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余生》鹿燃

62、第 62 章 在心里与他

　　后来胡百书絮絮叨叨与季茹讲了许多，但绝大部分她都没有听进去，再次拿着那张货单回了二楼账房，室内光线昏暗，原是窗外乌云压顶。

　　春雷将至时，那张货单就平平整整的摆在四四方方的桌案上，虽是白纸黑字，却处处透着喜色。

　　其实季茹不是没有料到这一天，只是它真的来了季茹才发现自己有些接不住。

　　明明先前还俯在她耳边说会来提亲，转头她便收到了他的婚讯，这不是哄骗是什么？

　　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人呢？许什么都不算。

　　除夕那晚，他什么都没问过，就连后来琼娘的事他也不曾深究，起初季茹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来，许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付出过真心，一段露水情缘罢了，有些事何需刨根问底呢？

　　她苦涩笑笑，将目光从那张货单上收回，望着窗外压下来的黑云，忽然想要将自己先从这段关系中摘得一干二净。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季茹几乎一直住在铺子里，未回后园，因为她知道后园这种地方是拦不住柳归廷的，到了晚上与后园相通的角门会落锁，她不是借口留在铺子里盘账便是硬捱到后半夜再回去，这些日子以来她强迫自己的心态和缓下来，不去想柳归廷的事，也不再去想泞溪或是陈州的事。

　　只是一遍遍在心里劝自己，她只不过用自己换了一纸赦书而已，为了活命罢了。

　　好处是胡百书活的粗糙，也不像是姨妈与胡玉灵那样时时惦记女儿家的心事，她想着若是姨妈和表姐在，她这些日子的别扭是瞒不过她们眼睛的。

　　白日里季茹正坐在桌边愣神的时候，阿四忽然敲开帐房的门，带来了个让季茹倍感意外的消息：“姑娘，谢大人来了。”

　　起初季茹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有些呆滞的落在阿四的脸上，直到阿四重复：“谢大人此刻在楼下呢，说有事要找姑娘。”

　　距离上次分开已然过了些时日，回忆最后一次分别，他甚至连句话也没留下，季茹本以为两个人就此断了，倒没想竟今日又得了他上门的消息，可季茹半点也开心不起来，心中不免起了猜测，他这个时候过来是为了什么，是要逼问一些细节，还是说些两个人重归于好的话？

　　可这两种可能性在季茹脑子里盘旋无数遍之后，她都觉着不像谢行舟的作风，她也没心思同他或是柳归廷再周旋，思忖片刻后，她只丢给阿四一句话：“就说我病了，不见人。”

　　人这就好端端的坐在阿四眼前，虽然这些日子未见谢大人阿四心里也犯嘀咕，但看姑娘今日的语气，心想着许是小两口吵架了，也难怪今日的谢大人看上去的确一脸菜色，人也憔悴清减了许多。

　　正想着如何去复命，一扭头，谢行舟竟不知何时不声不响的站到了他身后，吓得阿四连声音都跟着颤：“谢、谢大人，您上来了......”

　　季茹再想去关门却已经迟了，阿四很有眼力的闪到一旁，她看到的是谢行舟那张晦暗缺了昔日神采的脸。

　　阿四很有眼力的退离此地，谢行舟这才迟迟迈进屋里，双眼通红盯了季茹许久才道：“实在想你，就忍不住来了。”

　　“你......还好吗？”

　　垂下眼，季茹没有回答，甚至心里也没有动容，因为那天他怅然离席的样子已然雕刻般入了季茹的脑子，那天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亲手将他们这段摇摇欲坠的姻缘扯断了。

　　流落花楼是身不由己，甚至即便季茹与他全盘讲出后选择权也同样递到了他的手里，是他自己想也没想放弃了。

　　“谢大人今天过来是为什么事？”再抬眼，她不答反问。

　　一声谢大人，活生生的将二人拉开了万里长的距离，从前她从不这样唤他。

　　“茹儿，这些日子我独自想了很多，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不挂怀，我都可以装作没有发生过，那已经都是过去的事了，往后咱们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为自己那段痛楚的过往而心酸，季茹眼圈微红，自椅上慢慢起身：“谢大人真的可以忘了吗？真的能忘干净吗？”

　　她绕出桌案，慢慢行至他身前，一字一句道：“行舟，你心思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何苦勉强自己。往后两个人在一起你总会想起那些事，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还挂念我，是因为你我二人毕竟定过亲，待时日一长，你便不会再这样想了。”

　　“强扭的瓜不甜。与其来日成为一对怨偶，倒不如现在断尾求生。”

　　这是在说谢行舟，亦是在说柳归廷。

　　她忽然觉着自己很悲凉，或是从她被送进花楼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再也不会被人捧在掌心悉心爱护，也不会再得到旁人的真心。

　　毕竟谁会拿她这样的女子当成珍宝呢？

　　尽管谢行舟不愿承认，但季茹说的每一句话都直直落到他的心坎儿里，这些日子他茫然无措，心如刀割，季茹所讲的事犹如一条条毒蛇在他脑海里随时露出毒牙撕咬他，折磨他，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的将这件事淡忘，只是不想放开季茹的手。

　　所以他来了。

　　但好像来晚了。

　　“别折磨自己了，”她红着眼低低叹了口气，完全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谢大人前途似锦，而我爹却是罪臣，门楣早不匹配，况且我的那些事，我不晓得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若来日还有风声传出去，怕还会连累你被世人耻笑。那样的日子我连想也不敢想。”

　　这亦是谢行舟担忧所在。

　　他好像站在岔路口，一面是一刀两断未来无忧，一面是舍不得的情份，哪面都放不下，却哪面都拾不起。

　　“谢大人快回去吧，我不会怪你的，”她双目无神，来到桌边倒了一杯送客茶，“也希望你不要怨恨我。”

　　因为我不值得。

　　过了惊蛰前后天气便总是阴沉沉的，季茹抬眼望天，好像兜头的大雨很快就会砸下来。

　　她再一次独自一人于账房中捱到天色黑透，直到困的待不住，终于独自撑了伞提灯从角门穿出来。

　　才迈入垂花门，便见着一道黑影自影壁处窜出来，以极快的速度钻入她的伞下，季茹还未来得及惊叫，嘴便被人捂住，伞与灯齐齐打翻在地，季茹被人锁着腰带到雨水浇不到的檐下，借着檐下摇摇晃晃的灯影，方才看清来人是谁。

　　季茹吓得脸都白了，惊魂未定，心砰砰跳的剧烈，像随时能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一般，连双腿都跟着软了下来，使不上力气。

　　“你！”大雨缠绵的深夜，这人如同鬼一样窜出来，任谁都会将魂吓散了，更何况心事重重的季茹，“你......”

　　话未说完整，眼泪便叭哒叭哒往下掉，是吓的，也是看到那张单子之后气的。

　　本来想着惩罚她这几日刻意躲着他，但一见她掉眼泪，揶揄质问的话便怎么也开不了口，柳归廷忙俯身下来，以拇指蹭去她脸上的泪珠子：“吓着了？”

　　雨势见大，季茹脸上的泪也越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