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生死 “我会收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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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建在碧华之巅，算峰主孟遮絮的半个住所，入夜之后就再无弟子打扰了。
不同于常年冰封的却邪峰，此处为了栽培药植，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夜间甚至听得见微弱的虫鸣。
确认妖兽已无性命之虞，孟遮絮索性把地方让了出来，打着哈欠去别处休憩。
离开前，她顺嘴问了句谢微如何安排。
修行到一定境界，修士既可免除口腹之欲，还能通过打坐入定调整休眠。对谢微而言，睡与不睡无甚区别，反正她的药庐最不缺的就是诊床。
谢微维持着端坐的姿态，掌心朝下，温和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妖兽体内。
“今晚我来守夜。”他说道。
孟遮絮一只脚刚踏出门槛，闻言转过身，忍俊不禁：“小师侄这是嫌那两名鹤童不够差遣，还想再收一个替你守山？”
她和净禅子师出同门，曾也亲眼见证谢微等人陆续长成。薄云青老成持重，接任掌门后将剑宗打理得井井有条，段霜秋醉心至臻剑道，又肩负奖赏惩处、约束弟子言行等重任，一忙起来更是脚不沾地。
惟有谢微。
以他的天赋与悟性，闭关十五年却依然止步不前，思来想去，大抵是心结。
多个妖侍解解闷也挺好，孟遮絮心想。
谢微不置可否，手上动作不停。
人族修士的灵根有五行之分，单灵根为最上乘，灵根越多，灵力越杂，妖族亦是如此，比之人族，与五行的联系甚至更加紧密。
所谓物极必反，月盈则亏，妖修吸收天地精华，虽修行速度极快，却极易遭受反噬，每逢进阶，凶险程度是人族修士的百倍千倍。
驰狼一族诞生于地脉烈火，拥有最精纯的单火灵根，世间罕见。
孟遮絮只治好了这妖兽的内外伤，却没引出它体内那缕四处游走、躁动不安的火息。
待人走后，直到后半夜他才收回那股引路灵力，理了理被睡梦中的妖兽无意识抓乱的衣袖。
外头月明风静，薄云青也来得悄无声息。
谢微对自己施了道清净诀，走出药庐，一眼就看见那棵老樟树下的身影。
“师兄。”
薄云青应声回头，身穿的道袍是更深一些的藏青色，额前束着一道素白抹额，气质温文谦和。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山泉水般清冽澄澈。
“闭关的这些时日，师弟一切可好？”薄云青温声道，“霜秋和我都很记挂你。”
谢微眼眸微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有劳师兄师姐挂心。”他一向不会撒谎，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所以没说后半句。
人各有道，神光十四州有千万修士，因而存在千万种道，千万种烦恼。若遇到个人就要停下来劝慰，哪怕耗尽一生也劝不过来。
薄云青想了想，没有追问下去。
他看了眼药庐紧闭的门扉，又说：“里面那妖兽，你打算……”
谢微脱口道：“我会收它为徒。”
薄云青怔住了。
“这恐怕不合礼数。”
“无妨，我也没有遵从那套繁文缛节的习惯。”
谢微看着脚下晃动的树影，神色平常：“不必昭告剑宗上下，拜师仪式从简即可，就如当年我拜入师父门下那般。”
薄云青被他这一连套说辞惊得说不出话。宗门不是没有低调收徒的先例，但谢微何等身份？天下第一大宗的掌教首徒竟是个来路不明，人形都没修出的妖兽，传出去难免受人非议。
“师弟，”他缓缓道，“可否容我问一句原由？”
月辉孤冷洁白，在谢微那身正青道袍上笼了层薄薄的侧影。
他立在树下，不假思索道：“许是缘分。”
五年前，净禅子收的第三个徒弟，也就是谢微的小师兄楼子岸，在极北之北的雪山秘境兵解身亡。
据说他触发了护境大阵，万箭穿心，死的时候连一片精魄都不曾留下。
死讯传回云逍剑宗，一片哗然。
而后，由薄云青主持丧仪，为他吊祭七七四十九天。那时谢微刚刚出关，不顾众人反对只身下山，没有人知道他此举的意图，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只有谢微本人最清楚。
那四十九天，他走遍了小师兄游历过的所有地方，也在楼子岸身陨的极北雪山，救了一对险些被雷劫劈得魂飞魄散的驰狼母子。
净禅子教导他们，修道者本不该干涉他人命运。
那时候谢微还年幼，端端正正地抬了下手，说既然师父话里有“本不该”三字，是否表明这句话还有例外。
“正是。”
净禅子盘腿而坐，满鬓霜白，悠哉道：“倘若他人受难时，你恰好路过，为师讲的道理就不再适用了。”
“为何？因为这是你的命数。你注定出现在那里，注定遇到那个人、那件事，从相见的那一刻起，你们便有了交点……”
谢微学以致用，在苍茫大雪中拔出了他的本命佩剑。
劫云乌黑如墨，掺杂着金光的雷劫不知疲惫地朝他劈来，方圆百里白雪消融，地面震裂，形成一道可怖的深坑。
深坑中央的剑修右手持剑，被他护在身后的驰狼母子却毫发无损。
剑光如虹，谢微心中顿悟。
兴许这就是“命数”。
那名驰狼妖修安然扛过雷劫，抱着怀里的狼崽长跪不起，拜谢救命之恩。
“此番若无真人搭救，我们母子难以活命。”狼崽在她臂弯睡得香甜，妖修眼中闪烁着泪光，“只要真人开口，我愿倾尽所有报答真人恩情！”
谢微有些无措，连忙扶她起身：“举手之劳，不必答谢。”
那女子抚了抚狼崽雪白的绒毛，说道：“我姓裴，本名裴山黛。我夫君出走后音讯全无、生死不明，还未来得及给我们的孩儿取名。真人若愿意，不如赐我儿一字，日后有缘再见，驰狼一族愿受真人驱策。”
谢微见她语气恳切，只好点头。
“行走凡尘，自在随心最好。”
他顿了顿，说：“就叫……裴恣吧。”
修士寿数漫长，一天、一月、一年犹如白驹过隙，不过晃眼的功夫。
五年后的今天，谢微再次见到那只狼崽，心头只有一个念想：
相较当年，它长大不少。
在薄云青的见证下简单行过拜师礼后，他带着裴恣回到了却邪峰。
谢微没收过徒弟，但有句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师父净禅子一生教了四个徒弟，他只教一个，又有何难？
然而事实证明，难如登天。
这狼崽受伤时孱弱乖巧，一天恨不得睡满八九个时辰，天打雷劈都叫不醒，伤愈后立刻改头换面，说是混世魔王也不为过。
先是狼性大发，把那两名鹤童追得满山野乱跑，鹤童逼不得已化出原形，扑朔翅膀逮着裴恣猛啄。
最后谢微姗姗来迟，看着漫天的狼毛鸟毛，无言以对。
狼崽天生好动，他并不想扼制裴恣的天性，于是挑起一盏灯火，裁掉早年的旧衣裳，用棉花填充，缝了几个针脚缜密的沙包。
云逍弟子初入学堂都要学习基本的手工缝纫，衣裳坏了自己补，剑穗丢了再编个新的挂上去。
是以熟能生巧。
却邪峰一草一木皆有灵，为了不被狼崽嚯嚯，那些精怪非常乐意帮助谢微消耗裴恣旺盛的精力。
沙包在半空中被掷来掷去，雪白的小狼穿梭于树木草丛间，尾巴摇得比天高。
谢微很少见到这么热闹的景象，不禁驻足观看良久。
“真人，这狼妖着实闹腾，再这样下去，我的毛迟早被他拔秃掉！”鹤童捧着自己掉落的尾羽哀叹道。
谢微唇畔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三年过去，裴恣终于化形。
八岁的狼崽变出人身，看上去和人族十岁出头差不多大。
墨发堪堪长过肩头，发质浓密粗硬，这个长度无法束冠，谢微只得用一根发带将他的头发系在脑后。
裴恣连换了两颗牙齿，谢微教了他半个月，仍然大字不识几个，说话还漏风，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
他一边头疼，一边想到自己启蒙那会儿，捧着书看两眼就会了，落到裴恣头上好像比登天还难。
谢微带他念《道德经》，念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这句，裴恣忽然仰起头，手指着最后那个字。
“微……谢微。”
裴恣一双赤瞳鲜红如血，看似凶残，盯着谢微的时候倒显出几分纯良与赤诚。
他眉眼随了裴山黛，模样生得极好。
不等谢微作出反应，他头顶猝然冒出一双蓬松的狼耳，高高地竖立起来。
这是狼崽情绪高涨的体现。
“师父，你的名字。”裴恣说道。
谢微低头望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下句要说什么。
他独自一人太久了，久到他时不时还会想起净禅子带着他们四人，在云海连绵的高台参禅悟道的景象，久到总有种小师兄并未身死，只是远行未归的错觉。
生死无常，可大道有偿。
却邪峰沉寂十五年，迎来了新的到访者，这是缘分，更是命数。
谢微默然，胸口好似有块坚冰生出细小的裂痕。
“师父怎么不说话？”裴恣用耳朵顶他的脖颈。
感受到丝丝痒意，谢微抬手去遮，顺手揉了把那片触感极好的绒毛。
三日后，他亲自登上春来峰，将裴恣托付给师姐段霜秋。
又过两日，剑宗内外皆知——
却邪峰重启封山阵法。
掌教真人谢微，将渡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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