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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你开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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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看看医生吧。”瞿盛说这话时少有的不自然,像是怕刺激又或者说是怕伤害了我。
“好啊。”我咬着筷子,爽快应道。
听见我同意后,他像松了口气般,如释重负地看向我,眼里闪着光,兴致勃勃地说:“等调理好了哥就带你出去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样?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先去那儿……”
“哥,”我无奈地打断他,“我还要高考呢。”
“啊?哦对,还没高考。”他恍然大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今年我要去参加夏令营集训,来年三月招生考试完,就不用再去学校,到时候再出去也不迟。”
瞿盛讶然:“走保送?”
我点点头,忽然问:“我以后想做律师,爸他档案上有污点吗?”
瞿盛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脸色阴沉,语气近乎冷冽:“放心,他不会影响到你,我们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任何意义上的。”他补充道,声音凉薄。
他对我俩生物学上的父母抵触到不能容许听到任何有关的事,哪怕只是提到名字也会被恶心得不行。
这大概是瞿盛唯二会如此鲜明表达厌恶的人了。
洗漱完我躺在床上,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一角,投射在墙壁上。
我漫无目的地盯着白墙发呆,直到瞿盛的影子挂在了上面。
“小祁?”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
我没说话,眨了下眼,静心感受他的气息,在向我逐渐走近。
他替我掖好被子,躺一半见我转过身,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你没睡着啊?”
我看着他,于是他又问:“那怎么不回哥哥?”
半晌,他利落地解开睡衣扣子,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主动褪下衣物,呆呆看向我,等待我的动作。
“睡吧哥,今晚不做。”我撑着床,笑着亲了下他的嘴唇。
月亮不再清冷,夕阳的余红染上这人脸颊,不愿消散。
我抱着他,但却没有入眠。
我好像总是在睡梦中失去他,每次一醒来床边就没有人,所以我不会再放任自己闭上眼,等他独自走远,不知所踪。
下落不明的其实不是瞿盛,是被留在原地、无能为力的我。
我再也不想等他回头,我再也不想了。
“等会进去不用紧张,就当闲聊,哥哥就在外面。”瞿盛牵着我的手,叮嘱道。
可他看上去才是紧张的那一个。
“知道,哥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呢?”我没脾气地笑。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你眼睛,黑得跟熊猫一样。”他皱着眉,神情严肃。
心好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为了不让他担心,我故意紧张地问:“很丑吗?有黑眼圈……”
许是没想到我的关注点这么与众不同,瞿盛成功被我带偏了思路,认真地说:“没有,还是很好看。”
我很满意他的回答,于是笑了笑,指了指门,小声说:“那我进去啦?”
“嗯,”瞿盛点头,见我半天没动,又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我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指了指脸,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的脸开始蒸红,抿了抿唇,随后飞快地凑过来,给我脸上盖了个章,再强装镇定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其实……瞿盛真的挺纯情,大我的那几岁也不知长到了哪里,我这别扭又羞涩的哥哥,在表达爱意上还没我做得要好。
办公桌后坐着的是一位女人,气质成熟,眉眼温柔,给人的感觉就很平和。
见我进来,她笑了笑说:“请坐。”
我礼貌地点头,主动招呼道:“你好,我叫姜祁。”
她扶了扶眼镜,和善地说:“真巧,我也姓姜,我叫姜悦,喜悦的悦,很高兴能认识你。”
打完招呼后我的心绪就早已飘远,根本没注意到姜悦在说什么,用着一惯得体的微笑,边点头边附和,懒得管对方会不会计较。
许是问了好几个问题我都连着说“嗯”,姜悦有点无奈地笑:“看来你不想和我多说,我继续下去也有点耽误你时间,这样吧,回去你先试着自己调理一下情绪,什么时候可以表达了再来,我随时欢迎,好吗?”
我回过神来,抱歉地赔笑,拒绝了她的提议:“不好意思,刚才是我走神,重新开始吧,我没有不想回答。”
开什么玩笑呢,我哥还在外面等着呢。
“好吧,那我重新问。”姜悦并没有生气,反而出乎寻常的耐心,做她们这一行,脾气应该都是没脾气的吧?
“你今年十七?”
我点点头:“嗯,快满十八了。”
“我看之前的病例上显示你存在严重失眠、过度焦虑、重度抑郁等问题?”
“是。”
“关于产生幻觉这件事,是经常性还是偶尔的?”
“应该……不算很频繁。”我想了想说道。
“好的,那方便问一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情况吗?”姜悦看着我,我知道她是为了观察我的微表情,不过说实话,我不喜欢被人一直盯着。
“差不多刚上初一。”我语气平缓,尽量克制住情绪。
“这样啊,初一那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对你影响很大,或者明显改变了你的生活轨迹。”
“那时候,我哥出去打工,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可能就是有点,离不开他而已。”我一直不愿去回想的那几年,是我哥不告而别、不闻不问的那几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我真的太讨厌一个人生活,我真的太害怕只剩我,所以我说,我真的离不开我哥。
好不容易没了我爸我妈,好不容易和瞿盛逃离了那个家,好不容易拥有了只属于我俩的生活,我实在不能接受它毁得太仓促,短暂到仿佛只有我记得。
“现在你哥回来后还会出现幻觉吗?”
我摇头,并说:“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太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象他在身边,仅此而已了。”
“这样吗?好的。”姜悦摆弄着桌上的水晶球摆件。
“你觉得你哥爱你吗?”她问。
我没有犹豫,笑着笃定说:“当然,世上最爱我的人就是他。”
“那你觉得你哥还会走吗?”姜悦看着我。
“……”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说话:“……他说不走了,就不走了。”
“姜祁,你真的信任他吗?”
我蓦地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姜悦,只感觉大脑有点宕机,眼前有点模糊,我忽然就失去了深度思考的能力,意识陷入记忆最久远的日子。
“对于你来说,你哥算什么?”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从我身边跑过去的孩子,喉头不禁一紧,想迈的腿却硬生生使不上力。
于是我眨眨眼,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心脏一抽抽的痛。
我又一次站在阳光之下,就像我儿时那般,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所获,我一无所学。
“哥……”小孩抹着泪,一把扑到男孩身上,男孩顺势将他抱起,安哄地拍着他的背,柔声问怎么了。
“哥,爸又打我,我找不到你……哥我好害怕……”
男孩脸上温和的笑瞬间崩塌,转而阴沉得可怕,开口时却还是和刚才没有差别:“哥哥不会离开,小祁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个家,去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
“哥,我考试拿了满分。”小孩脸上藏不住的得意,举高了试卷递给面前人看,稚嫩的童音脆生生的。
“这么厉害,我看看得怎么奖励我们小祁。”
画面是那么熟悉又陌生,陈旧得像上世纪的遗物,又轻而易举勾起了我的共情。
“哥,你手上伤怎么来的?”
“这个……不小心擦到了。”
“手工课上折的爱心,送给我最珍视的哥哥。”
“我们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比如我们明明有爸妈,却还是跟孤儿没差。”
太幼稚的话,我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打心底觉得可笑,下一秒就听见瞿盛柔和的话语。
“但是小祁有哥哥,没人要的才是孤儿,有我在你就有家,懂吗?”
“哥哥也有我,我在哥哥就知道该怎么回家了对吗?”
瞿盛没回答,只是抱起小时候的我,摸了摸头,哪怕什么都没说,也足够让人安心。
“好好读书,以后赚钱养哥哥。”
“可以慢点长大,因为我就是来为你遮风挡雨的。”
“哥,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是谁给你拉扯大,我不要你谁还要呢?”
“明天还想吃土豆丝,哥你记得给我炒啊。”
“嗯。”
“你去哪?为什么不要我?”
黑暗的空间,窒息的夜,动如擂鼓的心跳,似要爆炸般喧嚣。
我攥紧手指,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明明清楚当时的结果,却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到慌张。
“……去很远的地方打工赚钱,不回来了。”
雷霆乍惊,一颗巨石陡然沉入湖里,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红了眼,形如傀儡般麻木地看着那些过去,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委屈也泛滥成灾。
“饭做好温在锅里,归期不定。”
“我们可以换个房子了,小祁。”
“我决定不再叫你哥,你竟然舍得抛下我。”
“姜祁!没人要的扫把星!活该你哥不要你!”
“你不觉得自己就是个拖油瓶吗?”
“我还是很想你,为什么总是摸不到你的手心。”
“一年三个月零九天。”
“冬天很冷,我没有吃饺子。”
“中秋节、元旦节……”
“打工很累,你怎么赚得了那么多钱?”
“不想花你的,你能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又是纸条,又是炒土豆丝,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喜欢……太奇怪,我有在好好反省。”
“一个人的独角戏,哥你始终不肯给我回应。”
“我会好好考虑。”
“和我在一起吧。”
“我不会丢下你。”
一帧帧画面犹如走马灯似的闪过去,拉长了剪影,变为黑暗的场地,过去鲜艳的、黯淡的、斑斓的、灰败的……通通都流向了让我追赶不上的前方,尖锐的、默然的、刺耳的、无声的……通通都融合成让我捉摸不清的东西。
那是我和瞿盛的曾经,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经年封存之后被这么刻意地展示,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感觉,我想,其实有点久违,我那么爱的一个人。
瞿盛,是哥哥,我爱他,不需要靠弟弟的身份来爱他,没有谁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存在就是存在,爱也就是爱。
要么剥离,要么沦陷。
我选择拉他一起,因为他亲口说永远都不会将我抛弃。
做不到的承诺,我来提醒他实行。
就这样,我爱我哥,但我感觉他不快乐。
一声清脆的响指瞬间打破了一切幻境,发散的思绪还没聚集,我只来得及捕捉到那只很快放下的手,再度恢复正常后,姜悦笑眯眯地跟我说:“今天的治疗到此结束,感谢你的配合。我暂时先不给你开药,之前吃的抗抑郁药可以继续,其他的先不碰,明白吗姜祁?”
我惯性地点头,走出房间了整个人都还有点懵。
瞿盛见我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问:“哪儿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有点。”我抓了抓头发,主要是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姜悦好像神不知鬼不觉就看穿了我,至于原因,我暂且想不通为什么。
“瞿盛,你进来一下。”姜悦探出半个身子,温吞地说。
“好,”瞿盛说完又转头交代我,“下面有家早餐店,饿了的话先去吃,哥哥等会来找你。”
我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顺着他点头。
瞿盛进去后我就照着来的方向去坐电梯,令我没想到的是竟然能在这里碰到刚从电梯出来的季北凉。
许是太过意外,季北凉也是一惊,问:“你也来这儿呢?”
毕竟是彭关老情人,我回道:“是啊来看看。”
“……哦对,听彭关说过,你……早点康复啊。”
季北凉那么花言巧语的一个人,现在嘴笨得跟说梦话一样,心不在焉都快写脸上了,不过我也没工夫去管别人怎么想,点点头就打算走了。
谁知他忽然叫住我,问:“接诊的是谢春风吗?”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还是说:“不是,叫姜悦。”
“姜悦……”他自顾自地念了一遍,随后想起什么,“是他徒弟来着,我都忘记先预约了。”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再见。”我说。
“好、再见。”季北凉说完,匆匆往右边走了。
也不知抽的什么风,反正我是不懂彭关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人的。
又渣、玩得又花,不给回应也没有承诺,这种感情怎么能长久呢?
来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出了医院才发现太阳晒得有些刺眼。
车水马龙的早高峰,人来人往的路况,不断交错分离,像一台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看得人疲惫。
我找到瞿盛说的那家早餐店,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店员热情地招呼:“吃点什么?有粥、面、包子油条豆浆、馄饨水饺,那边有菜单,您看点什么?”
我看了看说:“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碗馄饨,再拿一屉水晶虾饺。”
“好嘞,那边有空位,您坐。”
我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看着手机,目光盯着对面那栋大楼,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有点烦躁。
店员上好菜,我扒拉了一下粥没动,直到不远处的黑点慢慢走近,我一时没说出话来。
瞿盛在我对面坐下,笑着问:“你要喝粥吗?”
“……嗯?嗯。”我回过神来,那股焦躁突然就跟烟似的跑没影了。
“饿了吗?”他问。
“还好。”我搅拌着碗里的粥。
我俩安静地吃着早饭,店里很热闹,生意看上去很好,甚至还在外面摆了几张桌子供人吃饭,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冲淡了我俩之间的距离,在瞿盛抬起头问我吃不吃馄饨的时候应道:“要吃。”
然后他就看着自己勺里的馄饨被我一口叼走,不禁失笑:“好吃吗?”
我弯了弯唇,笑盈盈地说:“好吃啊。”
我以为他会问我刚才在里面聊了什么,就像其实我也想问问他在里面听了什么一样,结果他只是轻飘飘但感觉也沉甸甸地来了一句:“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很随意、像玩笑的一句话,但眼睛说他没这么平淡。
我认真地看着他,说:“开心,有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瞿盛笑了笑,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馄饨,没再说话。
怪怪的,瞿盛。
我有点想不明白。
吃完后我俩沿着街道走,反正是漫无目的,就当散步了。
我也很少有这种空闲的时候,不是在读书就是在打工,根本休息不了一点,而这种忙得脚不沾地的节奏才不会让我想起瞿盛。
我试着花很多种办法去忽略他、遗忘他,到头来发现内心深处早已长满了属于他的芽。
姜祁,就是瞿盛的,无论什么都是他的。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路过的人,走着走着,瞿盛忽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挺亏欠你的。”
轻轻的,比人的呼吸还要微弱,擦过我的耳朵,勾起心头一阵酸麻。
瞿盛转过头看我,笑得很难看,还自以为很轻松那样说:“我错过你的成长,忽略你的感受,逃避你的诉求……我只做了我想做的,从来没有考虑你要什么……”
他吸吸鼻子,我无措极了,低头去看他,只是眼眶红了,没有哭。
“……我没有当好你的哥哥,哪怕是在人生阶段最重要的部分,我也没来得及给出正确的引导和指示,我……真的挺失败的。”他自顾自嗤道,毫不留情地将自己骂得体无完肤。
我很难受,不管怎么说,谁都不能否定瞿盛,包括他自己,因为他是不会做错的。
“所以你恨我,我也……没关系的。”
我的心一紧,喉头哽塞,一时没有反驳。
现在的瞿盛是我从未见过的瞿盛,像那种掉进潮湿阴晦的沼泽,整个人都是丧的。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种对不起。
趁着拐角我将他拉进巷口,没去管有多少人路过,抬起他的下巴就狠狠吻上去了。
我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也没施舍半点喘息的时刻,扣着他的头,令唇舌交缠间更深了几分。
我像要榨干净他的所有氧气,蛮横占据着一寸寸领地。
说不清是为什么,我很生气,报复性地咬了咬他的唇,反正这张嘴说不出一句好话,干脆堵上算了。
灼热的气息洒在彼此脸上,柔软陌生的触感在脑海中放大。
这是从未被人走进的地方,尽管青涩,但都在尝试接纳和适应。
瞿盛的唇变得湿漉漉的,眼里也沾上几分雾气,看样子是还没缓过劲,我紧紧盯着他的脸,随后再一次落下了这个吻。
接吻是一件很舒服的事,那种让人从脚底上升到头皮的战栗、震得心脏都发麻的感觉,实在是很不错的体验。
“瞿盛,”我叫了他的全名,替他理了理吹乱的发丝,认真看着他,“我就是恨你那又怎么样呢?你说过不会离开我,还是一个人就走了,爸妈不要我我没什么,真的,但就是不能你也这样做。我被他们取笑、嘲讽、殴打,也没关系的,这些都不足以伤害我,我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你会不会抛下我。”
瞿盛愣住了,喉结轻轻颤抖,我亲了亲他的眼睛,笑了笑:“但是谁说对一个人的感情就只有恨了?我从记事起,就已经爱上你了。哥,我真的很爱你啊,我不想听你道歉,我只想要你能够陪在身边,我只要这个,你别再说那种作践自己的话了好吗?明明我们都那么爱对方啊。”
明明我们最相爱,却总是做出一些刺痛对方的行为。
下巴处的脑袋动了动,瞿盛闷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