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34、chapter 34

　　李明书一夜无眠，天快亮时，才终于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中午才起来。

　　醒来一看，陈澈依旧睡得正香，一点儿不见醒来的迹象。

　　他想了想，还是叫了声：“陈非？”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分明睡得很沉。

　　李明书叹了口气，又加了声：“陈澈？”

　　还是没醒。

　　“小叶子？”

　　没有任何动静。

　　李明书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了，摸出手机，习惯性想拨给陆宁，还未拨出去，后知后觉想起了这人昨天已经死了，他亲手埋的，便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他想过再找个心理医生，但他又担心陆宁的死被人发现，思来想去，只好作罢。

　　但他没想到，陈澈这一觉，愣是睡到了三天后。

　　当时，李明书正准备把早餐推过来，冷不丁一抬头，却注意到了椅子上的人，似乎就要醒了。

　　于是他站着没动，远远看着那人慢慢起身，朝着已经空了三个月的别墅走去。

　　那一瞬间李明书就意识到了，醒过来的那个，不是陈澈。

　　由于他所站的位置刚好是拐角处，所以陈非并未注意到远处还有人在。

　　等到李明书走到她身后，开口问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小姐，你醒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明书一颗心扑通乱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

　　陈非茫然的表情让他笃定了内心的想法：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关于这些天接受治疗的所有事，她似乎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虽然陆宁跟他说过人格之间的记忆是不互通的，但他每次去医院探视，看到陈非的时候，总有种感觉，感觉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其他人格，那就是陈非。

　　现在看到眼前的人，他才恍然觉得，这个分明才是原本的陈非。

　　然而陈非忽然问道：“李明书，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行吗？”

　　李明书愣了一下，点头：“你问吧。”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她要问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陈非犹豫开口：“我……是不是生病了？”

　　李明书故作镇定：“为什么这么问？”

　　陈非摇了摇头，转身往卧室走：“算了，当我没问。”

　　不知为何，李明书本不想告诉她，但在刚才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之后，忽然又觉得他应该告诉她。

　　“你想听实话吗？”

　　“你患上了人格分裂症。”

　　“之前你让我找的那个男人，其实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李明书说过太多谎话，清楚知道真假参半的话，才最有信服力。

　　陈非没有对他的话提出怀疑，他想，她应该是信了。

　　李明书稍微放了心，感觉陈澈消失之后，他和陈非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他喜欢这种平淡的日子，喜欢照顾一无所知的陈非，即使她娇纵蛮横一点也无所谓，只要她留在这里，不再被其他人格占领意识，他就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

　　他不在乎陈非是不是生了病，也不在乎她身体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个人格，他只要她继续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就好，那样的话，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努力才不算白费。

　　然而第二天，陈非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我是不是……杀人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陈非显然不好忽悠了。

　　他心里隐隐冒出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陈非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陈非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因为陆宁说错了，人格之间的记忆确实不互通，所以只有力量最强大的那个，才能得到全部记忆。

　　三天前，她亲手杀了这个自以为知道一切的人，她花了三天时间跟陈澈换了过来，计划是她想出来的，自然，也要由她来执行。

　　好在李明书对她很信任，当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帮她挡了警察的问询。

　　不过既然警察都找上门了，她也得抓紧时间，尽快摆脱目前的困境才行。

　　她刚才让李明书进去，为的就是把这个人伪造成杀人凶手，只可惜这人一点不上当，居然拒绝了她，她只好暂时回房间，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在开始行动之前，她需要先补充一点能量。

　　“真的要这么做吗？”陈澈低声问道。

　　都走到这一步了，陈非当然要继续，她摸了摸陈澈的脸：“怎么，你怕了？”

　　陈澈摇头：“我只是觉得……他还不算太坏。”

　　“但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陈非扬起唇角，“而付出代价的人，显然不会是你我。”

　　陈澈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陈非能感觉出来，他不太想这么做。

　　“或者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好好睡一觉。”她说。

　　陈澈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沉吟片刻，他轻声问道：“你希望我消失？”

　　陈非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看着眼前的陈非，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觉得陈非变了，好像不再是从前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但具体是哪变了，他说不上来。

　　或许是看他的眼神，或许是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又或许只是对他没那么喜欢了，总之，陈非的态度变得很奇怪。

　　陈澈想了很久，最后想出了答案。

　　于是他鼓足勇气问了出来：“陈非，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换做以前，陈非会立刻否认，但这次她犹豫了。

　　不但犹豫，还迟迟没有回应他。

　　陈澈对此感到失望，他没有催促她回答，因为她的沉默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良久，他再次开口：“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不会再离开你。”

　　就像这些年，你一直没有离开我一样。

　　但陈非依旧沉默。

　　陈澈等了很久，忍不住凑近亲了她一下，低声道：“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你别生我的气。”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说的对，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陈非破天荒头一次没回应他的吻。

　　陈澈眨了眨眼，忽然有些看不明白了。

　　紧接着陈非推开了他，认真严肃地问他：“你真的这么想？”

　　陈澈笑着点头。

　　陈非眉头一皱，声音立刻冷了下去：“你知道吗？其实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

　　陈澈心头一跳：“什么错了？”

　　“也许我们不该遇见。”

　　这话让他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想问为什么，但答案很明显，从小到大的记忆都在告诉他，陈非一直都在保护他，而他懦弱胆小，遇到事情只会躲起来，一躲就是十多年。

　　在陈非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人格之一的时候，在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她也需要被人帮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跟其他人格对抗了。

　　如果不是她一直占据着主意识，现在的他，恐怕早就不是陈澈，而是另一个人了。

　　以他的能力，仅凭他一人，估计到最后也根本没有回来的机会，更不可能跟陈非相遇。

　　他会无声无息的消失。

　　像一滴水掉进了深海里，悄无声息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她一般都会阻止的，她应该阻止才对，可她没有这么做。

　　反倒在暗示他，应该这么做。

　　意识到这一点，陈澈觉得，或许她没有开玩笑，或许……她真的希望他离开。

　　既然如此，那他便只有如她所愿了。

　　第二天一早，陈非起床没有见到陈澈，她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个人已经消失了，而是误以为他是在为她昨天说过的话生闷气，所以才故意不出现，也不搭理她。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如此，她开始察觉不太对劲。

　　她对着镜子喊了很多遍他的名字，他依旧没有出现，这次她知道，不是演戏，他是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到了第五天，她便不再对着镜子发呆，开始有意识克制这种不适应。

　　陈澈的消失是她必须去适应的事情，她也不能任由自己继续耽误时间，毕竟陆宁的死已是定局，她得尽快铺好后面的路，否则将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患。

　　这天陈非又一次牵住了李明书的手，让他进房间陪她睡觉，见他依旧犹豫，于是她说：“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李明书察觉出眼前的女人虽然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但还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他最终还是心软了。

　　一贯如此。

　　在陈非面前，他从来都不能按照设定好的未来走下去，不论重复多少次，只要她提出来，最后心软同意的人也总会是他。

　　于是他任由陈非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了房间里，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踏进了即将到来的深渊。

　　李明书躺在床上，轻轻抱住陈非，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他闭着眼说道：“你长大了。”

　　他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总觉得好像一不留神，陈非就会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他害怕这种感觉，怕得要死。

　　他拼尽全力抱紧她，像要把她抱进自己的身体。

　　“陈非。”李明书轻声叫道。

　　陈非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还是陈非长大之后，李明书第一次这么把人紧紧拥入怀中，她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这让他不受控的想要再进一步。

　　但也只敢想想，不敢真的做出这种事，他现在怕得什么都不敢做，仅仅只是抱着她睡觉就已经让他幸福的快要喘不上气了。

　　也是这时，李明书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了，胸腔里就好像堵满了棉花，空气进不去，呼出来也很费劲。

　　他勉强咽了口唾沫，哑声道：“我好像有点……奇怪。”

　　陈非抬起头，问他怎么了。

　　他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心跳得很快，好像随时都要死掉一样。

　　李明书咬牙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放开了手，打算起身下床，手上却没能使上劲，重重滚到了地上。

　　窒息的感觉随之而来，他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目光尽头处，是从床上坐起身的陈非，她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隐约觉得，她应该在笑。

　　“陈非，你做了什么？”他撑起身，艰难地问道。

　　啪嗒一声，陈非拉下了台灯的开关，橙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四周，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真的在笑。

　　陈非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往后一捋，笑着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李明书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眼前的画面也渐渐变得模糊。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但还是想问个清楚，好让自己死得明白一点。

　　他在脑海中迅速回想了这几天从她醒来之后的举动，想到他们之间的牵手，拥抱，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你给我下了毒？”

　　也只有这个可能。

　　果不其然，陈非点了头：“你还不算太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