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狗 捡人有风险 ...
-
谢微出关那天，却邪峰的山头落了厚厚一层雪。
算来，他这次闭关的时间不长不短，五年而已。
自师父净禅子身死道消于飞升雷劫后，谢微将大半光阴付与入定悟道中，唯一一次破例，还是因为掌门令传音，带来了他小师兄的死讯。
他施了一道清净诀，须臾，拂开洞府禁制，石门随之缓缓开启。
放眼全宗门，若说哪座山头最接近云端，莫过于谢微的却邪峰。
一轮红日钻出云海，日光直射的地方，覆雪稍稍有些融了，再往近看，有条被刻意清扫过的小径一路蔓延到洞口，两个化形不久的鹤童抱着扫帚，不知打了多久瞌睡。
听到身后的动静，其中一个鹤童率先醒了神，回头捅了捅同伴的胳膊，大惊失色道：“真人出来啦！”
“……少唬我。”另一只鹤妖哈欠连天，“真人临走前说过，少则十年，多则十数年，不破出窍决不出关。”
谢微抿了抿唇，他确有此言。
尘世间生灵无数，有灵根者百里挑一，但灵根并不意味着一步登天，仅表明初具修行资格。
修行之路道阻且长，每次突破都意味着一场生死劫。
而谢微止步出窍期大圆满已有十五年，距离突破，不过一步之遥。
他思忖道：“提前出关非我本意。”
师父曾说，同门里数他最静得下心，一旦入定，便不会受外界丝毫干扰。这回不知怎的，冥冥中，沉寂的识海似有感召。
这种感觉，就像——
就像谁用指尖抚过了他的眉心。
“真、真人恕罪！”鹤妖的哈欠戛然而止，他即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道袍后的尘土。
谢微虽性子清冷疏离，行事却十分宽和，鹤妖嘴上讨饶，心底却不觉得自己真会受什么惩处。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再次朝谢微望去，眼前那副白玉似的面容，眉心处凭空多了道狭长的红痕。
鹤妖迷惑地眨眨眼，红痕未消，反而愈发清晰。
“真人，您的脸……”
谢微：“嗯？”
两个鹤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一个说像是沾上了干涸的鲜血，另一个则说是天道的标记，乃大吉之兆。
谢微蹙眉，当即抬起一面水镜。
镜中人一身正青道袍，乌发竖冠，凌厉眉眼间浮出一寸鲜红的印痕。
不是血迹，也不是所谓的天道标记。
因为他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
正当他想伸手触碰之际，一阵无形的气浪从却邪峰山脚传来，已经止息的风雪再度席卷而来，两名鹤童冷得直哆嗦，呵出团团白气。
“却邪峰戒严期间，生人勿近，谁这么大胆子敢硬闯？”
鹤妖忿忿不休，这满山的气候全被搅乱了。
谢微在他们身上罩下一层避寒诀，神色微凝，“你二人暂且在此等候。”
“有人误触了封山阵法。”他说道。
*
很早以前，却邪峰尚未设下任何屏障。
那时云逍剑宗的掌门还不是谢微的大师兄，而是他的师父，净禅子。
净禅子统共收了四个徒弟，首徒薄云青，二弟子段霜秋，老三楼子岸，谢微排最末，是他们的小师弟。
其中最没个正形的当属楼子岸，成天插科打诨、不学无术，嫌只修一门剑道太寡淡无趣，还自学了阵法、符咒、丹药等无关派系。
出乎意外的是，楼子岸在不断的探索下，竟无师自通，逐渐练成了剑阵双修。
然而这个满是剑修的宗门，无一人懂得欣赏他那精妙绝伦的阵法，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后，他把主意打在了寡言少语，且不擅拒绝的谢微身上。
“小师弟喜静，这大阵一旦开启，只要你想——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却邪峰！”楼子岸如是推销道。
彼时，谢微静静翻书：“是吗。”
楼子岸笑道，“师兄出品，必属精品！我保你自此耳根清静。”
封山阵□□转数十年，却邪峰俨然是全剑宗最清净之地。
阵眼位于半山腰，谢微瞬行赶到，两指并拢轻触额心，薄唇默诵咒术将大阵关停。
刹那间，天地静默。
冰冷刺骨的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由于方才的罡风，这味道飘得到处都是。换作灵力低微的修士，恐怕把整座山翻个遍才能找到来源。
谢微已入出窍境，灵识铺开，一切异动尽收眼底。
不远处，一个下陷的雪坑里窝着一头鲜血淋漓的妖兽。
通体近乎雪白，脑袋附近夹杂着几根淡灰色的杂毛，蓬松的尾巴足有半身长，绕着蜷缩的躯体软软地围了半个弧形出来，毛皮上盖着点薄雪。
这妖兽双目紧闭，鼻尖发白，耳朵也半死不活地耷拉下来，乍一看很容易误以为它没了气息。
未化形的幼年妖兽极其脆弱，哪怕是炼气期的修士，一招半式都足以要了它们的命。
谢微抬起手，灵力犹如涓涓细流，自指尖引向受伤幼崽的丹田，再向外延展，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保护罩。
“不错，命大。”他轻笑道。
包裹在保护罩内的妖兽鼻尖渐渐有了血色，轻微地耸动翕合，眼皮也撩开少许。
谢微停止输送灵力，定眼一瞧。
白毛、长尾、尖耳、赤瞳。
他想起师父身死道消前，用掌门令传给他的那句箴言，大致意思便是：
捡人有风险，收徒需谨慎。
“大道孤独，汝道亦孤”，这是净禅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道灵力只够吊住一口气，术业有专攻，行医治病这块谢微并不在行。
他俯下身，轻缓地托起这妖兽的后脊，动作时，一枚刻了字的玉佩从浓密纤长的皮毛中滑落。
字形娟秀流畅，刻的是“裴”字。
看来并非未开智的普通妖兽，谢微心想。
纵使有箴言在前，但师父的告诫里，也没说不能捡小狗。
他现身碧华峰药庐的时候，掌教真人出关的消息不胫而走。
扩散之快，遍及之广，好似“掌教真人”是什么稀奇物种。
谢微大多时候避世不出，这些年来，云逍山多了几批新入门的弟子，没见过谢微本尊的大有人在，了解他的途径也局限于传闻闲谈。
“好霸道的威压！咱们宗门现如今除了掌门真人和段长老，何时有过位列出窍期的大能？”
“一看你就没仔细温读《云逍纪事》，好好想想第七十六则写的是什么罢！他可是第九十八代掌门亲传弟子，第九十九代掌教真人，当世天才，先天道体丹心，神光十四州最有希望渡劫飞升的剑修……”
“等等，这里好像站不下那么多人。”
药庐的每一扇门窗人头攒动，挤满了望眼欲穿的碧华峰弟子。
谢微摁了摁太阳穴，随手布下一道屏蔽阵法，凛冽剑意以药庐为界，克制又不失威严地将那群弟子屏退至一米开外。
守着药炉的峰主见状挑了挑眉，戏谑道：“小师侄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不喜与人打交道。”
谢微没有否认，把那只妖兽放在柔软的诊床上：“治病要紧。”
孟遮絮毛笔作簪，三两下束起长发，探出一缕灵力修补的同时，细细观察起来。
“比起被阵法弹开的外伤，内伤似乎更重，符箓、杀咒、剑气，不计其数。万幸你护住了它的丹田和心脉，也算这小妖命大，推迟一步，等剑气侵体才是真的回天乏术。”
谢微神色有异：“剑气？”
“没错。”孟遮絮收了笑意，“辨不出师承，也不属于哪一个剑派，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剑气。小师侄，你从哪捡到的这倒霉玩意？”
“却邪峰半山腰。”谢微答道。
“好吧。”
她无奈道：“你那山头紧挨门派边界，误打误撞闯入几只飞禽走兽也不稀奇。只是这小妖来历尚且不明，还被仇家追杀，确定要救？”
谢微垂在身侧的手腕不禁动了动，恰好贴上那条毛乎乎的蓬松长尾。
温热的，他心念一颤。
“来的路上，我开灵识探查过它全身，并无不妥。”
谢微启唇淡道：“救。”
孟遮絮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挥了挥手，打发他去守炉子。
约莫一个时辰，药炉里的药材换了好几轮，孟遮絮站起来松松胳膊、绕绕脖子，神情疲惫，眼底却充斥着满满的喜悦与得意。
“去吧，看看我妙手回春的成果。”她说道。
谢微点点头，收起掌心那簇炼药火，坐到床沿。
妖兽恢复了十之八九，损伤的脉穴被尽数医治，因伤痛紧咬着的牙关也慢慢变得松缓。
他垂眸探了下对方的脉搏，素日里淬满霜寒的凤眼少见地柔和许多。
却邪峰的风水很奇怪，谢微入住多久，便救助了多久妖兽。
有不小心撞断翅膀的白鹤、缺只角的花鹿、被疾风刮过来的鸟雀。
这下又多了只……小狗。
沉思的这会儿功夫，谢微猝然收到一道掌门令传音。薄云青温润如玉的声音入耳，问他什么时候方便一见。
谢微的视线在下方停留片刻，在传音中回道自己眼下还在碧华峰。
正准备起身赴约，身后忽而响起一声沉闷的喉音。音调虽然短促，却不似单纯的叫吼，高低起伏地重复了两遍。
谢微附耳去听。
这是独属于驰狼一族的语言，意为“娘亲”。
孟遮絮捣着药臼，显然也听到了声响，但没听懂。
她好奇地探究道：“这小妖说的什么？”
谢微摇了摇头，眸光沉静。
“无事，汪汪叫唤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