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神他说等一下》栖枯枝

7、礼拜仪式与异常

　　两人到达正堂时，赤色祭坛下已是人头攒动，留下来的神职人员带着教众正对着祭坛，虔诚地低着头。

　　神职人员穿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神官服，虔诚的教众穿着一水儿的黑色教服。放眼望去，赤色祭坛下竟是乌压压一大片。

　　颁布了撤离的圣城紫衣主教令，留下的人还这么多，看着像一群乌鸦开会。

　　想到这，代斯差点儿笑出来。

　　代斯看了一眼赤色祭坛上的银制椅子，转回头来，在紫衣主教身侧耳语：“举行这个仪式有什么样的流程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紫衣主教感觉耳朵有些不舒服，痒痒的，想揉揉耳朵。

　　紫衣主教暗自按捺下那股痒意，同他摆摆手，低语道：“不用，你只需要走上去，坐在那里就够了。”

　　“哦。”代斯从口袋里掏出银面，重新戴在脸上，说完就径直走向了赤色祭坛。

　　代斯走上赤色祭坛那一刻，一股无形的精神重压从祭坛后猛然袭来，袭近代斯时，却被迫变成了一阵柔风。

　　尴尬了，今天没穿圣子服。

　　代斯压下心里的窘迫，端坐在赤色祭坛上的银制椅子上，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身上的圣十字护卫服就变成了圣子服。

　　代斯踏上祭坛时停顿了一下，紫衣主教本以为是祭坛有问题，正欲把人叫下来。结果，代斯安全地坐到了银椅上，只是施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紫衣主教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走到了所有教众之后，观察着银椅之后的圣子像。

　　已近中年的副主教宣布仪式开始后，那乌压压一排一排地，双手合十，鞠躬，嘴里还振振有声。

　　大概是在念诵祈祷词吧。

　　感觉……不像是乌鸦开会了，更像是给我开追悼会。如果鞠三次躬，就更像开追悼会了。

　　代斯忽视来自身后探究的、无形的注视，垂眸瞧着教众一排排上前鞠躬，暗自腹诽着。

　　紫衣主教见圣子像毫无异样，心中对神像的推测动摇了几分。

　　他将注意力从圣子像上移开，霎时，与代斯望向他的目光对上。

　　灿金的晨光透过五彩玻璃窗，光与影交织，倾泻在代斯身上，为他添了神性的光辉。他眼里流露出牵带着眷恋的悲悯，倒真像极了一尊供在神龛里千年的像。

　　心跳与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取，奔流不息的时间也好像在这一刻暂停，紫衣主教下意识想去松一松紫色主教袍的领口，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耳朵里的那只夏蝉又重新不停振翅，大脑像是被不停敲击的鼓面一样恍惚，眼前穿着黑色教服的教众扭曲，迅速缩小，变换成一滴滴挤出云层的黑雨。

　　大脑明明恍惚着，却给出了代斯是敌人的答案，心里的声音叫嚣着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大家就都得救了。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是他！

　　谁来拍我一下或是给我一拳，谁都可以，谁来……

　　“你没事儿吧？”

　　担忧的话合着温暖的手掌轻轻拍在肩膀上，眼前的一切不再扭曲，大脑不再恍惚，耳朵里的夏蝉也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摘下面具的代斯，伸开五指，在紫衣主教面前晃了晃，瞧着紫衣主教的黑眸开始聚焦，不再涣散。

　　紫衣主教额上沁出一层汗，面色越发苍白，从仪式开始到现在，脊背一直挺立着，像是出鞘的宝剑一样宁折不弯。

　　“看呆了？”代斯见他回神，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巧妙地控制好力度，掰开他掐住左臂的右手，“礼拜已经结束了。把手松开吧，胳膊不疼吗？”

　　“辛苦您了，谢谢您。”紫衣主教扯出一抹感激的笑，礼貌而又客气。

　　“不用谢。”代斯回应着，从口袋里摸出个炽红的徽章，微微倾身，仔细佩戴在他胸前，“依我看，还是你比较需要这个。”

　　青年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无一不在晨光的照耀下，随着微风飘摇。晨光为他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神情专注地佩戴着徽章，眼皮的褶微微颤着。他虽稚气未脱，棱角未现，却有几分半阖眼垂悯众生之像。

　　“多谢。”紫衣主教心神安定下来，待他站直，微微点头致意。

　　“我去看看纳西塞斯和贾奇起没起，你多注意休息。”代斯拍了拍紫衣主教的肩，语重心长道。

　　紫衣主教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朝代斯点点头，表示会注意的。

　　代斯抽手便走，独留紫衣主教一人面对面露讶色的副主教和神父。

　　“您刚刚，和圣子，都说了些什么？”

　　代斯听着副主教疑惑而惊异的语气，摇了摇头，边走边回想着刚才的事。

　　紫衣主教精神状态出现异常之前，代斯感受到了同样探究的、无形的注视，只是这次来自面前。

　　代斯试图找出藏在教众中的祂，扫视着所有的教众，只觉得眼前一黑，各种意义上的。

　　代斯放出灵力，仔仔细细开始查探，无意间，和紫衣主教对视了一眼，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代斯正欲继续查探，就看见紫衣主教眼眸半阖，涣散的黑眸里闪过一道紫光。紫衣主教的右手狠狠地掐住了左臂，又快又准，仿佛左臂在那一刻凭空生出了违背主人的意志一样。

　　代斯看得心里一惊，猜测他大概是精神状态又出现异常了。不过，看样子他自己也有些应对措施。

　　教众走了一波又一波，只余下一个黑色方阵了。代斯原本打算搁置紫衣主教精神状态异常的事，但是，《临渊人工作守则》第一条是保护人类免受伤害。

　　小朋友才做选择，成年的代斯全都选。

　　代斯放出大量灵力，分神给紫衣主教全身都覆了一层灵力，以隔绝那个玩意儿的精神污染，又继续查探余下的教众。

　　结果，直到副主教喊了礼拜结束，教众都离开了，也没有揪出来那个玩意儿附身的人类呢。

　　啊……完全的，大失败啊。

　　代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摘了银面，起身走下赤色祭坛，径直走向一动不动的紫衣主教，轻轻拍了他一下，引着覆在紫衣主教身上的灵力回流进自己体内。

　　尽管把事情都捋了一遍，但代斯依旧没找到问题关键。

　　遗漏了什么细节吗？

　　算了，开塔是势在必行，到时候直接送走好了。

　　先去看看没起床的那两位吧。

　　代斯疾步走向熟悉的修士宿舍，而那里正陷入僵局。

　　“菲尼克斯！”贾奇灰青色的蛇瞳放大一瞬，瞧了瞧眼前红瞳少年扼住自己喉咙的双手，又紧缩回正常大小。

　　“菲尼克斯？是传说中的不死鸟吗？”纳西塞斯眼里闪过探究的光，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手上“荷鲁斯”的枪口轻轻抵着那少年的额头。

　　“眼前的这个，只是一片翎毛罢了。”贾奇的口吻异常平静，似乎并不在乎被扼住的咽喉，“真身没这么容易被控制。”

　　红瞳少年大张着嘴，像野兽一样哈着气，似乎对抵在自己额头的枪有些畏惧，但扼住咽喉的力度没卸掉丝毫。

　　外边响起了敲门声。

　　“我说，该起床了吧！”

　　不耐烦的男声逐渐变得清晰，有一只手突然出现，拍在了红瞳少年的肩上。

　　阴冷的感觉使得红瞳少年瑟缩了一下，僵硬地转头去看，还未看清身后人，就被一记手刀送进昏迷状态。

　　纳西塞斯手疾眼快，及时接住了倒下去的红瞳少年，转动“荷鲁斯”的枪柄，顺势别回了腰后。

　　纳西塞斯架起红瞳少年，把他放倒在已经收拾整齐的床上，甚至贴心地给他盖上了被子。

　　“你下手再重点，你猜菲尼克斯会不会告到米迦勒那里去？”贾奇双手环胸，皱了皱眉，摆出一副严肃兄长的样子。

　　“告呗，”代斯不以为然，缓缓睁开怕看到少儿不宜场面而闭上眼，“祂不觉得被人类打晕丢人祂就告呗。”

　　“就让他在这儿睡吗？”纳西塞斯坐在床边，提出了疑问。

　　“咱要不拐走吧！”代斯忽然凑到床边，眼里直冒精光，提出了建议，“这可是不死鸟哎！幻想生物种哎！珍稀研究材料啊！”

　　“你这脑回路……真是没谁了？活到现在不容易啊。”贾奇翻着白眼拍了一下脑门，一边嫌弃代斯跳脱一边吐槽。

　　“不好吧，这……违法了吧。”纳西塞斯听了代斯的提议，对提议的可行性提出质疑。

　　“你最好没顺着他的脑回路，在想不违法的做法。”贾奇转回身，面对围着红瞳少年眼冒精光的两人，咬牙切齿道。

　　“你翅膀露出来了，阿野。”纳西塞斯指了指突然出现在贾奇背后的巨大蝠翼，好心提醒道。

　　“哦，我不小心放出来了，收起来就行了。”贾奇转头看了看背上还未完全舒展的巨大蝠翼，嘴里的枪药顿时消失了。

　　不知道是因为贾奇对兰格国没有好印象导致他心绪不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背后这象征着恶魔身份的“蝠翼”越来越容易失控了。

　　明明出发之前还找了年长的恶魔帮忙控制“蝠翼”，结果，贾奇一踏上兰格国，这“蝠翼”还是很容易失控。

　　贾奇小心翼翼地收起背上的巨大蝠翼，蹙眉垂眸，轻叹了一声。

　　纳西塞斯走过去，揽过贾奇的肩，在他耳边轻语几句。

　　贾奇脸上哀伤的阴霾一扫而空，唇角上翘，灰青色的蛇瞳里竟也盛了温柔的笑意。

　　求求你俩，别秀了，这里还有人呢。

　　好叭，嗑，都可以嗑。

　　代斯望了两人一眼，沉默不语，转回头，在红瞳少年的额头上注入灵力。

　　灵力在少年额头上空流出，凝成一朵白色绣球花，又缩回少年额头结成白色绣球花印。

　　代斯在少年额上轻挥一下，那花印便消失不见了。

　　“再见了，回你该在的地方吧，希望下次见面不会是现在这样。”代斯起身，打了个响指，黑眸中闪过一道白光，传送走了少年。

　　与此同时，怀特公爵府餐厅。

　　隆恩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哦，上帝啊，他就像所有进入发情期开屏求偶的公孔雀那样热切。

　　然而，这样的热切并不为我们眼前这位，像白雪姬一样漂亮的怀特小姐所喜欢，甚至是有些厌恶的。

　　“丽莎夫人，麻烦您帮我沏一杯热的大吉岭茶，谢谢。”斯诺小姐蹙着眉放下刀叉，打断了隆恩先生的高谈阔论，侧头对候在一旁的丽莎夫人递过钥匙。

　　之前采买来的大吉岭茶分在两处储存，一处是餐厅，用于待客，另一处是小姐的书房，用于提神。

　　餐厅储存的红茶恰好在昨天用完了。

　　丽莎夫人心底立刻知晓，小姐这是要照顾眼前这位先生的面子，支走她一会儿。

　　丽莎夫人点点头，微微躬身接过钥匙，离开了餐厅。她前脚走，后脚就有年轻的女仆候在餐厅门外。

　　支走丽莎夫人后，斯诺小姐将白色蕾丝礼裙的袖口撸至上臂，以免礼裙染上污渍。

　　哦，上帝啊，这可太粗鲁了。

　　这确实并不是一位淑女该做的动作，但斯诺小姐只在乎礼裙染上污渍，洗的时候会很麻烦。

　　隆恩先生见她此举，瞪大了眼睛，惊讶于认识十年有余，自己竟没发现，这位如白蔷薇一般的淑女还有这样粗鲁的一面。

　　斯诺小姐并不意外这位先生会露出惊异的目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无关人士的目光。

　　斯诺小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拄在沁着凉意的餐桌上，下巴轻轻搁放在交叉的十指之上，开始宣布她的决定：

　　“隆恩先生，我想我可能是没在信里表达清楚我的意思。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说也是一样的。”

　　“我，现任怀特公爵，要解除和您的婚约。”

　　“果然是因为那个小白脸吗？”隆恩先生不由自主想起在庭院见到的那个青年，脸上的嫌恶表情收都收不住。

　　“如果您说的是代斯的话，”斯诺小姐忍不住笑了两声，耸了耸肩，平和地开口，“虽然主教称他一声圣子，但他只是我弟弟而已。所以，并不存在移情别恋，或是什么其他原因，我没您想的那么高尚。致信要解除与您的婚约，只是因为，我讨厌您。”

　　“可是……”隆恩先生刚说出两个字，就又被打断了。

　　斯诺小姐用着礼貌而疏离的口吻，自顾自地继续陈述：“之前给您造成了类似‘我喜欢您’的错觉，浪费了您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实在是抱歉了。”

　　“可这是您的父亲，已故的怀特公爵为您……”隆恩先生试图反驳，不甘心放弃怀特公爵的万贯家财，声音却越来越小了。

　　“隆恩·布莱克先生！已经说过的话，我不想再重复一遍。请您见谅。”斯诺小姐紧紧盯着他，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却沉下声警告。

　　斯诺小姐那如翡翠般温润的眼瞳，骤变成红色的竖瞳，充斥着危险的气息，看得人心惊。但她一眨眼，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红色竖瞳又消失了。

　　“好吧，我会将您的决定告知布莱克家的。”隆恩先生揉了揉眼睛，后背的汗毛竖起，强装镇定行礼告退，“抱歉，打扰了您的用餐时间。祝您用餐愉快。”

　　隆恩先生疾步走出了餐厅，差点撞上提了热红茶而来的丽莎夫人。

　　开什么玩笑？！那种女人绝对……是怪物啊！我要回家！谁要娶那种……怪物啊！

　　“拜拜。”斯诺小姐瞧着他略显狼狈的身影轻笑着，挥了挥手。

　　“小姐，您的热红茶。”

　　“谢谢，终于可以好好享受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