试试。”宋清浅看出她眼里的喜欢。
　　唐佳丽身穿婚纱，店员给她戴上头纱。宋清浅看着唐佳丽，没想到，那年拉着她在晚自习下棋的女孩已经穿上了洁白的婚纱。眼角有些湿润。

　　“怎么哭了？”唐佳丽注意到了。

　　“就是……就是……”
　　宋清浅也不知道怎么说，有些哽咽。
　　“抱抱抱抱，别哭了，我是结婚，又不是上战场。”
　　唐佳丽明白了她的想法，伸出手抱住了她。

　　宋清浅拭了拭眼周。

　　“要是卢轩欺负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带着江影剥了他的皮。”
　　“就他？他连平常给我洗脚都要看我脸色。你放心吧。”
　　唐佳丽整理了一下宋清浅的头发。
　　“快去试伴娘服，哦，我还有伴郎服，到时候江影再试。他不重要。快去，我刚看了，跟我这件配套的，可好看了。”

　　“好。”

　　印证了那句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卢轩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一直是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