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几程》七里地

9、碎碗 甜滋滋

　　贺礼从小到大都没有过危机感，就算是高三的时候也没有。那时候累归累，但他从不给自己压力，也没有那种害怕自己考不上的危机感，从来都是脚踏实地，走一步看一步，始终相信天道酬勤。

　　但是！此时此刻！他心里拉起了警报！什么声儿的都有！

　　这个人竟然叫肖垣叫的那么亲热！

　　这才上班第一天连宝都叫上了，再过几天是不是该直接叫宝宝了啊！

　　“我脸上有东西吗？”何昭宇看着贺礼脸上挂着笑容一直看着自己，双手搓了下脸，又拿起手机照了下，“没啊，除了帅气什么都没有啊。”

　　“……”

　　贺礼干笑了两声。

　　“那边有高凳，”何昭宇指了下右边角落那一排座位，“你要是想跟肖垣聊天搬一个坐过来就行。”

　　“好……谢谢。”老板的好意让贺礼突然心生愧疚，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个道歉。

　　“你们现在这些小孩怎么都长这么好看。”何昭宇看着贺礼搬凳子的背影啧了一声。

　　贺礼搬过来凳子，卸下书包放到了吧台边的软座矮凳上，坐下来就先朝对面何昭宇露出一个标准笑容。

　　“给。”肖垣把一大杯柠檬水放到贺礼面前，偏头对何昭宇说：“宇哥我先去个厕所。”

　　“去吧，”何昭宇捏着嗓子相当欠揍，“垣宝宝。”

　　贺礼：“……”

　　他撤回刚刚那个道歉。

　　贺礼目送肖垣出门才转身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甜甜的，真好喝。

　　“您好。”贺礼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笑了下，他虽然心里有些醋，但对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还是有很清晰的认知，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您是这家店老板？”

　　“嗯。”何昭宇点了下头，“我叫何昭宇，你跟着肖垣叫我宇哥就行。”

　　“宇哥好，”贺礼恭恭敬敬地点了下头，坐对面跟面试一样，“我叫贺礼。”

　　“非礼的礼。”

　　何昭宇闷声笑了下，单手托着脸看着贺礼：“你好。”

　　有的小狗一看就很乖，有的人也是。这孩子一看就单纯，感觉跟肖垣完全不一样。肖垣的长相带点攻击性，这小孩完全没有，五官柔和，眼神清澈干净，笑起来人畜无害，就是一副招小姑娘喜欢的模样。

　　“你这头发在哪烫的，”何昭宇抬眼看着贺礼的头发有些羡慕，“为什么那么好看？”

　　贺礼捧着杯子呵呵一笑：“娘胎里烫的。”

　　“自来卷啊。那你这卷的还挺好的，一点都不夸张。”何昭宇说，“我有一朋友也是自来卷，他那头发卷的，一出门就跟钢丝球巡街一样。”

　　贺礼听他这么形容，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感，越想越觉得好笑，然后没憋住笑了起来。结果笑出来就止不住了，越笑越放肆，趴桌子上闷头笑半天。

　　贺礼趴桌子上笑得身体发抖，何昭宇看着他一脸不明所以：“我现在……这么幽默了吗？”

　　肖垣回来的时候贺礼刚止住笑，他走进吧台入口的时候贺礼捧着杯子仰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层薄红，眼睛像刚哭过一样，眼睫毛还是湿的，“你咋了？”肖垣站在入口半垂着眼看他。

　　“啊？”肖垣没头没尾的一问让贺礼有些懵，“什么咋了？”

　　“他被我戳中笑穴了，”何昭宇解释道，“刚笑的停下来。”

　　“哦。”肖垣应了一声，转身进吧台搞卫生去了。

　　何昭宇看他这反应挑了下眉，靠在椅子上来回看着他俩：“你俩认识多久了？”

　　肖垣洗着东西没说话，贺礼看着肖垣的背影等了几秒，看肖垣没说话的打算，就自己伸出两根手指头，心虚地笑了下：“两天。”

　　“两天？”何昭宇惊了，他看这俩还以为认识多少年了呢，合着前天才认识，“那你俩怎么认识的？”

　　“我们俩在一起合租，”贺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朋友……介绍的，我俩有个共同的好朋友。”

　　肖垣听到这话突然转过身看着他：“邓登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有课吧。”贺礼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看了眼邓登课表，“他今天满课。”

　　“哦。”肖垣点点头，转头接着忙活没再说话。

　　贺礼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杯子抿了下嘴。

　　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跟邓登一样在肖垣心里占一席之地。

　　何昭宇觉得贺礼挺好玩，本来再想逗两下，刚想开口，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垣宝我有事儿得先走了。”他看见消息就站起来，去库房拿了外套就往外走，边回消息边说：“晚上要是没什么人你就早点下班啊。”

　　“好。”肖垣擦着手回头应了一声，“拜拜。”

　　“宇哥拜拜。”贺礼朝门口挥了挥手。

　　“拜拜，拜拜。”何昭宇站门口朝他俩挥手。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贺礼就喜欢和肖垣独处，何昭宇一走他心情好的不得了。“肖垣你几点下班啊？”贺礼双手捧着脸，冲肖垣乐的跟朵花一样。

　　“八点。”肖垣坐在角落低着头数纸袋。

　　“早上装的饭吃了吗？”

　　“吃了。”

　　“今天多穿衣服了吗？”

　　“没有。”

　　“你中午吃的什么啊？”

　　“牛肉面。”

　　“好吃吗？”

　　“好吃。”

　　贺礼每问一个问题，肖垣都会在心里翻一个白眼，再问下去他真的要爆炸了。哪来这么多问题，我早上尿多少是不是还得给你报告一下。

　　真烦人。

　　烦人精贺礼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问的了，而且看肖垣好像不太想搭理他，就自觉闭了嘴。贺礼一直在店里坐到下午六点，从前台位置移到了吧台左边的软座，来回溜达了不知道多少圈，肖垣感觉他好像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不会是要等他一起下班吧。

　　不能吧？

　　结果贺礼还真能。

　　虽说宇哥让他没人早点走，但他没好意思，还是八点准点下班的。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感觉冷，晚上出来才真觉得是降温了。

　　“走吧。”他锁好门，把外套裹紧了些，看了眼站树旁边挎着饭盒袋，拎着书包等他的贺礼。

　　“等一下。”贺礼低头拉开手里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外套，递给他，“有点冷，你把这个穿上吧。”

　　“……”

　　他真的想问一下邓登给贺礼塞了多少钱。

　　“不用了，谢谢。”肖垣摆手笑了下。

　　贺礼拿着外套看着他一动不动，跟早上让他拿早饭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不冷。”肖垣笑着说。

　　“可是你刚刚都打冷颤了。”贺礼说。

　　“……”

　　你眼睛真尖。

　　“谢谢。”肖垣接过外套穿上，他觉得要是不套上这件衣服他俩能在这僵持一晚上。

　　他俩个头差不多，贺礼的外套他穿上也没有大很多，就是宽了点，“饭盒给我吧。”肖垣穿好外套想伸手把袋子拿过来。

　　“不用。”贺礼把书包背上，手揣兜里，把袋子卡在手和兜中间。

　　肖垣看他这架势只能又把手收回去：“辛苦了。”

　　“一个饭盒能有多沉。”贺礼朝他笑着，“走吧。”

　　肖垣走在路上小半张脸埋在外套里，感觉四周空气都是甜的。

　　贺礼好像很喜欢甜甜的东西，他每次和贺礼挨得近了都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外套上也是一股甜滋滋的味道，喝东西也要喝甜的，笑起来也是……

　　甜水里泡大的吧。

　　饭盒袋在他旁边晃来晃去，他突然想起了里面的HelloKitty，有些好奇：“这个饭盒是你买的吗？”

　　“不是，”贺礼说，“别人送的。”

　　肖垣“哦”了一声，又把脸往外套里埋进去点。

　　到家之后肖垣把外套脱给贺礼，说了一声谢谢便趿拉着拖鞋往沙发那边走，往沙发上一坐开始翻外卖软件。贺礼刚从房间放好东西出来，肖垣抬头问他：“我要点外卖，你要一起吗？”

　　“你别点外卖了。”贺礼往他这边走，“我做饭，冰箱里还有菜呢。”

　　肖垣捧着手机怔愣地看着贺礼，他已经多少年没听过别人对他说“做饭”两个字了，明明很平常的两个字，但出现在他的世界就不平常。

　　“我去做饭了，”贺礼也没等肖垣说话，直接就往厨房跑，“你先看会儿电视。”

　　贺礼进厨房之后，肖垣放下手机，打开电视挑了部动画片。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后面厨房传来炒菜声，周围没有争吵谩骂，他也不用惊慌躲闪，提心吊胆，而是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用做。

　　有点……想笑。

　　“准备洗手吃饭啦。”贺礼趴在厨房门框上，对着肖垣的后脑勺小声吆喝了一声。

　　轻轻一句话，好像撞到了他心里某一处，撞得有些闷疼。

　　“好。”肖垣听见声音站起身往卫生间走，洗完手顺带洗了把脸。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贺礼已经把菜和饭摆好了，人却不在客厅。厨房有水声，他走过去趴在门框看了眼，看见贺礼正背对他站在水池前洗洗涮涮。

　　“你不吃饭吗？”肖垣问。

　　肖垣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贺礼吓了一激灵，转头看他的时候手上的碗没拿稳，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对不起，吓你一跳。”肖垣跑过去，下意识的就要弯腰去拿手捡碎片。

　　“你别动别动。”贺礼站他对面伸手拦了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冰箱前面，“你站这儿就行，我来扫。”转身拿着门旁边的扫把把碎碗扫了。

　　肖垣看着扫地的贺礼，低头抹了下手腕上的水渍，“对不起。”贺礼过来放扫把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声。

　　“没事，一个碗碎了而已，碎碎平安，我们今年都平安。”贺礼放好扫把转身看着他，朝他笑了下，双手摊开指向门旁边的扫把，“碗碎了是小事，你要是手被划了那才是大事，所以下次别直接上手，我们找扫把兄帮忙好不？”

　　肖垣低头沉默了片刻，随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牵出一个笑：“好。”

　　对啊，只是一个碗而已。

　　不过就是一个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