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33、chapter 33

　　听到那句话，陆宁才算是明白过来，挣扎中叫出了陈非的名字：“你怎么会……”

　　“谁告诉你，我消失了？”陈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嗯？”

　　说完这话，她猛地抓住绳子单手撑住桌面，一个滑铲落在了桌子对面，随即往后退开好几步，拉紧绳子，用力下压。

　　陆宁原本是倒在地上的，被这么一拉，整个上半身骤然悬在空中，他呼吸一窒，喉咙被卡住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抓住缠绕在脖子上的绳子，试图挣脱。

　　他手上没什么指甲，却还是因为太过用力抓穿了脖子，不过短短几秒，白净的皮肤便多了好几条红痕。

　　他张着嘴，死命瞪着眼睛，好像快要溺水的人，想要拼尽全力挣到一口氧气。

　　然而都是徒劳。

　　隔着一张桌子，陈非站在另一边，保持着下压的动作，脸上的笑意越发狰狞：“陆医生，我分明警告过你，没有下次。”

　　陆宁两条腿蹬在地上，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他用力在地上蹬了好几下，脑袋撞在桌沿上，一张脸涨得通红，窒息的感觉充斥了他的大脑。

　　他就要死了。

　　“为……为什么？”他挣扎着问出了这句话。

　　最初在医院他答应了要帮她解决其他人格，他也确实照做了，但在解决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陈非不是主人格。

　　不是主人格，却能随时随地占据身体控制权，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很难不去探究其中的奥秘。

　　在过往见过的许多病例中，他还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明明是副人格，却心甘情愿主动交出身体控制权，宁愿让自己消失也要把身体还给已经陷入沉睡的主人格。

　　他见过太多分裂出来的副人格为了占领主意识，不惜跟主人格同归于尽的例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个人格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出现，并且相处和睦的患者。

　　这太难得了。

　　正是因为难得，所以他违背了李明书的要求，想方设法把两个人格都留下了，但很可惜，陈非因为除掉其他人格耗费了太多精力，因此陷入沉睡，让陈澈回归了主意识。

　　陆宁太清楚李明书在打什么主意了，如果他不来的话，这个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让陈非回来，又或是直接解决掉陈澈，所以他来了。

　　虽然他和李明书一样，都希望陈非醒过来，但他更希望的，还是看到两个人格同时出现，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继续探索这两个人格可以同时出现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因为他就要死了。

　　不论他计划着什么，现在都彻底破灭了。

　　临了到头，他才恍然大悟，陈非是在陈澈最痛苦的时刻诞生的人格，也就是他隐藏最深的阴暗面，这样的人格出现，总是会带来杀戮。

　　想到这，他忽然听到陈非笑着回答：“我以为你知道的。”

　　陆宁确实知道，只不过，知道得太晚了。

　　他清楚知道，这个世上最会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要想秘密不被世人知晓，除了杀死所有知情人以外，没有第二个办法。

　　陆宁慢慢放弃了挣扎，通红的眼睛里滚落了一滴眼泪，黑暗袭来，渐渐充斥了他眼前的世界，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直到最后也没能吐出半个完整的字。

　　陈非慢慢抬起眼眸，看向桌对面那道紧绷的身影，轻声道：“陆医生，一路好走。”

　　话音刚落，陆宁那双悬在空中的手，陡然垂落在身旁，再无声息。

　　就在这时，陈非忽然听到了门外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听到打斗声匆匆赶来的李明书。

　　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他叫了声：“陈澈？”

　　黑暗里无人应声。

　　李明书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灯的开关，走出没两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啪嗒一声，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两人。

　　看到陆宁时，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视线下移，落在陆宁颈间，那里缠绕着一根绳子。

　　他深吸一口气，匆匆走到陈澈身边蹲下，伸出手指去探他的呼吸，确定人没事才终于放下心来。

　　随即又起身走到陆宁身边，虽然还没完全确定，但他光是这么看着，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这人多半已经死了。

　　李明书蹲在旁边，久久没有动作，许久之后才伸手解开了缠绕在陆宁脖子上的绳子，随后起身走到陈澈身边，把人抱到了里面的房间，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才重新走出来。

　　之后的时间，他去了中控室，替换了围墙那边的监控数据，又回到现场处理了外来入侵的痕迹，最后等到入夜之后，开车带走了陆宁的尸体。

　　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了，所以整个过程都驾轻就熟，没有丝毫慌乱，处理了尸体之后，他坐在车里抽烟，直到整个车内都充满了挥散不去的烟草味，才终于发动车子离开。

　　他回到庄园时，已经是深夜，陈澈依旧在昏睡。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到衣帽间换了身睡衣，这才躺进了温热的被窝里。

　　李明书侧着身，单手撑在脸侧，看着面前睡得正香的陈澈，莫名想到了从前。

　　那时候陈澈还小，人小，胆子也小，每次遇到打雷下雨就要他陪着睡觉，他要是说不行，这个人就会一直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是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这么做，他就一定会心软。

　　不过事实确实如此，他就是会心软。

　　他见不得这个人哭。

　　即便他很清楚，那只不过是这个人用来对付他的武器而已。

　　他甚至很享受这种被“胁迫”的感觉，因为这代表着，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个人，会一直需要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初那个爱哭鬼长到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想了想，说不上来，或许……是他未曾察觉的某个瞬间吧。

　　陈澈患有精神分裂这件事，李明书刚来陈家不久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他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他对陈澈身体里分裂出来的那些人格并不了解，其中最熟悉的还是只有一个陈非，他最常见到这个人格，所以也最了解。

　　小时候的陈非胆大妄为，倔强无理，小脑瓜里整天都想着怎么造反，不过也曾因为性格吃过不少亏，每次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找他求助，不得不说，陈非看人还是很准，很清楚他能帮她解决很多事情，所以即便后来发现了日记，看穿了他心里那些肮脏的想法，也还是愿意留着他。

　　李明书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有用，所以陈非选择留下他，但现在他却觉得……陈非或许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他看书上说，患上人格分裂的人，性格也会随之变化，但这些年，陈非却一直没有变化。

　　如果不是前段时间病情加重，他可能永远也没法知道，陈非作为人格之一，居然可以跟陈澈同时存在，甚至是交流，甚至产生感情。

　　他可以接受陈非不喜欢他，也可以接受她永远停留在一个男人的身体里，甚至是跟不同的人谈恋爱，他都无所谓，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人不管怎么玩，到最后也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陈澈会在这时候出现。

　　这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可以耐心守在陈非身边，等到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天，然而陈澈的出现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因为他永远不可能打败一个他看不见的人。

　　最初他只是想让陈澈继续沉睡，就像以前一样，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陈非的状态他就知道，这个人要是不消失的话，他就再也没机会回到从前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他在查阅了很多相关病例之后，得知人格与人格之间具有独特的吸引力，因为人一生都在找寻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而分裂出来的人格恰好完美符合自己心中的理想型，所以陈非会无可救药的爱上陈澈这件事，是必然会发生的。

　　李明书当然接受不了。

　　于是他让陆宁想办法融合其他人格，只留下陈非就好，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早就背着他达成了交易。

　　陆宁骗了他，最终留下的人格是陈澈，那个只活在传闻里的神秘少爷。

　　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不管留下的人格是谁，总之先带回来再说，至于后面的事，他再慢慢想办法处理就是了。

　　李明书恨过陈澈，也想过杀了他一了百了，但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依旧留着长卷发，依旧皮肤白皙，依旧……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既然陈非是他的人格之一，那就说明这两个本就是同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他只要像以前一样等着就好了，未来还有好几十年，她总会醒过来。

　　想到这，李明书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然而那笑意转瞬即逝，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处理掉的尸体。

　　陆宁说过，主人格和副人格之间，性格通常是相反的。

　　李明书心想，像陈澈这种遇到事情只会躲在墙角哭的人，真的会有那个胆量亲手杀人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没由来的，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