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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希望瞿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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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夏天,乡下的昆虫就泛滥成灾,路过田间能听到跌宕起伏的鸣声,给本就炎热的暑季又添上躁意,扰人心静。
“姜祁。”男孩的声音平淡如水,念得很死板。
“酱——子”稚嫩的童音脆生生的,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但咬字很不清晰,说出来能跑十八座山头的调。
“姜——”男孩纠正。
“酱——”小孩学着。
“……”
“小傻子。”对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小孩听不懂,睁着一双纯澈的眸子,仰起脑袋,头顶就是整个天空和全世界了。
“哥——”软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叫得男孩俯身来看,然后小孩就踢了踢自己的腿,委屈巴巴地说:“哥,抱——”
“自己走,你长得这么快,抱不动了。”
这句小孩听懂了,拉着男孩的手也不晃了,耷拉着嘴角,眼泪要掉不掉,俨然一副无理取闹的模样。
男孩长叹一口气,俯身将小孩抱了起来。
他本身也不够健壮,抱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就显得非常吃力,那骨骼凸起的手臂、困难喘息的样子看上去也尤为滑稽。
怀里的小孩还很不老实,没心没肺地朝男孩胸前拱,轻轻说:“香的,哥哥。”
“……再乱动你就自己走。”
“不、不行……”小孩惊慌无措地求饶,抓紧了男孩的衣服,生怕被丢下去。
每年夏天,瞿六会带我们来屏山,这里是他的老家,交通信息都比较落后,用来躲追债的很合适。
如果说我的人生是一场阴暗潮湿的雨,那么在屏山的日子是为数不多可以看见太阳的光阴。
我很喜欢这段充满温暖触感的记忆,穿透所有灰白,是我所能见证的唯一色彩。
累了、活不下去了,就在脑海里找找,总能有那么一瞬间让我觉得都无所谓,流浪的心也会遇到容身之所,不再丧失希望,重拾一切信仰。
我时常坠进这片茫茫江海,偶尔清醒、偶尔窒息,偶尔沦陷、偶尔抗拒。
我拼命往前跑,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黑暗是会将我吞噬的,直到那声清脆的呼喊将我解救出来——
“姜祁——”
“……哥,我没偷吃。”我心虚地把手里缺了半边的橘子藏在身后,没头没脑地不打自招,生怕我哥不知道我干什么了。
瞿盛背着堪比他半人高的背篓,里面装了满满一筐的橘子,重量是成年人都觉得吃力的程度。
然而他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甚至眉头都不皱一下,硬生生从山顶扛到山脚,还要走一段泥泞又冗长的小路。
他把背篓放在马路边,拉过我的手,仔细擦拭那上面的污渍,看见那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的口子脸色很难看,不悦地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眨了眨眼,根本没什么感觉,便满不在乎地说:“不小心弄的吧,一点都不痛。”
瞿盛轻拧了下眉,冷冷道:“不小心?我让你不要乱跑不要乱动你是不是不听?下次我不带你出来了。”
这番决绝的话犹如一道惊雷降临,劈头盖脸地轰得我愣在原地。
我瘪着嘴就要哭,被瞿盛的眼神吓得生生憋回去,带着很明显的哭腔认错恳求:“不要,哥哥我错了、我听你的不乱跑,别不要我……”
我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直到他主动伸出手将我抱起。
瞿盛在我生命中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离不开、割舍不尽、难以摒弃,像树木扎根土壤的茎络,断之则亡,存活不了。
我实在无法想象没有他在的世界有多么冰冷灰暗,更无法接受被抛下的可能性,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留在他身边。
“别哭了。”瞿盛凶完我又会来哄我,小心地拿比较干净的手腕替我擦掉眼泪,蹲下来捏着我的肩膀,语气心疼又无奈。
然后我就闭嘴,大口大口吸着气,挂着眼泪流个不停。
我那时候从来没想过会不会把瞿盛哭烦,哪怕听过太多瞿六和姜妤的谩骂,在瞿盛面前却不带丝毫恐惧,反而很任性。
我会把全身力气都用在哭上面,哭到嗓子变哑、哭到瞿盛心疼,恨不得告诉他我有多伤心难过,提醒他快点来哄我。
可见从小时候开始,瞿盛对我的纵容和溺爱就已经昭然若揭,导致我后来的肖想都有迹可循。
是他在默许我可以得寸进尺、可以无所顾忌,他的反应就像在跟我说: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会原谅你的。
村里一户人种了半片林子的果树,瞿六接了采摘的活儿,发号施令让瞿盛去做,自己却躺在床上逍遥快活。
一个长期缺乏营养、骨瘦如柴的小孩,要背着跟他大半个人高的背篓,装着满满的柑橘来回跑,一刻也没休息过。
夏天的太阳毒辣,尤其是暑假。蚊虫都受不了地躲在草丛里乘凉,但瞿盛却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快点摘、快点跑,把承包的果林都采完,任务才算完成。
炽热的太阳炙烤着他的皮肤,将脸晒得通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汗水布满了他的身体,湿透了衬衫和裤角,会在地上留下一滴滴不规则不连续的痕迹。
他身上的温度高得离谱,像沸腾的水那般滚烫,我碰到时都会下意识缩回手,感觉能烧焦一样。
背篓的系带会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勒痕,磨破皮渗了血,结痂后又继续循环。
瞿盛是不会喊疼的,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表面那么云淡风轻,可晚上洗澡时才知道那一块伤口已经发炎流脓。
我只有哭,我也只能哭,不敢去碰那块血肉模糊、狰狞的伤处,只能小声地用哭腔问哥你疼不疼。
瞿盛叹了口气,替我擦着眼泪,怜爱地摸了摸我的眼皮,温声道:“哥哥不痛,再哭眼睛又该肿了宝贝,就像你见的那只癞蛤蟆一样。”
我噤了声,被瞿盛吓得魂不附体,丝毫不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
瞿盛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肤,被月光照得更加莹润。
我看得动神,撅起嘴,撒娇地说:“哥哥要亲亲。”
柔软的触感轻如羽毛,落下又消失。
那张清隽的脸已经初具雏形,可以窥见后来卓绝的风姿,漂亮但不失坚毅。
荒唐的漂亮可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这是近乎残忍的施舍。
我对美的概念来自于瞿盛。
他清朗的眉眼、秀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细腻的肌肤、瘦弱的手腕、笔直的小腿……
我着迷于他身体的每一处,他的模样好看、身体好看、骨骼也好看。
我真想把他拆吞入腹,又或者把自己融进他的血肉,永不分离。
这份可怕的占有欲从我出生、从他给我取名的那时就形成了闭环,打不破、改不掉、舍不去。
我是他的所有物,他也只能属于我一个。
喜欢从何说起?我也难以解释。
只是经年累月,只是日复一日,爱意在慢慢渗透,扩散至每处神经,从内向外地,完完全全打上了瞿盛的标记。
我爱他,是一场遥遥无期的守候。
我的求爱,像坠入茫茫大海的水滴,无声又轻细,从来杳无音信,从来都得不到回应。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瞿盛动作小心地穿衣叠被,洗漱完后再来叫醒我。
“小祁,起床了。”瞿盛声音不大不小,轻轻摇着我的手臂。
昨天睡太晚,哭过的眼睛也肿得难受,我睁不开,连声音听起来都模糊。
典型的没睡饱。
瞿盛动作轻柔地把我抱进怀里,拿了件外套包住,免得着凉。
我动了动,在瞿盛怀里呆过太久,十分自然又惬意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瞿盛抱着我出门,将做好的馒头装好放进怀里,等我醒来后可以垫垫肚子。
山间的清晨还泛着凉,晨风带着泥草的味道,吹过矮矮的田埂、路过高高的房梁,随后奔向了远方。
连绵的山峦套着薄薄的裙裾,青林若隐若现。
几家灯火通明,小小一个黑点缓慢移动,是出门劳作的农民。
瞿盛背好背篓,镰刀都拿好了,被突如其来的吩咐定在原地。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瞿六罕见地起了早床,以往都睡到日上三竿的。
“去摘橘子?”瞿六烟抽得厉害,嗓子不可逆地受到影响,每次说话都像在拉风箱,破锣似的。
瞿盛淡淡“嗯”了声。
“去罗老头那儿给我把烟枪拿来。”瞿六不咸不淡地发号施令。
瞿盛没说话,抱着我的手收紧。
瞿六见他没反应,拔高音调质问:“反了你了,话都不听了,你他妈去不去?”
瞿盛只好应下,抱着我上楼,放到留有余温的床上,替我掖好被角,嘱咐道:“哥哥拿完东西就回来,小祁先睡会儿,不要乱跑乖乖等我。”
我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拿一个小小的背影对着他。
瞿盛无声地看了会儿,轻手轻脚地出去,把门带上了。
日头高高挂起,金灿灿的阳光热情似火,不遗余力地照顾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刺目的光冲进房间,毫不客气地将我叫醒,我皱着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精神好了不少。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我环顾四周没看到瞿盛,觉得他不会丢下我自己去橘林,难不成是在楼下?
我匆匆跑下楼,没在灶房和杂屋看到他,只剩橘林这一个地方没去了。
奇了怪了,瞿六和姜妤也看不到个人影,不过没看到是好事,我哥没在护不了我,指不定要被收拾成什么样。
正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压低的询问:“真的没事吗?罗老头不会弄出人命来吧?我听说他癖好太古怪,万一……”
“行了你想那么多干嘛?有钱花还嫌少啊?”瞿六不耐烦地回她。
门关得死严,声音被挡得断断续续、听不清晰:“早看不惯他为了那个小兔崽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了,真当他老子吃素的呢?长长教训得了,谁让他被罗老头看上了,妈的一个男的长那么骚干嘛,跟你一个样。”
这次姜妤声音有些气急败坏,拔高音调质问道:“我怎么了我?你什么意思啊?”
“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妈个臭婊子……”瞿六粗粝的嗓音像刮刀,一声一声,磨在了痛苦求饶的姜妤身上。
“你们娘仨,妈的没一个好东西……”乒乒乓乓的物体落地声响起,传出门外,一阵鸡飞狗跳,吵得我眉头紧皱,后退几步就想去橘林找瞿盛。
“死恋童癖,到时候给那小兔崽子也送去得了。”瞿六恶狠狠地吐字,那声称呼吓得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停下脚步,身子发抖,虽然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意识到瞿六想要把我卖掉的打算,卖给的人还是村里那个罗老头。
说起他,我心里没由来地发毛,反胃的恶心不断袭来,刺激得酸水直呕。
每次来屏山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在牌桌打牌的罗老头总会停下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瞿盛和我,视线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浓痰,又冷又湿,一寸寸舔过你的皮肤,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掠夺,所及之处,像有黏滑的蛇信子在身上缓缓游走,让人浑身发麻,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
你被他盯得无处遁形,仿佛整个人被剥光了暴露在视线里,那黏稠的恶意裹着腥臭的欲望,牢牢缠在身上,甩不掉、挣不脱,只觉得浑身发冷,汗毛根根竖起。
我抓紧瞿盛的手,害怕地问他为什么罗老头要那么看我们,瞿盛拧着眉,语气寒凉地警告我:“不要靠近他,遇到就躲得远远的。”
我本来就不喜欢罗老头那种眼神,像在看猎物,透着一股邪意的猥琐,听完瞿盛的话我更是连连点头,保证自己不会接触这人。
不过有一次,瞿盛去后院喂鸡的时候,罗老头恰好经过我们房子,见我就只有一个人,冲我招招手唤我过去,语气刻意放缓,但那股黏腻的感觉依旧无处遁形:“来、过来,我这里有糖吃,你要不要?”
我警惕地往后退,扒着门看他,并不说话。
罗老头没有生气,笑意愈发扩散,掏出两颗包装精致的圆球朝我递了递,失望地说:“酒心巧克力,真的不尝尝吗?很好吃的哦。”
酒心巧克力……
这种在超市要卖七八十,路过货架的时候看到过,我被这“天价”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瞿六是肯定不会买来吃的,要是敢说一下都会被打个半死不活。
班里的同学偶然拿了一盒到学校,周围的人都有份,我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贵的糖,巧克力苦涩又带回甘的滋味深深印在了脑海。
我张大眼睛,味蕾自动分泌着唾液,那两颗圆球散发着诱人的气味,蛊惑我动摇、向前。
我不自禁咽了咽口水,被罗老头精准地捕捉到,脸上的皱纹在他浮夸的笑容下愈发明显,像皱巴巴的老树皮。
想要一个东西,要怎么才会恋恋不忘?
很简单,只需要给一点甜头,拥有后又让他失去,让他以为再也得不到的时候又给出希望,然后,他就拒绝不了了。
我松开扒着门的手,紧紧盯着罗老头,还是没迈出脚步。
罗老头奸诈地转了转眼珠子,诱哄道:“这里有两颗,刚好你吃一颗,你哥也吃一颗,你不想让他尝尝吗?”
我顿时有些心动,瞿盛应该也没吃过这种巧克力,要是给他尝一尝,哥也会开心的吧?
我开口问:“你要什么吗?我可以跟你换,不白拿你的糖。”
罗老头得逞似的笑,嗓音沙哑奇怪,咽了咽口水,身子不明显地发着抖:“嗯,你过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有些挣扎地看向他,问:“你就这么说不行吗?”
“啊,不行……我、我老了,隔这么远有些听、听不清,怕交代不清楚,”罗老头晃了晃手里的糖,无害地眨了眨那双浑浊的双眼,“你还要不要糖啦?”
我终于下定决心,走到他面前去,强装镇静道:“说吧,你有什么事?”
罗老头眼睛发红地盯着我,犹如见到猎物那样兴奋,呼吸变得愈发粗重,手指哆哆嗦嗦地动着,含糊不清地说:“好难受……嗯……帮帮我、好不好?”
我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麻布粗衫暗沉发黑,手上的皱纹很明显,指甲还带着农作的黄土,看着就很不卫生。
我立马远离他,皱眉拒绝道:“不要,你好脏。”
罗老头像是被刺激到一样,忽然就冲上来抱住我,一手死死捂住我的嘴,粗糙的掌纹刮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他钳住我的手臂,像瞿六教训我那样,狠狠甩了我几巴掌,被他打过的地方很快就产生了痛感。他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脏话听得人生理不适。
我被他那称呼恶心得想吐,恐惧地胡乱挣扎,费力想脱离他的束缚,那双大手却像不可撼动的铁壁,怎么都打破不了。
我怕他打我,挣扎得更卖力,对他又踢又锤,靠着土墙的锄头顺势而倒,发出不轻的碰撞。
哥,我不该不听你的,我真的错了……
我呜咽着哭,泪流满面地闭眼,心头绝望哀戚。
“妈的……”
一声痛呼传来,我被摔到地上,登时眼冒金星,一阵发昏。
“滚!谁他妈准你碰他的,我现在就报警,你有本事就留在这儿!”瞿盛愤怒的吼声刺破耳膜,打断了这场可怕的事故。
我小声地嘤咛,啜泣着喊哥哥。
瞿盛把我抱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在我屁股后停了很久,一言不发给我穿好衣服,抱起我就往团支书家里走。
路过罗老头时,我看到地面上触目惊心的一摊鲜血,红艳、黏腻,攀附上我的躯体,湿滑恶心。
瞿盛把我的头按在他胸膛,哑声说:“别看了,听话宝宝。”
我骤然像被掐住了心脏,疼得难以呼吸,点点头,安分老实地龟缩在他怀里。
经历刚才的情况,我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俨然被吓傻了。
瞿盛和村干部在交涉,不时有几道目光停在我身上,我局促不安地抓着衣角,企图获得些许的宽慰。
“哥、走……”我拉了拉他的手,害怕地睁大双眼看他,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不过好在瞿盛还是心疼我的,抱起我和几位村干部告别,带我回了家。
他安静得过分,我也不想说话,老老实实趴在他胸口,闻他身上的皂香,是青柠味的舒肤佳。
一整天,我都寸步不离地跟在瞿盛后面,他做饭我就蹲在旁边,不时往里面丢几片叶子加大火势,听着清脆的烧焦声,眼睛被熏得通红。
他洗碗我就拿了条干帕子擦碗,擦完了就等他来放,我上次打破一个碗被妈骂了好久。
晚上,他给我洗漱好让我上床,出门翻箱倒柜一阵,拿了支药膏进来,终于开口道:“裤子脱了让哥哥看看。”
我又想到白天那事,嘴角一瘪,乖巧地上了床,拿后背对着他,委屈怎么都忍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出来,生怕瞿盛不知道一样:“哥,痛,他、他掐我,不让我说话……还要我摸他,我不摸他就打我……”
瞿盛呼吸一滞,把我抱到他腿上,我的眼泪就落在他腿边,不争气地染湿了一团,形成鲜明的痕迹。
瞿盛的手指微凉,低头凑近看了半天,我不好意思地动了动:“哥,怎么了?”
瞿盛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解释,简略道:“你屁股痛不痛?”
罗老头当时掐的就是我屁股,还准备拿棍子打我,当然痛了。
我点点头,问他罗老头会进监狱吗。
瞿盛说:“应该吧,他……打小孩犯法。”
“那就好,”我嘟囔道,“他真恶心,还叫我宝宝,明明只有哥才能叫。”
“别说了小祁……”瞿盛的声音有些奇怪,情绪很不对劲。
“哥……”我愣愣地去看他,问道,“你怎么啦?”
瞿盛现在的表情很可怕,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么阴冷的一面,但我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担心地握住了他的另一双手。
罗老头真不是个东西,给我哥都气成什么样了真是。
好一会儿,瞿盛才有所收敛,脸色没那么可怕了,却更平静,像深不可测的海。
他执着地又问了一次:“他进去没有?”
我迷惑地看着他,不理解他的意思,柔软带有薄茧的手指抹了点药膏,碰到时我只是不适地动了动,没有其他行为了。
有史以来的依赖让我从来都不会反抗他,瞿盛怎么会害我呢?他爱我都来不及。
检查一番后,瞿盛总算放下心来,替我擦了其他伤处才终于上床。
冰凉的药膏发挥着作用,清清凉凉,让红肿的地方舒适不少。
我挪动着身体,抱住他一条胳膊,那点后怕在和瞿盛相处过程中早已消失无影,我又变回那没心没肺的样子。
瞿盛本来平躺着,在我抱住他的一瞬间也转过身来抱住了我,温热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后背,极尽温柔地安哄着。
他的举动像给了一个我可以得寸进尺的暗示,鼓励我今晚能够为所欲为,告诉我,他什么都不会拒绝。
于是我大胆又小心翼翼地贴上了那片薄唇,虔诚得像是在朝奉自己的神明,说着唯一的祷词:“哥,我爱你。”
我舔了舔他柔软的唇瓣,他没反应,我咬了咬他秀巧的唇珠,他没反应,我睁开眼伸出舌头想要探进他的口腔时,他盖住了我的眼睛,拒绝了我的靠近,轻声道:“不可以……”
“这个不可以。”他肯定地、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好吧,我亲得心满意足,一点也不在意。
瞿盛摸了摸我的后背,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喜欢他吻我,你要说吻和亲不一样吗,我觉得是不一样的。
瞿盛的吻温柔而克制,绵长不尽,是爱的一种泄露和化身。
可是亲,好短暂,瞿盛很吝啬亲我,每次都不允许我久留。
吻是他主动的,亲只是他附和我,而他不感到洒脱。
“对不起,哥哥没用,护不住你……”
我在梦里听见他这么说,源源不绝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脸侧。
罗老头被警局带走,拘留15日,赔偿了一千多。
我问瞿盛他为什么没进监狱,瞿盛默了默,说:“监狱都不想收他这种畜牲。”
瞿盛很少骂人,至少我没听见过,很是稀奇地想了想,然后无脑附和:“嗯!我猜也是,他真是个王八蛋。”
一道幽幽的视线投向我,我不明所以地看向我哥:“怎么啦哥?”
瞿盛松开我的手,蹲下来,温柔地问道:“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我咽了咽口水,后退几步,大叫着跑远:“哥我错了——”
当时的记忆悠悠转醒,罗老头的德行我再清楚不过,瞿盛去他家拿烟枪,转头瞿六又说到了钱,还想把我也卖给罗老头……
也?
我心头大骇,瞿盛难道已经被卖给罗老头了吗?
我攥紧手指,冷汗直冒,脚底沉重得过分,强烈的眩晕袭来,一个没留神摔在地上,再睁眼时瞿六已经面色阴沉地站在了我面前。
痛……浑身都痛……
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都像被碾碎一般,往破壁机打碎搅拌,烂成污泥和腐肉,散发着恶臭。
我早已不是我,五感丧失个透,听不见、看不着……
思维混乱不堪,脑海幻灯片地闪过瞿六阴鸷凶狠的目光,以及那破风强劲的拳头,雨点般密集地砸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朦胧的光渐渐隐散,阴寒的风呼啸而过,猎猎作响。
我不害怕死,死其实是一种解脱,我只是舍不得我哥。
早知道今早他出门的时候就抱抱他了,或者不要那么贪睡,让那一面变成永别。
我哥现在怎么样了?罗老头会对他做什么?他会逃出来吗?
脸上泛起细密又刺痛的痒意,我这才发觉自己在哭,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血色的水淌进泥地。
这里像是天然的墓场,人迹罕至,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腐烂在这里,昆虫会来吃我的糜肉,野兽会撕烂我的尸体,白骨一抷,比孤魂野鬼还要随意。
起码他们有个全尸。
我什么都没有,我哥连烧纸钱都找不对地儿。
树影婆娑,月辉澄澈,落叶翩翩,沙沙作响。
一深一浅、由远及近的清脆声,是踩上树叶才有的质感。我的心跳如雷鼓,破破烂烂的身体像要重新拼装,万一是我想要的那个拥抱……
哥……
哥是你吗哥……
哥……哥……
你来找我了吗哥……
哥我好痛啊……
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实了,刚才那阵脚步声也如同错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只是舍不得……
我想我哥抱抱我。
混混沌沌的意识将我拉入深不见底的黑渊,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荧黄的光点时隐时现,拖拽成绚烂的尾焰。
好一会儿我才认出这是什么,正疑惑荒山野岭哪来的萤火虫,眼前竟变成了当时夜晚的萤火之森。
以前的山村环境比现在好了不知多少倍,没有工业的破坏,没有城市的污染,原生态的自然秀美如画。
我追着从眼前飞过的蜻蜓,欢快地跑向幽林深处,及腿的野草刮过,带起些微的痒。
瞿盛不疾不徐地跟在我身后,难得没提醒我注意安全,任由我像匹脱缰的马撒野。
蝈蝈声伴着蝉鸣,我顺着音源找去,果然发现两只靠在一起的蝈蝈,轻手轻脚地靠近,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为战利品。
我得意洋洋地蹲在树后,打算趁我哥经过这里时吓他一跳。
蝈蝈在手里乱跳,蚊子咬得我想叫,偏偏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免得破坏了我这一出好计。
我憋屈地等了半天,也喂了半天的蚊子,有些沉不住气地站起来,往外张望也没看见个人影,正疑惑之际,回头时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你看什么呢?”
“哇啊啊啊啊啊——”我一蹦三尺高,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哥大变活人出现在这里,不可置信道,“哥?你、你不是在后面吗?”
“谁跟你说我在后面了?”我哥笑眯眯地看向我,“瞧你这做贼心虚的样儿,憋一肚子坏水呢吧。”
我脸腾地涨红起来,扭扭捏捏地伸出手,不好意思道:“哥,送你个礼物。”
我哥兴致勃勃地摊开手,说:“来我看看,什么好东西。”
我把我的战利品放在他的手里,严肃地说道:“请爱戴我的子民,兄长。”
瞿盛:“……”
瞿盛有洁癖,眼里容不得这种猎奇的东西,脸色一黑,抓过我就开始挠我的痒痒,我的子民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掉,毫无留恋地抛下我这个国王。
唉,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挣扎间我踩空了地方,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倒,瞿盛眼疾手快拉住我,将我稳稳抱紧,也避不可免地倾斜栽倒。
幸而草地很深,坡度不大,沿路也没什么障碍物,顺着这个小山坡滚下来,衣服开了几个口子,脏兮兮的污泥布满全身。
我倒是没受什么伤,但瞿盛却因为我胡闹破了好几个口子,我愧疚地和他道歉,他揉了揉我的头:“错也是我的错,没逗你就不会滚下来了。”
我还想说什么,一个小小的光影出现在眼前,扑朔迷离地飞往右边。
我眼睛一错不错地跟随着它的方向,目光所及之处,点点萤火轻轻浮起,像被晚风揉碎的星光,眨明眨现,在青草地里缓缓游移。
“是萤火虫。”瞿盛温文道。
它们不喧闹,只是安静地闪烁,掠过沾着露水的枝叶,掠过微凉的池塘,聚成一片温柔的光海,又散作漫天细碎的星子。忽明忽暗,像谁提着小小的灯笼,在夏夜里慢慢行走,明明只是微弱的萤光,却连成一片温柔而磅礴的光潮,在眼前无声翻涌。
我早已被这场盛大的萤火震撼得说不出话,愣怔地、安静地见证这场难以描述的浪漫。
瞿盛走到我面前站定,伸出一只手,乌黑的瞳仁被萤火映得暖融融,温柔的嗓音在此刻有着恰到好处的唯美:“伸手。”
我听话地伸出手,一只萤火在我手中绽放,绚烂如星光。
“对着萤火虫许愿的话,愿望会被实现呢。”
我惊喜地问:“真的吗哥?”
瞿盛很认真地肯定了。
我闭上眼,对着手里闪烁的萤火虫,虔诚地在心里许愿:“希望瞿盛能够获得幸福,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有点贪心,我许了两个,因为瞿盛说他把他的那份也留给了我。
四下寂静,唯有萤火在夜色里无声飞舞,明明灭灭,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温柔梦境,落在人间的夏夜里。
刺鼻的消毒水浓烈窒息,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我缓缓坐起身来,目光落在手背的输液针,门响的瞬间,美梦成真。