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几程》七里地

29、“表白” 采蘑菇的小

　　宇哥嚼着烤肠，侧着身子往前台那边看了一眼，看见肖垣正在前台微笑服务，又转回来看邓登，问：“你俩关系好也要算清楚？”

　　“嗯。”邓登掏出书本往桌上放，“不光要算清楚，他还要额外贴点儿，就跟他欠了我什么一样。你要是不要，他就闹脾气不理人，也不知道气什么。 ”

　　何昭宇听完之后把烤肠举到邓登嘴边，充当话筒，采访他：“请问你们两个因为这个吵过架吗？”

　　“还挺香，早说我也买一根了。”邓登闻着味道有些馋了，吞了口口水回答：“没有吵过架，我俩从不吵架。基本都是我给他个台阶他就顺着下了，过后谁也不提就当没发生过。”

　　他拿着笔，笔尖在纸上一下下点着，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提了一个让人很费解的要求：“肖垣要是跟我吵架就好了。”

　　“他是把我当朋友的，但他又什么都不跟我讲，你说什么他都是可以，也不拒绝，跟我拌个嘴就是他的极限了。我宁愿他生气的时候跟我大吵一架，打一架我都无所谓，反正最后都会和好，我打不跑也吵不散，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

　　“其实我也理解他，但我总想让他知道，其实我们之前没必要这样委屈……”

　　何昭宇吃完最后一口烤肠，拿着竹签开始指点江山，“那你跟他说啊，你又不说，自己还在这儿矫情上了。”

　　“我……”邓登张嘴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发现没得说，宇哥说的确实对，“我怕他不高兴。”

　　“你们两个都有毛病。”宇哥抨击完旁边两个小朋友，觉得不妥，又改口：“不对，是你们三个都有毛病。”

　　他话音刚落，贺礼略带不满的眼神咻的一下就刺了过来。

　　何昭宇看他这眼神就知道，贺礼这是嫌弃他寒碜他家大宝贝了，他也没在意，回了一个乖巧的微笑给对面。

　　贺礼额角抽搐了两下，这个惊悚的微笑着实给他吓到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刚刚顾客打包咖啡走了，店里也没人，邓登和贺礼跟宇哥唠完嗑，脸上都跟欠了二五八万似的。

　　何昭宇也不想再多插手年轻人的事了，他不过是路过烤肠街有些嘴馋的顾客，恰好到了贺礼的摊位，吃完觉得不好吃就稍微提了点意见，但吃完就要走了，意见是否采纳以及贺礼能否当上这条街的烤肠王子，都必须亲身经历才知道，他无法预知。

　　他也不过就比这几个年轻人年长了几岁，也曾经二十岁过，也是跌跌撞撞过来的。二十岁的他一样听不进去大道理，心比天高，自尊最大，糊了一身泥之后还是要接着往前走。

　　现在年近三十，看着周围人平平安安就行，没必要跟个大讲师一样讲些虚头巴脑的人生大道理。人在选择道路后，只有摔过跟头才知道愿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他人不能左右。二十岁正是摔跤的年纪，就让这帮孩子摔去吧，自己在旁边护着就行。

　　——但是！他真受不了店里这种阴间氛围！一个个都拉着驴脸，咖啡店都变成驴场了！

　　“——肖垣”

　　肖垣一个人坐前面揉手腕，听见宇哥叫他，转头看过去。后面三方会谈的队伍正齐刷刷的看着他，宇哥笑着朝他招手，示意让他过去。

　　剩下两个人，一个脸上有些错愕，一个捧着脸笑的像朵花，让他心里的愧疚更加了几分。

　　他起身走过去，何昭宇让他搬个凳子坐过来，他这个农场主准备缓和一下养驴场气氛，“来来来，我们准备玩游戏，三缺一。”

　　闻言，贺礼和邓登很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充满了疑问。

　　什么时候说玩游戏了？

　　“我不会打麻将。”肖垣搬着凳子正打算坐到宇哥旁边，邓登已经很有眼力劲儿的快速给他空出了位置。

　　他把书本收好，杯子拿走，拍了下他和贺礼之间的桌角：“来，坐。”

　　“……”

　　桌子本身就不大，四方桌还有一侧靠墙，坐四个大男人有些拥挤。贺礼坐直移动凳子，靠紧墙边，尽量多给肖垣腾出一些空间。

　　肖垣也没要求换位置，放下凳子别别扭扭地坐到邓登和贺礼中间。

　　“不打麻将，玩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何昭宇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随便，都行。”肖垣双腿并拢，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子往后微仰，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

　　“那就来了啊。我先说规则。”何昭宇问邓登借了一根笔，把笔放在桌子中间，指尖轻点着桌子说，“先石头剪刀布，赢者转动这根命运之笔，笔尖指到的人接受挑战，包括自己，真心话或大冒险随便。如果选择大冒险，必须在座的两人一起，赢者还可指定另一位对象，总而言之，就是拼运气。怎么样，听懂了吗？”

　　“你这是改良版的国王游戏？”肖垣看着他说。

　　何昭宇点头，笑着说：“是。这不条件有限么，就改了下，下回有时间我们去KTV玩哈。”

　　贺礼点头说好，邓登则是转头看向肖垣，正好跟肖垣对上视线，然后很自然的朝他一笑，没有多问。

　　肖垣很轻易的看懂了邓登眼神中的意思，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一个以前从来不去任何娱乐场所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游戏？邓登肯定知道答案是为了钱，只是为了维护他那早已□□的自尊，没有轻易宣之于口。

　　多累啊，跟他做朋友真累。邓登认识他这样自私的人真是倒霉。

　　“来吧。”何昭宇拍了下桌子，伸出手，三人紧随其后，“石头、剪刀、布。”

　　贺礼胜。

　　“呵，我就知道。” 邓登早就料到结果，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提醒旁边两人：“他运气好巨好，跟他玩这种游戏我就没赢过。”

　　“没事，邓儿，哥是在保留实力，”何昭宇拍拍邓登肩膀，“让他一把。”

　　“噜啦啦啦啦啦～我来喽～”贺礼没有理会宇哥的大话，伸手去转动桌上的笔。

　　笔在原地转动，四人都紧盯着快速转动的笔，直到速度慢慢降下，最终停下。

　　宇哥看到笔尖指向的方向笑了，没忍住吹了声口哨，“你这运气可以，手气不行啊。”

　　笔尖直直对准贺礼的方向。

　　“这怎么办啊？”贺礼问，“我选真心话，我自己问自己？”

　　“我们三个石头剪刀布，谁赢了问你，行不行？”何昭宇说。

　　贺礼没意见，点头说：“好。”

　　余下三个人又来了一把石头剪刀布，肖垣率先淘汰，剩余二人实力旗鼓相当，三个回合才分出胜负。

　　最终何昭宇胜出。

　　“嗷呦，”何昭宇摩拳擦掌，笑看着贺礼，兴奋的像看见小红帽的狼外婆，“我的问题很大胆哦，做好心理准备。”

　　“来吧。”贺礼表情严肃，俨然一副做好准备的坚定面貌。

　　“逗你的，一到一百选个数字。”何昭宇掏出手机，找出一个精选真心话大全（暧昧版），让贺礼盲选问题，“说了全凭运气，选到什么问题全看你造化了。”

　　“还能这么玩啊。”贺礼觉得新鲜，“那我选二十九。”

　　“二十九……”何昭宇往下划拉，找到对应问题，看到问题后，嘴角努力往下压，克制自己的笑容，抬眼看贺礼，问：

　　“请问你会如何向喜欢的人表白？”

　　问题一出，邓登表情暧昧的哇了一声，宇哥找到了爱凑热闹的同伴，和邓登对视之后开始不受控制的瞎起哄，店内听取哇声一片，起哄声此起彼伏，两个人吵得肖垣耳朵疼。

　　贺礼假装调整坐姿，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肖垣正偏头看着凑热闹的两个人，勾着嘴角，也像是一幅看热闹的模样。

　　他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说的，当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反而心头一亮，第一反应是好幸运。

　　他可以借此机会跟肖垣表白，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喜欢肖垣。盛大的舞会戴着面具可以成功举办，不知道身份的王子一样可以听见他的表白，能有这样一次被肖垣听到的表白真的很好。

　　他坐好清嗓，准备要开始“表白”了。对面两只猴听见动静也安静下来，带着慈父般的微笑看着他。

　　肖垣吞咽了一口口水，心中暗自强调不要当真。他学习着宇哥和邓登的眼神，也同局外人一样，微笑着看向贺礼。

　　贺礼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以放松的姿态开始叙述还原，脑海中幻想了千万遍的场景：

　　“首先我一定会去见他。”

　　不然呢？肖垣心说。

　　“我会选择一个好天气把他约出来，然后买一捧玫瑰花在路口等他。”

　　好土。玫瑰花有什么好看的。

　　“再然后我和他见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真的好土啊。表白不都是这样吗。

　　“如果他愿意收下我的花，我想我们会接吻，最后以拥抱圆满落幕这场表白。正式相爱。”

　　好丢人。如果是在大街上真的好丢人。

　　“应该就是这样了。这是我想象中表白的场景。”贺礼讲完脸上柔情四溢，邓登和宇哥听完又开始起哄调侃，说他出息了，还直呼浪漫。

　　只有肖垣与这片哄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偏头看着贺礼，对上贺礼那双饱含幸福的双眼，迅速将目光收回。

　　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眼神？和他一样演的吧？

　　贺礼讲述的这些，他光是想想就尴尬的想逃跑，这种烂大街的表白比比皆是，随便拉个人大概率都是鲜花玫瑰、我喜欢你。烂俗的桥段台词套路，有什么好浪漫的？

　　还相拥接吻，你他妈想得倒挺美！

　　还有表白时流露出的表情，差点让他上当了！

　　假的！什么喜欢表白都是假的！贺礼不是喜欢他，只是见到他之后，短时间之内对他暂时产生了好感。

　　贺礼太傻了，把好感和喜欢混淆了！

　　一个单纯的第一次上山采蘑菇的小男孩，走错了路，在一棵树下面看见了两颗蘑菇，小男生分不清蘑菇无毒还是有毒，恰好又碰到他这个恶毒的老树精，不告诉他哪个是好蘑菇，反正这种毒蘑菇吃了也不会死人。

　　老树精想看他中毒着迷的模样，故意摇晃树干，落下叶子诱导小男孩选了有毒的蘑菇，还看着他把毒蘑菇吃下去，果然小男孩中毒以后误以为喜欢上了老树精，围在它旁边跳起了舞。一直没人陪伴的老树精，靠这种方法来获取短暂的喧闹。

　　毒蘑菇毒效总有消失的时候，等小男孩清醒之后就会离开偶然闯入的森林，只会以为做了一场梦，亦或是知道真相，明白自己被耍后，唾弃憎恨他。

　　采蘑菇的小男孩不知道真相，他这棵老树精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现在的一切都是贺礼吃了毒蘑菇说出的话，不能当真。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