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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混沌,死亡 ...

  •   天衍宗的后山,是一处被山雾常年浸润的地方。

      从宗门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石阶往上走,两侧的树木便渐渐茂密了起来。树是古木,枝干虬结,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不规则的穹顶,漏下的光十分散碎,落在石阶上像零星的粉霜。山雾从低处漫上来,贴着地面流动,淹没了石阶的边缘,往前看,像是路的尽头没进了一片乳白色的水里。

      此处被施了术法,无论修为多高,都得步行。

      穆瑛被系统用绳子捆着,一步一步慢慢向上走。

      谁能想到,还有健康的爬山行程。

      空气里有湿漉漉的草叶气息,混着不知道从哪里漫过来的细微灵光,像是星空的流光。再往上走一段,树木会忽然向两侧收拢,露出一片半月形的空地,像被什么东西削出来的。地上覆着厚厚一层软苔,踩上去无声无息。

      空地中央,刻着一道繁复的圆阵。

      那圆阵几乎填满了整片空地。阵纹深深嵌入石质的地面,线条细密交错,像一张蛛网。阵眼的位置嵌着一块暗色的玉石,表面光滑,触手冰凉。玉石中间供着一滴缨红的鲜血。

      这就是天衍宗世代守护的封印。

      当初穆瑛被驱逐宗门时,其中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行是破坏阵法,指的就是此处圆阵。

      符文在阵纹的表面流淌着,缓慢而均匀,像一种古老的呼吸。光芒是淡金色的,温和而不刺眼,只在阵纹的沟槽里像水一样循环往复地流动着。空气里始终有一层极淡的嗡鸣,像是一把没有弦的琴在与空气合奏。

      “终于……到了。”穆瑛靠在一旁的石柱上,气喘吁吁,“说吧,你意欲何为。总不会是要在此处和我叙旧吧。”

      它伸手,抚摸过身边流淌的灵气,就像拨动琴弦般,空灵的声音响起:“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发现此处埋藏的秘密。”

      “我是该说不用客气吗?”穆瑛还有心情和它贫嘴。

      系统没有回应他的无厘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忆道:“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后,我发现了许多与剧本设计不一致的地方。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修仙属性导致的权限受限,只能识别读取到部分信息,但是……”

      它像是着魔了一般,拨开了白雾与灵气,漫步像圆阵。被拨动的琴弦不再是灵气了,而是阵纹,那些原本和缓温润的符文逐渐开始变得躁动起来,宛若怒涛般,在呼啸着,奔涌着。

      “直到我发现了这处圆阵下隐藏的秘密,才知道这个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识别到有人靠近,灵力汇集,在圆阵上孕育出一颗灵力花苞,转眼间就幻化为盛放的花,呼吸吐纳间,花瓣摇曳,一开一合,外溢的灵气描摹着形状,一层一层堆叠,将人拒之门外。

      身体被灵气灼烧,系统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它的皮肤在不断的碳化飞灰,又飞速地自愈着。

      穆瑛像极了拔河比赛里用身体捆着绳子的镇石角色,拼了命地往回拽绳子,身子几乎仰躺在地,终年积雪的地面被他踢出两条深深的印子。

      “疯了吗?不要命了?”穆瑛咕蛹着,恨不得能立刻滚下山,把黎清清的身体带离危险的源头。

      “只要你还是反派,我就能成功。但是再想栽赃诬陷,投入产出比不再划算,效率也低下。”它喃喃道,“如果你能自己主动选择作恶,那将省多少事。”

      “做你的春秋大梦呢。”明明周围的环境很冷,穆瑛的额头却已经冒出几滴汗水。他蹭啊蹭,反而还被系统带着往圆阵处靠近。

      “是啊,你的意志有多坚定,我比谁都清楚。”它停下脚步,飓风吹奏着,山峰嗡鸣着,地面震动着,一条裂隙自它脚底缓缓延展出,朝圆阵发起攻击。

      “人呢?长老呢?掌门呢?人都死光了吗?”穆瑛大喊着,当初只是改了一个符文就引得群情激愤,现在真出大事了,怎么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天衍宗的门禁是摆设吗?他一个被驱逐的黑名单就这么大摇大摆出现在宗门禁地,没有一个人出来查探情况。

      “你也将会自愿成为名副其实的‘魔道’堕落者。”它说。

      穆瑛的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裂隙切入了圆阵,那阵法东西南北四象上都出现了一颗绑着丝线的钉子,原本是守护阵眼的四象神兽符文,在此刻成为了撕裂圆阵的急先锋,凌烈的风灌入细缝,尖锐怪异的风声像极了哭号,吹响了破阵的号角。

      穆瑛神色巨变。

      那些丝线赫然就是燕白原先展示过的混沌邪恶之气。

      “你什么时候埋进去的?”他道。

      “阵法只被触动过一次。”它给了一个不算是回答的回答。

      “你难道从来就不好奇,那些不死不灭的异物究竟为何诞生,又是如何繁衍?”它既是在问穆瑛,又像是在质问世界,“为什么万年来,这些异物从来都无法根除,修仙界又为何从不敢真正的研究它。即使已经牺牲了许多的修士,异物的存在却依旧是一个需要被谨慎提及的话题。”

      贴地延展的裂缝终究穿透了这万年来从未停歇运转的阵法。

      符文在阵纹里干涸,金色的花朵一寸寸地分崩离析,阵眼的玉石碎成几块,那滴缨红的鲜血顺着玉块滑落,还来不及接触地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在哭泣。

      幽深狭长的裂隙自阵心而出,化为山谷,将山头劈成两半。崩石溅落,古木伏倒,积雪滚落进山缝,被宛若薄雾柔纱般的黑气腐蚀,融为一体。

      穆瑛被震到地上,双手被缚,无法稳定身形,好不容易没被崩石带着滚落,他在闪躲间,突然感觉到身上的绳子一紧,一股拉力传来,硬是把他拽到裂隙前,只差一步,就是深渊。

      来自地底的黑影轻柔缓慢地舒卷爬升。

      穆瑛下意识收了腿,身体往后挪,脚尖踢出的碎石和雪粒咕噜噜地掉了下去,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他终于明白了系统想干嘛。

      只要他疯了,那不就是纯粹异变的反派了。被混沌邪恶污浊物质包裹,比与魔器融合的改造还可怖。

      他会变成克苏鲁般诡异的异物。

      系统就在他对面,两人隔着深渊遥遥相望,像极了天空中的牛郎织女,它的眼里满是渴望,他的面上却满是恐惧。

      “你我同在一根绳上,我下去了,你也没活路。”

      地震已经停止,他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在争取时间的同时,他的手里正握着方才拾到的碎石块飞快地割着绳子。那石块碎得并不均匀,他的双手俨然已经鲜血淋漓。

      系统毫不触动。

      它又轻轻拽了下绳子,像极了猫抓老鼠,玩弄着眼前人摇摇欲坠的心态,刺激着他高度紧绷的神经。

      “这黑气究竟是什么?”穆瑛问道。

      系统的眼神里闪过片刻神采。

      “是混沌。”

      “哈?”快了,快了,他能感觉到,已经有一根绳子要被割断了。

      这山顶施了术法,一切灵力都会化成灵气,一切灵器都会失去灵力赋予的能力,回归最原始的物品属性,灵剑成了普通的剑,缚绳成了普通的麻绳,修士即使有再高的修为,在此地也与常人无异。

      返璞归真,应如是。

      “这宇宙间充满了混沌。混沌才是宇宙的常态,所有的文明都是意外的衍生产物,在秩序与规律的作用下苟活。可以说是美丽的奇迹,也可以说是易碎的气泡,美丽的幻梦。”

      熵。

      他知道。

      一种宇宙解释理论。熵增定律,推导出宇宙会达到热寂状态。在他的世界里,这还只是一种学说,一种理论,并不是一种定律般的存在。低熵有序,高熵无序,能量总量保持不变,但会一直熵增。

      说来好笑。

      穆瑛突然想起来,自己当初找朋友借的某会员,就是为了看相关科普和解读,谁曾想会被骗着看盐选小说,然后穿越,遇到着一系列倒霉事?

      说来说去,都怪某乎!

      “这些物质是从宇宙来的?”他反应很快,提取了关键信息,“我还以为是来自地底的黑影与邪恶。”

      “可是宇宙的物质为什么会腐蚀到世界里?只有这一处被腐蚀渗透吗?为什么能被封印?为什么其他地方没有?”一个问题牵引出了更多的问题。

      他握着了线头,顺着线,看见了一个被杂乱缠起的线团。

      系统耸耸肩:“不知道。”

      它变脸很快,再次旧事重提:“你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提议,与我签订契约?”

      穆瑛还记得当时那片科普的标题《连宇宙都逃不过的熵增死局》,文章里鼓吹努力无用论,倒是评论里出现了许多较为积极的言论导向。

      和现在的境况不谋而合了。

      横竖都是死,干嘛不答应?

      好歹保住一条命,一点意识。

      穆瑛深吸一口气。

      可是他就是不想。

      正如他对熵增死局的抗拒与探索,引领他成为如今陷入困境的穿越者。

      他不想因为有可能存在的未来末日假说而惶惶度日,更不想因为苟延残喘而成为被系统控制的傀儡,它随意替换的零件。

      那样活着又有何意义?

      还算活着吗?

      生命诚可贵,自由意志价更高。

      如果他是个会轻易认命的人,当初根本不会想着改变“剧情”。诚然,他的努力都没有得到即时反馈,甚至他在后来也选择“不作为”,但现在看来,正是他的抵抗和“不作为”,才在今日演变成眼下的局面。

      “不作为”,甚至也是一种作为。

      他叹道:“你是真的不了解我。”

      “我绝对不会同意的。我,穆瑛,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成为你的傀儡,你记好了。”

      话音刚落,他一个鲤鱼打挺,双手发力,肌肉撑开束缚,他撕裂了绳子,站了起来。

      “是吗?”它露出一个冷森森的笑容,“那你就去死吧。”

      分明所有的手段都被压制了,但是穆瑛的脚踝还是感受到一股拉力,将他拽下深渊。

      道具!

      呼吸间他就想明白了手段。

      该死的系统!!

      他没有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拖出了崖边。重心偏移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炸开。风从他耳边灌过去,缝隙两侧的石壁在他余光里飞速上掠,布满裂痕的灰褐色岩面,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旧塔的内壁。

      他的身体在坠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无法抓住任何东西的坠落里,手还是固执地伸展着,手指张开,指尖绷直,和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水面上没有树枝也要往上够一样。

      他应该是混得最惨的穿越者吧。

      虽然与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一阵风降临。

      那阵风很轻,贴着他的指缝穿过去,这次,风不再叹息。

      一只手从上方落下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扣住了他的手腕,指节收紧,虎口卡在他的腕骨上,力道重到让他的骨头都发酸。

      穆瑛的坠落停住了。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手臂被拉得笔直,肩胛骨传来一阵被撕扯的钝痛。他仰起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穆瑛看见燕白的脸。

      他出现在裂隙边缘,逆着身后稀疏的天光,头发被风吹散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遮住了所有神情。

      怔然间,穆瑛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话来。风还在吹,碎石扑簌往下掉,裂缝深处那层薄雾般的黑气还在缓缓卷上来,离他越来越近。但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他看见燕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听见了,风将他的声音送下来。

      "别怕。"

      和上次一样的话。

      但不一样的是,穆瑛这一次被握住了。

      他的手心贴着他的手心,那只手滚烫又有力道。脉搏跳动时,从指腹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振。穆瑛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地、不自觉地收拢。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光里模糊的人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他轻轻握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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