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几程》七里地

28、平等 一天天生不

　　回屋之后他给贺礼转了三千块钱，补一个月房租，还有水电和饭钱。贺礼洗完澡回屋，打开手机发现肖垣支付宝给他转了三千，看着下面的备注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和肖垣建立起的感情好像又因为这一笔钱被划清了界限。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又给肖垣转回两千五。

　　肖垣起床才发现贺礼又给他转回两千五，心里顿时一阵烦。这件事情他需要跟贺礼当面算清楚，他不喜欢欠谁的，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从屋里出来，听动静贺礼是在厨房，他就先去洗漱了。洗漱完出来贺礼招手让他过来吃饭，好几天没和肖垣一起坐家里吃饭了，这种感觉他太想念了。

　　肖垣走过去坐他旁边，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米粥，低头说：“我知道这边房租没有你租给我这么便宜，你不用因为我是谁的朋友给我打折，那个钱我一会儿再给你转回去，你收了吧。”

　　“我已经收了啊，”贺礼朝他笑，“用不了你转的那么多。”

　　“那你把租房合同给我看一下，”肖垣就是打算跟他把账算清楚，“电费水表我一会儿自己去查。”

　　“不要这样吧。” 贺礼强撑着笑意，无奈央求他，拿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跟他解释：“我……我本来就是着急找室友分摊房租，邓子哥只是顺手帮了我忙，恰好找了你。就算是别人住在这里也是一样的价格，我没有因为你是熟人的朋友故意给你降价，你别多想。”

　　说出来这话贺礼实在是心虚，赶忙喝了两口粥压了压。

　　肖垣听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回他，只是低头搅拌着碗里的粥，保持沉默，然后吃饭。

　　“拜拜，路上小心。”贺礼准备去洗碗，肖垣正在门口低头换鞋，准备出门上班。听见贺礼的话也没有抬头回应，换好鞋穿好衣服，拉着脸扭头出了门，没跟他讲一句话。

　　跟前几天微妙的气氛不同，肖垣这次直白的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了脸上，贺礼都看出来了。可在这方面他不想那么轻易妥协，又暂时没有想到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装不知情先哄着。

　　肖垣知道这件事情谁都没有错，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反应——选择用沉默解决问题，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抗议他的不满。

　　很无能的一种表现。他知道。

　　“宇哥，今天不忙？”贺礼中午来店里送饭，进门先找肖垣，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人，就走到前台从袋子里掏出饭桶放桌子上了，“肖垣呢？”

　　“不忙。肖垣厕所去了。”何昭宇正坐对面趴着玩手机，看见眼熟的饭桶抬头看他的好大儿，抛出疑问：“你来送饭？”

　　“不然呢？”贺礼感觉宇哥看他的眼神好像他今天披床单出门一样，充满了迷惑不解。

　　“可是肖垣刚刚点外卖吃过了，这会儿都跑三趟厕所了。”何昭宇说，“我中午还问他今天没人做饭啊，他嗯了一声，我以为你有事没做饭呢。啥情况啊，你俩有时差？住一起见不着面说话？”

　　“……不是。”贺礼眉头微微蹙起。

　　果然是在生气。

　　他掏出手机问邓登有没有时间来这里，发完消息之后，正打算先求助宇哥，肖垣回来了。他就只能闭了嘴。

　　“肖垣你是不是没看手机啊？”肖垣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他立马切换笑脸模式，目光一直追随他。他从早上到现在给肖垣发了不下五十条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应，从店里的繁忙程度来看，他几乎可以确定，肖垣应该是故意不回的。

　　“没。”肖垣没看他，惜字如金，扔下这一个字就背对着他忙活去了。

　　何昭宇放下手机来回看他们，贺礼不知道他可知道，肖垣刚刚吃饭可是一直愁容满面地看手机呢。

　　“宇哥我先去后面了。”贺礼知道肖垣不想理他，打算抱着饭桶去后面等邓登，还朝宇哥使了个眼色。

　　何昭宇接收到眼神，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后面。

　　“怎么了这是？又吵架了？”何昭宇一坐下就问，“你俩不是刚和好吗？怎么又开始了？”

　　“不是吵架，我们没有吵架。”贺礼先解释，随后请求说：“宇哥你帮我个忙吧。”

　　“嘿呦，真客气。你说。”

　　“嗯……我回头给你转一笔钱，你发工资的时候再帮忙转给肖垣好不好？”贺礼想来想去感觉这个方法比较靠谱。

　　何昭宇闻言饶有趣味的挑了下眉，“什么情况？肖垣缺钱，你想打着我的名号给他？”

　　“不是，那笔钱是他的，不是我的。”贺礼又解释，“我不是整租了一套房子么，当时因为一些原因就便宜租给了肖垣，然后肖垣昨天刚发工资就立马给我补了钱，我没要，就因为这个我们两个起了点小矛盾。”

　　“——哦”何昭宇点头，他自然知道原因是什么，“听明白了，你假装收了他的钱，然后再让我还给他，是这意思不？”

　　“嗯嗯嗯，是的。”

　　“不要。”何昭宇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肖垣又不傻，你这点小伎俩可瞒不住他。”他接着说，“先不说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我个人本质上不赞成你这种火上浇油的做法。被发现后除了放大矛盾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越闹越僵。”

　　“那怎么办啊？”贺礼听完又泄气了，丧眉耷眼的看着对面。

　　“没有什么怎么办，”何昭宇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有问题就立马去沟通解决，去找到一个你们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平衡点？

　　贺礼思考了一下。

　　哪里不平衡了？他不想让肖垣多花钱有错吗？

　　“任何一段关系想要发展，都先要以平等二字为基础和依托。一段关系不平等了，随之而来的就会是信任问题。”他顺带指出贺礼的问题，“比如你在烤肠街卖烤肠，你跟别人一样，同源同价，都是一块钱进的货。也跟别人一样，卖三块钱一根，跟市场价一样，没人会说什么，因为你没有破坏市场价格的平衡。可有一天你突然神经病犯了不想挣钱，就想做慈善，想做好人，想让所有人便宜吃上烤肠，你想当烤肠王子，想贴钱给自己立牌坊，于是你就把价格改成了五毛钱。结果反倒没有人来买了，请问为什么呢？”他问贺礼。

　　“因为太便宜了，五毛钱的东西别人不敢吃？”贺礼说。

　　“可是你跟别人的东西是一样的啊，怎么卖三块就有人吃，卖五毛就没人吃了。”何昭宇接着讲，“因为没有人相信，会有人专门做亏本的生意。你跟别人不一样了，别的商家会怎么想？就你清高就你善良，可显着你了，你做赔钱的买卖，我们怎么办？那些顾客也会想，五毛钱的东西谁敢吃啊？肯定是老鼠肉做的，不然怎么会这么便宜，反正包装一撕，油锅里一炸，出来的东西都一样，肯定卖的不是好东西。”

　　“你听到了，大喊着‘冤枉啊，我没有，我是个好人，我是为你们好啊，我只是单纯的想当烤肠王子，没有其它想法，请你们相信我。’但这个时候已经没人相信你了，所有人都不敢吃你的烤肠了，你在别人眼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居心叵测、存心不良、阴险狡诈的黑心商家。你看形势不对立马又把钱涨回来了，还是和之前一样卖三块钱，但因为已经没有人相信你了，你的摊位再也没人光顾了。所有商家联合起来抵制你，顾客也不信任你，最后你的摊位倒闭，还被人还被烤肠街永久除名了。”

　　“倒闭之后你把卖不出去的烤肠送给了路边寒酸落魄、穷途末路但还算有良心的乞丐，他吃了之后说‘谢谢，真香，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懂了吗？”何昭宇说。

　　贺礼若有所思略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故事的开头是他产生了想做个好人想法，继而破坏了市场平衡，有了后面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然后导致破产倒闭，最后被一个乞丐说是个大好人。

　　经历这些之后被一个乞丐说是好人，会开心吗？他想。

　　答案是不会。

　　可他原本不就是想当一个大好人吗？

　　“我懂了，宇哥。”贺礼视线越过宇哥，落在前台肖垣身上。

　　并不是他的行为破坏了平衡，而是因为他最初的想法就不平等才导致的失衡。肖垣是个成年人了，还是个有工作的成年人，他的经济状况可以维持自己生活，根本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施舍”。

　　而他们现在的关系也只是普通关系，他的行为显然越界了。

　　“你懂个屁。”何昭宇，“我想吃烤肠你听不出来啊。”

　　“……”

　　“好的，义父。”贺礼掏出手机发消息，“小的这就托人给您买。”

　　十分钟后，邓登就背着书包来了。他走到前台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药，放到肖垣面前，“给。你家大礼让我给你带的药。”

　　“？”肖垣坐着看他，面带疑惑，伸手拿起那盒药看了下。治肠胃的。

　　“你吃什么了？怎么还拉肚子了。”邓登说，“你这铁胃也有失守的时候了？”

　　“不知道。”肖垣看着药盒，也是觉得自己胃口现在也是矫情上了，吃两口外卖就开始拉肚子了。

　　肖垣起身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自己就着水吃了两颗药。“我先上后面去了。”邓登端着水去找贺礼了。

　　“嗨喽啊，二位。”他走到后面，放下杯子，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何昭宇，“给，宇哥。你要的烤肠。”

　　“谢谢。”何昭宇开心接过，“干儿，掏钱。”

　　贺礼叹口气，蔫巴巴地说：“付过啦。”

　　邓登搬凳子坐到中间，“怎么了，贺礼同学，看起来情绪不佳啊。”他放下书包问。

　　贺礼一脸愁苦相看他，又跟他讲了一遍房租的事情。邓登听完点头，“然后肖垣是不是不理你了。”

　　贺礼没说话，相当于默认了。

　　“那你就收着吧，以我对肖垣了解，你要是不收他能一直跟你犟下去。”他喝了口水接着讲，“一直不理你，然后还要想办法把钱给你。”

　　“肖垣跟你也这样吗？”宇哥在旁边吃着烤肠，突然开口。

　　“嗯，他一直都这样。”邓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